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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可近月 相看两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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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坐在自己的卧室内。
地上摊着28寸行李箱,亮黄色的。
是妈妈在澳洲买的,让她回国的时候用,装衣服和特产。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五岁,她很想拥有一个这么大的行李箱。
大到可以塞下一个她。
然后她就可以跟爸妈一起,想去哪去哪。
因为爸妈说小孩子不能坐飞机,她只能躲在行李箱里。
可大的行李箱很贵,他们得多赚钱才能买得起那么大的箱子。
还是个小屁孩的沈颐清在大马路上看见谁拉着大行李箱,就不顾一切冲上去。
眼睛圆溜溜拍拍大人的腿。稚声问:“您好,这么大的箱子,哪里有的卖啊?贵不贵呢?”
大人们都以为她在胡闹,朝她礼貌地笑,又匆匆离开。
后来沈颐清看电视知道,小孩子也是可以坐飞机的。
她忘记那时是什么心情了,反正从那天开始,她不再烦拖着大行李箱的路人了。
她学会接受一些东西,尽管她还很小。
是的,接受。
她很平静,也不悲伤了,很利索地把夏季衣服折好放在行李箱里。
沈颐清父母在澳大利亚工作,她是一对杰出的精英教授的孩子。
不过,她并不为此感到自豪。
平日她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他们说只是让她短暂住在莉雯阿姨家一段时间。
原因是他们要去环球旅游。
“这么突然吗?”
“是你觉得突然。要不是你,我跟你外婆早就想去玩了。都这把岁数.......”
外公反正是心直口快,自己说爽了,不管沈颐清怎么想。
外婆急忙推搡他,打圆场说:“颐清你一个人在家,外公外婆肯定不放心,还是住到莉雯阿姨那里吧,她很欢迎你的!”
沈颐清语气冷静:“我可以住在学校。”
外公老顽童般:“哇塞,有豪宅你不住,要住那么破的宿舍?”
“豪宅又怎样?豪宅又不是我家。”
谈话间,外婆把沈颐清的行李箱找出来,摊开。
拉链声很刺耳。
她拍拍外孙女的肩膀:“颐清,来吧。”
看沈颐清不动,外婆摸摸她的后脑勺,好像她还是个好糊弄的五岁孩子。
“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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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得差不多,坐在床沿划着手机。
外公敲门,咚咚。
很调皮地问:“清清啊,我能进来吗?”
其实说话时,头已经探进来了。
“不行。”
外公笑着:“不行也已经进来了。谁让你不锁门?”
一进门,他就拎起行李,夸张地说:“哎哟,这么重?偷走我的黄金了是不是?”
“你有黄金不早说,我还住人家的豪宅干嘛,我自己买一栋啊。”
老人嘻嘻笑,语重心长地说:“颐清,外公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凡事,你要明白,大人有大人不得不为之的道理。”
沈颐清不看外公,盯着手机,其实也没看什么,很别扭。
“知道了吗?”
“嗯。”
“喻叔叔是外公最得意的学生。你上了高中,正是关键时期。有他帮助你,看管你,照料你,不论是外公外婆,还是爸爸妈妈,都放心。住在学校对你来说,可能不需要跟叔叔阿姨打交道,你觉得更轻松。但你也要想想,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跟顶尖的学者生活在一起的。喻志光叔叔身上有很多好的品质,外公希望你也能学会。”
“哦。”沈颐清无所谓地挠挠头。
“不许闹别扭了啊。”外公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片机,递给她,“呐。”
“这什么?”
“照相机啊!外公的宝贝来的。送给你了。”
沈颐清接过,并不是太兴奋。她对拍照没什么热情。
不过有礼物似乎还是比什么都没有好一些。
“谢谢外公。”她抬眸看老人。
他眯着眼,笑得满足,让她早点睡。
“会很好玩的。”外公说。
“对了,外公——”
“嗯。”
欲关的门又敞开,外公眼睛亮亮的,等她的后文。
沈颐清恶作剧般笑着说:“我还以为我爸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呢。”
“切。你知道什么叫好白菜被猪拱了?”
外公哈哈大笑,“我没找他算账,仁至义尽了啊。”
女孩笑得温婉,清丽丽坐在床上,像她母亲年轻时,让老人晃神。
“我爸是猪那我是什么?”
“你啊,小猪仔!”外公说话,丹田发声,很有活力。
又笑着回客厅摆弄他的茶具。
沈颐清望着手中的卡片机,一时默然。
心情好多了。
洗漱完就上床睡觉,没怎么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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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又一次置身莉雯阿姨家的户外花园。
从谈话间她认识了帮她抬箱子的那位是张姨。
张姨长得面善,小孩已经工作了。
莉雯阿姨说这房子肯定风水好。
搬进来那年,张姨的孩子考大学,居然超常发挥多考了四十分。
而她呢,买的股票那一年蹭蹭地涨,赚了好大一笔。
喻叔叔写的论文也是那一年投中顶级期刊,在学术圈名声大噪。
还有喻铭。
莉雯阿姨谈起儿子,表情柔和骄傲,她说喻铭那一年运气也好。
“拍了一部电影呢!”
“电影?!”
如果说前面,沈颐清都是出于礼貌附和,此刻则是实打实地惊讶。
毕竟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真正拍过电影的人呢。
她傻傻盯着墙面上全家福里的毛头小孩。
你是说,他,拍过电影?
相框里眉眼端正,气质温润内敛的小男孩也朝着她使劲微笑。
好像在说: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而你?弱爆了啊!
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他。
不是要开学了?在忙什么?
一时无话,沈颐清觉得尴尬。
莉雯阿姨说了这么久,自己只是嗯嗯啊啊,总该主动说点什么。
“阿姨,怎么没看到您儿子啊?”
“是啊,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
莉雯阿姨起身从沙发前的落地窗往外看。
昨天那里停着一辆酷炫的山地车,沈颐清记得。
“车不在,估计去上吉他课了。”
沈颐清只有点头:“噢,这样。”
阿姨笑起来像只小狐狸,特别可爱,可能是她的眼睛很漂亮的缘故。
让沈颐清忍不住一直看着她的笑脸。
莉雯阿姨看沈颐清一直看着,就跟她解释:“一般,小铭出门就是上课。吉他课近一些,他骑车去。声乐课跟舞蹈课要司机开车送他去才行。他的课太多,我都记不清楚。要不直接问他,要不就是看单车在不在。”
她无奈摆手,笑:“他一忙起来,消息都不回的。所以,我也懒得找他,不然不是自讨没趣嘛。惹人嫌,是不是?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张口闭口就是个人空间,阿姨才不要二十四小时跟在儿子屁股后面做老妈子,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吧。开心就行,是不是?”
沈颐清含蓄地笑,点头。
她喜欢莉雯阿姨总问她是不是,她觉得这样的人大多有教养。
他们说话时,不只是输出,还在寻求共鸣与沟通。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喜欢上莉雯阿姨。
甚至,她希望喻叔叔跟什么喻铭都不要这么快回来,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过多社交,只跟让人舒服的莉雯阿姨呆在一起,多好。
就在这时,她听到花园门打开的声音。
心不由得一紧。
/
沈颐清盯着沙发前的落地窗。
窗外摆了些绿植,遮挡部分视线。
但总归还是能看到。
是个清瘦的男孩,薄薄一片,他停车行云流水,一路踩进来稳稳卡在窗前的停车位。
屋内能听清他踩脚撑的声音,啪嗒一下,很利落。
“说曹操曹操到。”莉雯阿姨也顺着玻璃打量着那小子。
沈颐清正试着看清喻铭的五官,她微微侧身。
忽然男孩有预感似的回眸,飞速扫她一眼。
既不是好奇,也没什么善意,冷冷的一眼。
让沈颐清的心瞬时跌入谷底。
她僵坐在位子上。
大门开了。
逆光走进一个高高的男孩。
比例很好,牛仔裤黑上衣,眼睛漂亮得惊人,脸又窄又小。
她完全相信他拍过电影。
不止因为帅,更是因为他身上有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就像电影明星会有的那种自大跟矜持。
沈颐清感受到他的提防,内心也生出不屑。
拽什么啊。
莉雯阿姨打趣:“正说着你呢,总不见人影。”
“昂,练琴。”
他回答得简短,又扫沈颐清一眼,疾步爬上楼。
“喂,喻铭。”莉雯阿姨不满追上前,挥手,“你给我下来。”
“干嘛?”
男孩懒懒扶着木质扶手,回到一楼,插兜靠在栏杆上。
沈颐清注意到他的腿很长。
瞳仁很黑很大。
所以才显得眼睛很亮吗?
像野生动物的眼睛。
他的脸型太流畅了,别扭低头的时候,依然没有一点双下巴。
体态很好,轻盈得像一根羽毛。
“这是小清,我跟你说过的。”
沈颐清闻声站起来,盯着他。
想着两人礼貌介绍后,握握手或者点点头,快速结束就行。
喻铭也盯着她,眼睛对眼睛的那种。
她想闪躲,又觉得避开就输阵了,所以硬着头皮看回去。
他怎么不说话?
喻铭冷着眸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温声说:“你光看着,也不说话啊?”
劈头盖脸让沈颐清莫名其妙。
回怼他:“你不也没说话?”
“那刚刚你听见的那句是狗叫?”
这句回得语气更生硬锐利,表情很计较。
“喻铭!”莉雯阿姨重重推搡着他。
男孩才咽咽口水,收敛点,站直了身。
莉雯阿姨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男孩才吃痛蹙眉,有点正常反应。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问好不会啊?”
“妈——”
男孩嗔怒又无可奈何,揉着后背,滑稽得不行。
沈颐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也许是故意笑出声,让他难堪的。
喻铭尴尬咽了咽口水,懒散说:“我叫喻铭,喻志光那个喻,铭记的铭。”
抬眼瞥一眼沈颐清。
女孩长发过肩,柔顺光亮,眉毛长得标志漂亮,气质属于温婉那类,很白。
是他妈妈会喜欢的类型。
听说家人都在澳大利亚,所以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就得住在这里吗?
男孩说完就看向妈妈,机器人等待指令般。可见他多不情愿。
“就介绍完了?你们多了解了解彼此啊。问问小清平时喜欢做什么啊。”
“哎呀。”喻铭蹙眉,抬脚要走,“麻烦。”
莉雯阿姨实在是懂以退为进的。
“喂,握个手表达表达友好总行吧?”
喻铭垂眸走回来,朝沈颐清伸出手掌,五指修长完美。
“多多指教。”
这句话倒莫名说得彬彬有礼,很不像刚刚那人。
想来是他常说,形成肌肉记忆了,根本来不及塞入恶意。
沈颐清勾起嘴角,憋着坏。
“你回来还没洗手。”
喻铭不可置信盯着她,气笑了。
看了下莉雯阿姨,就像在说:看,你找回来的什么怪人。
阿姨觉得搞笑,回身去厨房看菜做好没,让他们俩人胡闹。
喻铭抬腿爬上楼,他的房间在楼梯右侧。
左侧的门大开,他瞥见一个亮黄色的行李箱摆在门边。
她住进来,板上钉钉。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打开音响蓝牙,准备放摇滚音乐。
忽然听到阶梯上有脚步声,想着可能是张姨来叫吃饭了。
男孩坐起身,像个耍赖的孩子,对门口喊:“我不吃——”
阶梯口站着清泠泠一个女孩,依旧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喻铭尴尬中关了大部分人会觉得很吵的音乐。
还是有点公德心吧。
“你不许进我房间。”他坐在床上冷冷说。
“好啊,那你说我是谁?”
喻铭真答不上来,一时哑口无言。
刚刚自我介绍,只想着敷衍了事,沈颐清还没说,他就拔腿跑了。
前几晚妈妈跟他说有人要搬进来也是小清小清的叫。
可现在说“小清”会不会太怪?
有那么熟吗?
“住在那个房间的人。”
他干脆指着对面,语气慵懒。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开始命令我。真没礼貌。”
沈颐清大方且轻而易举地踏入他的房门,站在他面前。
“进来了又怎么样?”
她四顾,戏谑说:“难不成喻铭少爷房里有机关,准备乱箭射死我?”
男孩脸都绿了:“什、什么少爷?”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还是叫你大明星比较好?喻铭大明星?superstar?”
说罢,毫不畏惧地站在衣柜前,等待他发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