《墨畔湖浔》念之江

4、人海里的一瞥 初秋的风还

　　初秋的风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纸页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早读的铃声早已响过，整间教室被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填满，字句缠绕在一起，嗡嗡地在空气里震荡。周围的人大多两两凑在一起，一边朗读一边低声说笑，笔尖在书上勾画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洪流。

　　白浔坐在靠窗的后排位置，脊背坐得很直，却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开口读书。他将语文课本立在桌面上，刚好挡住前排投来的视线，课本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滑。他的手里捏着一支细杆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周遭的喧嚣像一层隔着玻璃的水雾，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渗透不到他的世界里。他习惯这样，习惯把自己放在人群的边缘，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偌大的别墅永远安静空旷，自父母离开之后，偌大的房子里只有王姨走动的声响，那种寂静深入骨髓，让他很难融入这种满是人声的热闹。

　　他缓缓抬眼，目光无意识地往前飘，落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

　　少年坐得端正，读书的时候声音清亮，侧过头和同桌低声讨论课文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白浔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开学这几天，总能在各个角落瞥见这个人。他看着少年舒展的眉眼，心里默默想，原来有人可以活得这样轻松自在，好像世间没有什么烦恼能够困住他。

　　仅仅是短短一瞥，白浔便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看向笔记本。钢笔终于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他写喧嚣，写孤独，写这偌大世间，好像没有一盏灯火是为他而亮。番外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此刻正在脑海里慢慢成型。月亮耀眼，高悬夜空，被所有人仰望，而自己只是浩瀚星河之中，一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的星星。

　　笔尖不停，文字静静在纸页蔓延。他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外界的读书声仿佛渐渐远去，直到早读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才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同学们瞬间放松下来，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周末的计划，还有人互相传着小纸条。白浔合上笔记本，小心塞进书包内侧的夹层，动作轻缓，像是在守护一件独属于自己的珍宝。他没有加入任何人的闲谈，手肘撑在窗沿，望向楼下的校园。香樟树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开，树下是斑驳散落的光影。

　　很快，课间操的集合哨声响起。各班有序排队，往操场走去。白浔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的末尾，尽量和人群拉开一点距离。拥挤的人群会让他心底隐隐发闷，无数肩膀互相碰撞，嘈杂的话语钻进耳朵，压得人喘不过气。

　　广阔的操场上站满学生，各个班级划分成整齐的队列。广播里的音乐准时响起，节奏明快，所有人跟着节拍抬手、弯腰、踏步。白浔动作轻柔，没有用力，只是机械地跟着律动完成动作。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隔壁班级的队伍，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大方，转头和身侧好友低声说笑，眼底带着鲜活的笑意。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白浔静静望着，心底生出一种遥远的羡慕。他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和同伴说笑的时候，长久的独处，让他不懂怎么融入同伴之间。

　　一阵风卷着落叶掠过操场，白浔微微眯起眼，收回目光，看向脚下塑胶跑道上细碎的落叶。课间操的时间漫长，广播声一遍一遍循环。等到整套操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到来，同学们四散开来，成群结伴跑去小卖部买矿泉水和饮料。

　　白浔没有动，独自走到操场边缘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投下一片阴凉。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封面，安静地站在树荫下，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奔跑说笑的学生。

　　那个少年和几个朋友刚好从这条小路走过，距离不算很远。白浔看清了他的侧脸，却依旧没有上前，甚至刻意将目光移向地面。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对视，没有一句交谈，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少年并没有留意到树荫角落里静静伫立的白浔，跟着同伴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白浔望着远去的背影，轻轻合上本子。原来人和人的相遇，很多时候就只是这样远远一瞥，短暂交汇，然后各自奔赴不同的路。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淡淡的情绪散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不断向前挪动，餐盘碰撞的声音、交谈声填满整个空间。大部分学生都是三两结伴，一起排队，找一张桌子并肩坐着吃饭，边吃边闲聊。

　　白浔独自端着餐盘，刻意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这张桌子靠着墙壁，位置偏僻，很少有人过来。他安静地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不发出一点声响。视线偶尔无意识扫向不远处的餐桌，少年正和一群朋友坐在一起，桌上摆满饭菜，几个人互相打趣，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那些话语零碎地飘进耳朵，谈论球赛、书本、校园里的趣事。白浔没有仔细去听，只是被动接收这些热闹的声音。他安静咀嚼食物，心里想着，这样鲜活热闹的生活，从来不属于自己。

　　快速吃完午饭，他收拾好餐盘放回回收处，没有跟着人流返回教学楼。他沿着校园林间小道慢慢往前走，走到那片香樟树林的外围，找了一处树荫的边缘坐下。草地带着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青草气息，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他拿出黑色笔记本，继续书写。文字流淌，写这片树影，写风，写孤身一人的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白浔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低头写字的姿势。

　　是那个少年和他的朋友，他们沿着林间小路路过。少年远远看见了坐在树下的身影，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和同伴继续往前走。脚步慢慢远去，没有停下，没有开口询问。

　　白浔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起头，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心里波澜不大，只是单纯觉得，今天又一次见到了这个陌生的少年。他不知道对方名字，不清楚对方性格，只是无数擦肩而过陌生人里，稍微留下一点印象的一个。他不会预料到，未来某天，就在这片树荫之下，他们会停下脚步，开启一段故事。

　　午休快要结束，预备铃远远传来。白浔收好笔记本，起身拍掉裤子上沾到的草屑，慢悠悠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课堂上老师讲课，偶尔点名提问。白浔一直安安静静，不主动举手，也很少和周围同学搭话。偶尔抬眼，还是能看见斜前方少年的背影。少年上课认真，会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思路清晰，引得老师赞许点头。

　　白浔默默看着，随后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彻整个校园。一瞬间，教室彻底沸腾。同学们快速收拾书包，互相邀约，说说笑笑冲出教室。白浔没有着急，静静坐在座位上，等着人群一波波离开。直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才慢慢拿起书包背上，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源源不断的学生涌出大门。他站在台阶一侧，目光扫过人群，再次看见那个少年，被几个同学围着，约好周末出门，挥手告别之后，少年转身离开校门。

　　白浔收回视线，没有停留，独自走向等候的车子。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外面喧闹的世界。车子平稳行驶，穿过街道，一路驶向那栋安静的别墅。

　　推开家门，王姨快步走上前，接过他的书包，轻声询问今天在校是否顺利。白浔简单应了几声，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宽敞整洁，落地窗外面是庭院，不远处就是那片湖水，正是第一章他独自喂鱼的地方。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白天在学校写满文字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纸页上写满了他藏在心底的孤独，写校园里喧嚣的人群，写一次次远远望见的那个陌生少年。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夕阳把湖面染成暖橙色。白浔望着远处平静的湖水，想起白天校园里的一幕幕。

　　月亮高高悬在夜空，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偏爱。而自己，只是漫天星辰里，最不起眼的那一颗星星。

　　今天只是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天，他依旧独自穿梭在校园之中，一次次远远瞥见那个少年，两个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对话，没有相识。只是在他平淡孤寂的世界里，悄然多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白浔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上的字迹，心里安静地想着，或许往后，还会在校园里不断遇见这个人。但此刻，他们依旧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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