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蝶成烬》唐泽池

2、开始 我真的能掌

　　巷口的路灯昏黄，将董镜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刚结束工地的夜班，疲惫地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上。

　　“真累。”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镜安啊，忙完了吗？”电话里老周的声音带着急切，“今晚驻场的姑娘家里出事来不了了，你能不能再来顶一下？”

　　董镜安捏着手机，眉头微蹙。

　　这老周是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在董镜安白天兼职的餐馆旁边。老周经常来店里吃饭，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起来。

　　那次也是董镜安无聊得很，嘴里哼起了小曲，也刚刚好，那天酒馆的驻唱有事来不了，正给老周愁的，转头发现身边原来有这么个大宝贝，硬是软磨硬泡把董镜安给拉了过来。

　　之后但凡店里缺人，老周就喊他来顶，毕竟给的报酬也实在，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嘛。

　　只不过今晚他实在累得够呛，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我今天...”

　　他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老周补了一句。

　　“情况紧急，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双倍工资，你看行不？”

　　“双倍工资”四个字像一块大石头砸在董镜安心上。

　　确实，谁会跟钱过不去，有钱不要就是傻子。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应声道：“行，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身往酒吧方向走。

　　实话说，董镜安并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他也认为自己没有那个与人交往的天赋，从小到大都是独来独往。

　　只是他很喜欢唱歌，也很需要钱了，哪怕只是多这一笔。

　　——

　　十五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又大又圆，还亮。

　　只不过此时的陈青鸾现在没空关注这美妙的月景。

　　“青鸾，你知道吗，我真是受不了高扒皮这个人了。”电话那头传来王晶晶带着火气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

　　“这次他莫名其妙地又要制作一个纯素人的歌唱综艺，说什么要发掘素人的潜力，我天哪，多离谱啊！再说我上哪去找那么多符合要求的素人啊。”

　　陈青鸾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他向来如此，总爱搞些噱头。不过你别急，素人资源我倒是有几个方向...”

　　她顿了顿，“之前我留意过几个兼职乐队的年轻人，嗓音和创作力都不错，或许可以先从他们下手。”

　　“真的？”王晶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青鸾姐，我就知道找你准行，那你可得帮我留意着点，高扒皮催得紧，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这次的综艺怕是要黄了。”

　　“放心，”陈青鸾轻笑一声，脚步重新迈开，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我会帮你筛选，争取在下周前把初步名单整理出来。”

　　挂了电话，陈青鸾抬头望向夜空，也终于关注到了这美妙的月景。

　　江市夜晚的街道安静得厉害，没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正为素人综艺发愁的她，忽然被一阵清亮歌声勾住了脚步。

　　陈青鸾循着歌声走去，只见街角的酒吧里，昏黄灯光下，一个穿着简单的年轻人正站在小小的舞台上。

　　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站在门口静静听着。一曲结束，酒吧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可以听出来，这人唱歌是有技巧的，至少是懂点音乐的。不过陈青鸾更欣喜的是那年轻人的容貌。

　　他的眉眼生得极清润，眉骨线条柔和，顺着眼窝自然过渡，没有凌厉的棱角，透着一股干净的秀气。眼下凝着一圈淡淡的乌青，遮掩不住的疲惫，反倒为他增添了种独特的魅力。

　　陈青鸾的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惊叹。

　　这等容貌气质，不做艺人真是可惜。

　　她盯着那个人走下台，擦去额头的汗，接过老周递来的水，随后转身走向巷口。

　　陈青鸾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这个素人，或许就是王晶晶要找的答案。

　　她看着董镜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随后转身走向酒馆。

　　酒馆里依旧喧闹，老周余光瞥见陈青鸾，连忙挥手：“需要点什么嘛？这位小姐。”

　　陈青鸾笑着：“老板，我想问问你，刚才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经常在这？”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是说镜安啊？店里没人的时候，我会请他来顶一下。”

　　陈青鸾随即打趣：“我就说怎么见他面生呢。”

　　老周也跟着一起笑：“我也说小姐你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是常客啊，里面请。”

　　陈青鸾坐下后接过老周递来的酒水：“不过，那小伙子唱得是真不错。”

　　老周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遇到了知音：“你也这么认为？那小伙子嗓子确实好，声音也好听，悄悄跟你说，他啊，可不喜欢说话，也就是我运气好，被我听着过那么一次，他闲着的时候哼了首歌，可把我给惊艳的！”

　　老周越说越激动，像是发现了那种未被雕琢过的好玉，自己可是第一个发现的骄傲感。

　　“那怎么不请来当长期？”陈青鸾继续抛出疑问。

　　老周叹了口气：“我肯定请过啊，不过那小伙子不愿意，说跟自己工作时间上有冲突。”

　　“什么工作啊？”

　　“也不是个稳定的工作，不过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时间确实不怎么好安排。”

　　陈青鸾顺势摆出副惊讶的神情：“好几份工作？急着用钱？”

　　对于她来说，这个人急着用钱，那招揽他上综艺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好像是他家里出了事，欠了债。”老周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镜安这孩子，人老实，肯吃苦，什么活都干，从不抱怨。所以我也就没再提过让他干长期了，不过没人喊他来帮忙，也很愿意。”

　　一看就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加上还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再说她还能上哪找这么合适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正浓。

　　陈青鸾在心里默默敲定，这综艺，董镜安必上无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周：“谢谢告诉我这些。我想，我或许能帮助到他。”

　　老周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UIM娱乐陈青鸾”，他有些疑惑，“这是...?”

　　“我是做娱乐经纪的。”陈青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镜安这孩子，不该被埋没，他值得更好更大的舞台。”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握住陈青鸾的手：“陈小姐，你要是能帮到镜安，那真是太好了！他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陈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酒吧。她拿出手机，给王晶晶发条消息：“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唱歌好听，能吃苦，气质干净让人过目不忘，是综艺最吃的那种类型。”

　　她看着信息成功发送的提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

　　或许，这个周扒皮口中的“素人综艺”，会成为那个少年脱离困境的契机。

　　这个少年或许也是帮助她脱离现在处境的人。陈青鸾手里前后出过不少小有名气的明星，对于一个刚步入这个圈子没多久的经纪人来说，拥有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她的野心不止于此，要是董镜安能如她所愿，一举成名成为顶流，那么金牌经纪人对于她而言不就是手拿把掐么。

　　——

　　董镜安推开门，出租屋狭小逼仄，折叠床被他拉开一半，露出的床垫上磨出的旧痕，桌上的泡面桶还泡在水里，散发着酸腐的气息。

　　他连鞋都没脱，直接瘫坐在床沿，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短信跳了出来。

　　银行催款通知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那串还款日的数字，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随时都能把他刺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胡乱滑动，最近他时常回忆起之前的学校生活，虽然当时他的成绩也不能算是顶尖，不过考个大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后悔吗？如果当时没有辍学，现在应该也快大学毕业了吧。”

　　董镜安自嘲的反问自己。

　　“有钱让你读大学吗？如果没辍学，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讨饭呢。”

　　“难道你现在就不是讨饭？跟讨饭有什么区别？这个讨完去那个。丢脸吗？对社会一无所知就出来干，什么都不懂，干到现在也只还是打零工，死脑筋，那点工资到底能养谁？”

　　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后不后悔不知道，但死脑筋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是真的，我确实不知道什么赚钱，什么不赚钱，谁有钱给我，我就干，我爸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我妈了。”

　　如果能变成机器人就好了，没有痛，没有累，不会饿，一天24小时都在赚钱。

　　也不用为了父亲的债务愁得整夜失眠，不用在深夜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

　　他翻了个身，无助地蜷缩在折叠床上，被子单薄地像一层纸，挡不住深夜的寒意，也挡不住心里翻涌的苦涩。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周”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嗯？”

　　“镜安，你到家了吗？”老周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UIM娱乐公司你听说过吗？今晚有个人给了我张名片，说可以帮助你。”

　　“UIM...?”

　　“是，”老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那人说…说你很有潜力，想帮你一把。”

　　董镜安沉声叮嘱：“老周，现在骗子那么多，你当心点。”

　　“不会吧，这个陈小姐经常来我店的，今天也是刚好听见你唱歌，我看她不像骗子，反正我等会把她名片发给你，你考虑考虑吧。”

　　挂了电话，老周的微信信息立刻弹了出来，是一张名片照片，背景是UIM娱乐的logo。

　　董镜安点开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UIM娱乐公司"。他的呼吸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自己的命运。

　　官网页面干净利落，旗下艺人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不算陌生，他又去查了“UIM骗局”“UIM压榨”，论坛里的帖子不多，大多是夸公司资源多，平台大。

　　他还点开了陈青鸾的名字，查到她带过的一些艺人，名气都还算不错，也没有什么负面新闻。可越是这样，董镜安的心里越慌。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在墙上，盯着那扇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的窗户。

　　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可她图什么呢？

　　UIM也算是个大公司，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

　　陈青鸾说发现他很有潜力，能帮助到他，唱歌吗？还是只是需要自己这一人设为节目炒作？

　　以他现在的处境，算是跳进火坑，还是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不可置信的热望，也一同压下去。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继续上班。

　　——

　　陈青鸾推开街角酒吧的门，风铃叮当作响。老周正靠在吧台擦杯子，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笑：“陈小姐，今天不忙？”

　　“老周，”陈青鸾直切主题，“这几天我没收到董镜安的消息，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老周擦杯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害，那孩子啊，估计是怕被骗，他说怕你有什么陷阱。”

　　陈青鸾的眉头皱了皱，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找个理由约他晚上来店里，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老周放下抹布，笑了笑：“这事简单，我给他发个信息，让他继续来顶下唱歌，他肯定来。”

　　董镜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周发来的信息：“镜安，晚上来店里顶下驻唱。”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

　　董镜安推开酒吧门时，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拍了拍董镜安的肩膀：“来了？快跟我来，陈小姐在那边等你呢。”

　　两人穿过酒吧，董镜安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前。

　　陈青鸾倚着座椅靠背而坐，整个人在慵懒的氛围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利落感。她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通勤西装套裙，没有多余的花哨设计，将职业感衬得十足，却丝毫掩不住那得天独厚的身段。

　　肩颈线条流畅优美，腰肢收得紧致纤细，下身裙装勾勒出匀称修长的腿型，曲线舒展又夺目，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出众的身形也会第一时间夺取旁人视线。

　　见他们走近，陈青鸾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出手：“你好，我是陈青鸾。”

　　董镜安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然会亲自找自己：“你好，董镜安。”

　　“你先坐，”陈青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自然，“或许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陈青鸾先开口：“我想你肯定也事先了解过我们公司了，对吧。UIM在业内也不算是小公司了，对待艺人来说还是有保障的。”

　　“我理解你现在的处境，知道你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

　　她推过一杯温水：“我今天来也不跟你谈什么梦想成真的空话，那太假了，我认为你也不想听。我现在手里刚好有一个活，你也可以当作是一份短期兼职。”

　　董镜安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录制这档综艺，通告费大概是五百一天，录制周期不出意外的话是两个月，录制当场或一周内结算。这笔钱至少能解决你眼下一些困扰，没有任何风险。”

　　董镜安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咳…咳咳——”

　　陈青鸾见状连忙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没事吧？”

　　董镜安摆摆手：“没事没事，这是哪种类型的综艺？”

　　陈青鸾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他介绍：“唱歌，简单来说你就上去几首歌，一期就这么结束了。”

　　董镜安在心里暗自感叹：“只需要我唱几首歌一天就能给到五百？”

　　陈青鸾见董镜安不说话，还以为是嫌价格低，赶忙补充：“这个通告费确实不算高，一期可能就几百块，整季下来几千到一两万。这活也不是天天在录，只需要你有比赛的周末去录几天，其他时间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但录制期间吃住行节目组包了，你没什么开销。如果你能多晋级几轮，拿到的钱也会更多。”

　　“关键是，这钱只是保底。如果节目播出后有人气，后续接广告，商演，那才是大头！”

　　“你现在急需用钱，这至少是一笔能拿到手的收入。最坏的结果，录完那钱走人，也不亏。好结果，就是节目播了有人找你合作，收入翻几十倍。”

　　董镜安还是没说话，他显然已经被这工资打动到了，两万块啊，两个月能有两万块！而且还不是天天都去，空余时间自己还能去干其他兼职。

　　“你难道是担心上节目会被笑话？万一表现不好怎么办？或者担心之后被公司绑定？”陈青鸾继续问。

　　“我可以跟你保证三点。第一，这只是个尝试，节目组需要新鲜面孔，你只需要做自己。第二，没有长期合约，录完这期，你觉得不适应，拿了钱就走，我们决不纠缠。第三，录制期间我会全程跟着，怎么说话，怎么互动，我会提前跟你说清楚，不会让你出丑。”

　　“我倒也没担心这些问题。”董镜安确实没担心这些问题，毕竟这么多钱，哪怕要拿脚踩他脸上，他都心甘情愿。

　　不过他还是害怕，害怕这是陷阱，是圈套，毕竟这类新闻他也没少刷到。

　　陈青鸾顺势把一份合约推过去：“这是我的承诺。你可以不答应，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现在的选择，是继续在困境里熬着，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董镜安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合约，手指悬在笔尖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目光在纸上的字上反复摩挲，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太需要钱了。父亲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母亲每天累到瘫软的样子，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催款单，想起自己每天从早忙到晚，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这份合约可能就是他和母亲的转折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想，就算是陷阱，他也得跳下去，他没有更好的机会。

　　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好，我答应你，我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以为，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由他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