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蝶成烬》唐泽池

5、分组 我不想拖你

　　“小屁孩。”董镜安偏头躲开，指尖扣住温屿的手腕轻轻一掰，顺势将人往旁推开，耳尖的红晕还未散尽，嘴硬的话先冲了出来，“我看你也没那么直吧。”

　　温屿只挑眉笑了笑:“没意思，不跟你玩了。”随后伸出手，“对了，认识一下，我叫温屿。”

　　董镜安看着他散漫的样子，才后知后觉，迟疑地开口：“你认识我？”

　　温屿的目光下移到对方胸前规规矩矩挂着的名牌上：“想不认识都难吧。”

　　“哦哦。”董镜安撇头又看了眼对方，“你看着挺小的，几岁了？”

　　“17！很大了！”

　　“这么小？”

　　“那你多大？”

　　“我21了都。”

　　“那你挺老的了。”

　　“…”

　　——

　　训练室的镜面蒙着的雾气还未散去，最后一批练习生的脚步声渐远，只剩董镜安还扶着把杆压腿。

　　他这周训练的短板已经摊得明明白白，声乐摸底勉强稳住B级，体能也还说得过去。

　　但舞蹈的基础步伐不尽人意，肢体放不开，艺能通识的课堂提问也答得拘谨，连形体课的镜头表演都显得木讷。

　　陈青鸾的高跟鞋轻扣在地板上，不疾不徐，进来后只靠在把杆上，目光扫过他摊在地上的训练笔记，认真又细致。

　　他这一周的状态，陈青鸾都看在眼里，他很努力，只是需要时间和信心，陈青鸾觉得他就像块璞玉，只是还没磨去边角的生愣。

　　“镜安，别紧张，这一个星期你就当是过渡期，不用逼自己跟上所有人的节奏。"

　　董镜安垂着眸，没应声。

　　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他也急，可越急，舞蹈的动作越僵硬，通识课越不敢开口。

　　陈青鸾从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对了，每两个星期一次周考，我希望你下周可以找回状态。”

　　“虽然我不负责男团这个项目，但你毕竟也是我带进来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可以麻烦我。”

　　董镜安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通识课上那些即兴评述的题目他听都没听说过，想说他站在镜头前就浑身僵硬，呼吸都不自然。

　　可这会不会太矫情了？说出来青鸾姐会不会以为自己想放弃？

　　最后，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咽了回去。

　　“谢谢青鸾姐。”他把糖装进了外套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怕吃苦。”

　　陈青鸾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什么，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放松，”她说，“肩膀端得太高了。”

　　董镜安向下沉了沉肩，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陈青鸾已经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节奏均匀，和她这个人一样，利落，不带多余的情绪。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侧过身，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半张脸拢在阴影里。

　　“镜安，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董镜安抬起头。

　　“你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陈青鸾说，“还有，你真的很优秀，自信点。”

　　训练室里有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镜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映出他一个人站在把杆旁的身影，孤零零的。

　　董镜安弯腰捡起地上的训练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今天舞蹈课上老师纠正的动作要点。

　　他在最下面找到一行空白，拿笔补了一句。

　　“肩膀放松。”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忽然笑了，随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走向把杆。

　　练习室只剩下几盏小灯，却亮的他刺眼，四年墙壁的镜子里同时映出他的动作。

　　一、二、三、四。

　　手臂打开，重心下沉，核心收紧。

　　——

　　指尖拧开宿舍门时，董镜安将声响压到了最低。

　　屋里只留了盏床头小夜灯，暖光斜斜落在床沿，温屿侧躺着睡得沉，一米九的身形蜷在单人床上，额前的碎发遮着眉眼，呼吸匀净得没半分声响。

　　董镜安脱了鞋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床位，快速摸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凉水扑在脸上驱散了大半疲惫，动作利落轻缓，不过几分钟就收拾妥当。

　　窗外的夜色正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董镜安闭上眼，脑海里掠过明天的体能训练和声乐课。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

　　晨雾漫进训练室的透气窗，镜面蒙着层薄汗汽。董镜安沉肩压着最后一个舞步卡点，鞋尖擦过地板的声响干净利落，比起上个星期，手腕的发力，身体的律动都顺了许多。

　　中场休息的铃声轻响，练舞的人群散开，董镜安走到角落扯过毛巾，胡乱擦着后颈和额角的汗，刚弯腰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训练室的门就被推开。

　　导师捏着张分组表走在前面，身后的助教说着周练评分细则，训练室的嘈杂瞬间压下去大半。

　　“本周周练调整为两人一组，舞台配合度，完整度综合打分，结果计入月末考核。”

　　导师的声音落定，董镜安抬眼看向讲台，喉间的水还没咽尽，心跳先漏了一拍。

　　他最怕这种配合项，他怕自己接不上队友的节奏，拖累了队友。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训练室偶尔响起几声轻应，董镜安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防滑纹上，耳朵却绷得紧，直到念到“董镜安”三个字清晰地砸进耳朵里，他猛地抬眼。

　　“搭档，温屿。”

　　导师的下一句话，让董镜安的呼吸顿了半秒。

　　怎会是他？

　　温屿不管是卡点的精准度，还是肢体上的爆发力，都远在自己之上。

　　这下周练打分绑着两人的成绩，他更怕了。

　　董镜安转头撞进对面温屿的视线里。

　　温屿正倚着栏杆，长腿交叠，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

　　周围有练习生低低私语，大概是说着两人实力不搭。董镜安收回目光，把水杯放在脚边，心里乱糟糟的。

　　——

　　晚间训练生们三三两两搭着肩往外走，嬉闹声渐渐漫出训练室，最后只剩满地的矿泉水瓶和散落的毛巾，衬得屋子空落落的。

　　董镜安坐在地板上，反复核对留练申请上的信息。递到助教手里时，低声说了句：“麻烦了。”

　　训练室的灯只剩中央一盏亮着，冷白的光打在镜面上，映出他独自练舞的身影。

　　重复卡点，扣肢体幅度，磨动作衔接，汗水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后背洇出大片湿痕，舞鞋擦过地板的声响在空荡的教室里反复回荡。

　　直到墙上的电子钟跳成凌晨一点，他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的肌肉酸得发颤，却还是撑着收拾东西往宿舍走。

　　宿舍里静得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温屿侧躺在床上，被子浅浅盖到腰腹，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

　　睡得真沉。

　　冷水扑在董镜安脸上时，疲惫顺着毛孔往外冒，可洗完澡躺在床上，意识却格外清醒，竟然没有半点睡意。

　　紧张像潮水裹着他，翻来覆去都压不住。

　　他怕自己跟不上温屿的节奏，怕自己僵硬的动作拖垮整体效果，更怕陈青鸾失望。

　　好烦，好烦，好烦...

　　越想心越慌，烦躁感缠上心头，连带着脑海里反复闪过的舞步都开始乱，他清楚，自己只要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果然，第二天的双人首训，出了纰漏。

　　合跳的副歌部分，董镜安脚下慢了半拍，和温屿的动作错开了一瞬，镜面里的画面瞬间乱了。

　　音乐骤停的瞬间，训练室里静得尴尬，温屿收了动作，垂眸看他，一米九的身形站在身旁，压迫感悄无声息漫开，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像敲在董镜安心上。

　　“你不在状态。”

　　“我不希望你以这种状态进入接下来的考核。”

　　董镜安的头埋得更低，视线钉在地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敢看温屿的眼睛，只觉得脸颊发烫，愧疚和紧张缠在一起，让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僵硬，错处也越来越多。

　　一整天的训练都在低气压里，断断续续的错处磨得人心浮气躁，最后温屿只丢下一句“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吗？”便靠在墙角默默擦汗。

　　直到晚上下课，董镜安都没跟任何人搭话，又一次提交了留练申请，背影融进训练室的灯光里，执拗地重复着出错的动作。

　　温屿回到宿舍后，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楼道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始终没见董镜安的身影。

　　“哪去了？心理承受能力不会这么差吧，哎，还是我下午说的话严重了。”

　　在楼道里反复徘徊，他终是转身，朝着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训练室的门没锁，留了条缝，冷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温屿站在门口，隔着一层玻璃，看见董镜安正对着镜面反复练着那几处错步，动作急得有些变形。

　　错了就懊恼地抓抓头发，又重新来，汗水把训练服贴在背上，孤单的身影在镜面上晃，透着执拗的狼狈。

　　温屿不禁笑了出来，心里莫名觉得这模样又可爱又好笑。

　　刚刚在路上还在担心，怕自己下午那些话戳重了他，让他憋闷委屈，此刻倒全然放下了。

　　哪里是受了委屈嘛，明明是较劲，在这闷头死磕。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着董镜安一次一次出错，又一次一次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