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再无瓜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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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寺位于城郊的鸡冠山，距离城中四十里地，传说先皇还在潜邸时，当时的三皇子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成婚三载无所出，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瞧了个遍始终无果，后偶然听说法华寺中的送子观音极其灵验，谁知这一试，回去后不足三个月便怀上了当今圣上，之后又连续生了两子一女。
太后娘娘感念至极，自己出资将法华寺重新修葺，并为寺中所有的佛像塑了金身，此后法华寺从原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败小庙，成为了京城香火最旺的盛地。
因着法华寺离登丰寨还有些距离，强哥的那头毛驴车再次派上了用场，只是这次，江云齐主动请缨替她们做车夫。
秋高气爽，一路上枫林如火，景色美不胜收，宋淑兰道却没心思欣赏风景，她握在车沿上的手汗津津的，掏出帕子不知道擦了几回。
与时国富已有十几载未见，分别时她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如今却已人到中午。记忆里的时国富还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可如今自己的鬓边都有了几缕白发，也不知对方会变成什么样？
一行人到了法华寺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宋淑兰不知是坐车坐得腿麻了，还是太过紧张，刚一下车险些摔倒，时月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阿娘，小心。”
宋淑兰脸色有些发白，反手捞过时月的手紧紧握着，“月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突然又不想见他了。”
时月心知她太过紧张，也知道阿娘在面对时国富时总是优柔寡断的，可这件事情不能一直拖着，多拖一日，阿娘的心就会被他多牵绊一日，虽然今日相见后，阿娘终究会再伤心一阵，但长痛不如短痛，早一日接受现实，便能早恢复一日。
“阿娘没事，有我在呢，这件事迟早都得解决，多拖一日，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您说呢？”时月反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道。
宋淑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一痛。
时国富变心已是事实，她刚从庄子里逃出来时还存在着一些幻想，以为这其中会有一些误会，但现在看来，哪里有什么误会？
来法华寺前，她心里有期盼，也有怨恨，还想着自己见到他该如何质问他，可相见在即，这份怒气被心里的不安所替代。
说到底，是自己太没用，到现在都没能真的放下这个负心汉。
时月手干燥又温热，宋淑兰感受着女儿手中传来的暖意，定了定神，“嗯，月儿说得对，咱们走吧。”
看到宋淑兰的眼神像是随时准备上阵就义一般，时月哭笑不得，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薄幸亭是法华寺后山小径上经过的第一个凉亭，时月初听见这个亭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亭子很适合与时国富见面。
距离薄幸亭还有几十丈的地方时，江云齐止住了脚步，示意母女二人自己过去，他则找了个小土坡隐在后面，万一时国富要对她们不利时，也方便第一时间相救。
秋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凉亭里，一个男子背对着来时路立在亭中，挺拔的身形在这样一个秋日里被衬得有些萧瑟。
时月挽着宋淑兰的胳膊，二人缓缓朝着亭子走去，越靠近亭子，越能感觉到身边阿娘的脚步越缓，她轻轻捏了捏阿娘的手，对方深吸一口气，忽然加快了脚步。
亭子里的男人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喜、错愕、和酸涩。
时国富还如从前那般肤色清和，轮廓分明，他今天穿着一身素色暗纹直缀，外罩一件月白色薄衫，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衬得宽肩窄腰，不似当年的单薄，却也并无中年的臃肿，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公务劳心的清癯。
宋淑兰站在亭子外，看着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兰，怎么会是你？”时国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久别重逢的涩哑和难以置信。
宋淑兰听出他话里的震惊，轻轻颌首，眼底微微泛起潮意，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一朝重逢，半生已过，纵使来之前胸中藏着千言万语，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却最终连一句怨恨的话都说不出来。
时月站在宋淑兰身边，将时国富眼中的疑问和震惊看得分明，听他的意思，在见面之前并不知晓阿娘和她已经来京城了？
装得可真好，分明前几日还将自己和阿娘绑到庄子上想要杀人灭口，此时却装得好像才知道一样，真是虚伪。
时月没打算此时拆穿他，且听他如何与阿娘编故事。
“你们何时到的京城，怎么，怎么没人......”
说到这里，时国富忽然想起来，自己自从到京城后诸事缠身，未来得及写信回荷花村告知自己的情况，以至于后来与洛氏订亲成婚，更是不能再与宋淑兰联系，因此她并不知道自己在京城的住处。
“这是，咱们的女儿吗？”时国富看向时月，眼眶泛红。
宋淑兰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点头道：“嗯，你走时她在我肚里才一个月，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又朝前拉了一把时月，“月儿，这是你爹。”
时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见过时大人。”
一句时大人，将时国富与宋淑兰双双从悲苦中拉了出来。
“月儿，你......”时国富朝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
时月往后退了几步，冷声说道：“月儿是亲近之人才叫的，时大人还是叫我时姑娘比较好。”
时国富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面上似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是啊，这个女儿从生下来到现在，自己从未抱过一回，更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又凭什么要求她对自己以父亲之礼相待？
时国富又看了看一旁的宋淑兰，初见时她还满眼湿意，此刻面色也已经归于平静。
她今日没有刻意装扮，鬓边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布裙洗得发白，眉眼间一如从前那般柔美，依旧是多年前记忆里的模样。
这些年，他从金榜题名到入仕为官，当年迫不得已娶了将军府嫡女为妻，后来仕途顺遂，家宅安稳。
他亲自将当年那段年少清贫的姻缘深埋在心底，从此不敢轻易触碰。
宋淑兰善良柔和，不争不抢，他以为她绝没有勇气跨越千里寻到京城，却忘了她柔和外表下，有着一颗坚韧又倔强的心。
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眼里没有怨，没有眼，也没有怒气与不甘，她只静静地抬眸看着他，缓缓开口。
“月儿说得对，是该叫大人的。”
不止时国富，就连时月都被宋淑兰的这句话说得一愣。
她本以为想要阿娘与时国富划清界线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却不想短短的几息之间，阿娘就已经改变了心意。
“阿兰，你别......”虽然知道他现在身不由己，宋淑兰能够放过自己是最好的结局，可亲眼见到她如此，时国富还是心尖一痛。
“罢了，时大人。”宋淑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仰起头，微笑着说道：“原本今日邀你出来已是唐突，但既然来了，就干脆把话说清楚好了。”
“我知道你现在身居高位，又另娶了高门贵女为妻，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你我之间原本也并无三媒六聘，以前的事，就当做从没发生过吧，自此以后，你我之间便是陌生人，多的话就无须再说了，大人，保重！”
宋淑兰说罢，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凉亭里，只剩时国富满面仓皇，时月冷冷看着他，说道：“阿娘的话说完了，我也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道说道。”
她抬步踏上石阶站在时国富对面，清冷的眸光定定盯着时国富，“时大人，你如今官运亨通，家宅和美，阿娘刚刚的话也说得很清楚，我和阿娘从未想过要攀附于你，也望您手下留情，给我们留一点活路，您身份高贵，若是与我们这等一无所有的庶民玉石俱焚，岂不白费了这些年的经营，您觉得呢？”
时月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又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时国富睁大眼睛，不明所以问道：“月儿，我不明白你这是何意？”
时月只当他是装糊涂，嘴角掠过一丝讥讽，“时大人真不明白也好，装不明白也罢，我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完，她小跑着追上脚步如飞的宋淑兰，牵着她冰冷汗湿的手，朝着土坡上走去。
江云齐还在原地等着，见她二人过来，也没多问，几人沉默着离开了法华寺。
时国富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原本应是自己妻子和女儿的两人与自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刚与洛氏成婚时，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里梦到过宋淑兰，梦里的她一改往日的温顺柔和，手持利刃，满腔愤怒地质问自己为何要背弃她，甚至扬言要与他同归于尽。
那个梦他重复做了许多回，渐渐的，心里对她的那一点点愧疚，也随着梦境里她可怖的面孔越来越淡。
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若是再见到她，面对她的指责和质问，自己该如何补偿和安抚她。
可今日，真的再见，她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质问，她只是平静地宣布，从此以后，与他再无瓜葛。
时国富胸腔里像有巨浪在翻滚，搅得胸口窒息一般的疼，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挪到了石凳前，用尽全力撑着身体坐了下去，嘴里发出短暂又急促的呜咽声。
他肩膀颤抖着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亲随就在不远处，他绝不能让下人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过了许久，他才强行压下眼底将要喷涌而出的热流，深吸几口气站起身，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褶皱，沉着嗓音喊道：“备车，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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