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之碑》汣困

9、L城 从

　　从细长树杈和茂密叶片漏出的一角天空望去，头顶宛如挂了一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在死潭一样的水面上。

　　早晨的光是刺眼的，四周的色调在光线的反射下呈现出灰蒙蒙的错觉，像上个世纪褪色的胶片，黑白灰成了主色调，想来是和突然弥漫的雾气有关。

　　加洛斯站在小区门口，微微上扬的下颚线弧度优美，刺眼的日光撒进他浅淡的褐色眸子里，照出通透的金色纹路来，他抬手挡住光线，耳边路过或争论或愤怒的杂音。

　　经过昨晚幸存下来的人粗略数去只剩四十多名，其中大多数人都还在状况之外，这种情况下突然发生死人事件，难免让他们无法接受。

　　其中闹得最凶的壮汉，加洛斯有过一面之缘，那人曾在铁轨带头围截迷眼怪，要求他带领众人前往小区。

　　“别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你们就说，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是啊，一晚上就死了这么多人，要是再多住几晚，我们岂不是都要死在这里。”

　　“你们昨晚有听见什么惨叫声吗？没有对吧，他们死的时候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这太恐怖了！”

　　禹娘娘努力安抚众人的情绪，甚至很有耐心的一一解答他们的问题。

　　那壮汉却先一步不耐烦，吵着要找“方雪”老弟。

　　加洛斯明白这种心理，毕竟那位在昨天确实有带领众人找到华光小区，更多的人认为他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无可厚非。

　　只是苦了禹娘娘大费口舌，换来的却是被无视。

　　何遥几人没有站在人群堆里，听见有人点名要找九方雪时，何遥给他投去眼神，加洛斯看不懂他们队员之间的暗示，只能让目光默默跟随九方雪。

　　壮汉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老弟终于出面了，便走到他身边，迫切的问道：“老弟，哥只信你，你给句准话，这几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诓骗俺们！”

　　九方雪纤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睑，一双眼微微弯曲：“这不是诓骗，无论是鬼还是怪物，只要你们能看见，那就是真实存在的，死亡也是。”

　　壮汉听后，倒吸口气，整个人像打了霜的茄子，脚步虚浮：“那、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九方雪用扇骨点在自己的眉尾处，表情看上去颇为伤脑筋，他说：“你指的，是哪种离开？”

　　壮汉有些晕头转向了：“当然是活着离开，我要回家啊！大家都想回家啊！”

　　“活着，不难。”九方雪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看不出说话时的情绪，“但回家，很难。”

　　“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先找到这片区域的污染源，为各位争取到一个能进入各家协会的入门券。”

　　提到协会，他不免又多解释了几句。

　　加洛斯等的无聊，前脚刚走出人群，后脚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攀了上来。

　　王遂笑嘻嘻的揽过他的肩头，反手指向身后还在唧唧歪歪争论的人群：“每次带新人都要跟他们解释一通，嘴皮子都说麻了，等这次回了基地，我一定向上级汇报以后带新人的队伍里，必须添加一名专业的解说员，不然像现在这样，麻烦死了。”

　　加洛斯挑开他的手，问：“你们一直在说污染源，那是什么东西？”

　　王遂：“每片不同的区域，都有不同的污染源，它们有的可以移动，有的固定在某些地方，而不同的污染源又会产生不同的污染物，像昨天我们在楼房的过道里，是不是能看见很多奇形怪状的苔藓，墙上、门上、地上，这些就是污染物，至于这片区域的污染源是什么，还得找了才知道。”

　　“你们以前都没有找到过这里的污染源吗？”

　　王遂看了他一眼，说：“当然不是，对于污染源的处理，要么镇压，要么消灭。上次这片地的污染源已经被消灭了，新长出来的或许有其他协会的人去探查过，但我们还没有，所以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说起这个，我就要跟你好好讲一下。”王遂突然神秘兮兮的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才接着说，“想要消灭污染源是一件及其困难的事情，据基地的日志记载，直到今天为止，也只有极少数的污染源被消灭了，而消灭过污染源的人，最终都已经晋升成神，所以现在流传着一种说法，灭了污染源，就等于一键成神。”

　　“我们【归遣】就用这种方法出过一位神明，那位也是【归遣】的创始者，自他飞升后，协会就一直交由他以前的四名队友来分权管理。”

　　加洛斯沉思片刻，问：“你想成神吗？”

　　此话一出，王遂不可置信的轻嗤一声：“这不废话吗，谁不想成神。不瞒你说，那位【归遣】的初创者就是我的偶像。”

　　说到偶像，他就满脸的崇拜之情。

　　人群那头，似乎是解释的差不多了，大多数人决定接受事实，少部分人就算不想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九方雪像昨天那样又被迫做起了领路人，听他的意思，大家要离开这里去往最有可能藏着污染源的主城区。

　　加洛斯走在后面，他观察到从昨晚分开后的格雷瓦，此刻再见似乎更加胆小敏感，就像被什么东西吓走了魂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游走在怀疑现实的边缘。

　　他看见格雷瓦的眼神像警惕的蛇，又像可怜的兔子，只知道紧紧拉住妹妹米丽尔的胳膊。

　　和前往华光小区的那段森林路相同，这条通向主城区的无人公路上也长满了硕大的植被，认不出品种的高树繁殖在公路左右，凸起的根茎东一边，西一边破坏了平坦的水泥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末世了。

　　这条路比昨天那条更安静，没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也没有虫鸣在耳边围绕，静的好像连呼吸声都失去了，这是一条毫无生命体征的道路，它所通往的城市想必也会和死一样寂静。

　　王遂折了一根有腰线那么高的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叠成手环状递到加洛斯手里。

　　“在我老家，用狗尾巴草做出来的手链有祈福的寓意，好看不。”

　　加洛斯拿起手环，手感有些枯脆，他猜测应该是黄色的狗尾巴草。

　　现在的天光太影响他们对物体颜色的判断了，他只能凭借手感来推测。

　　“好看，给我的？”

　　加洛斯转头，发现他又开始做第二条了。

　　王遂说：“给你的。”

　　在漫长的公路上，四十来号人被昏沉的白光照射，夏日的热气将他们的面部扭曲，途中，加洛斯听见了不少人的抱怨，以及一个熟悉的哭声。

　　离他们不远的斜后方，淼淼正用孔立轩递过来的纸巾擦拭眼泪。

　　静谧的环境下，哪怕是微小的啜泣声也会变得令人难以忽视。

　　“淼淼，你别担心，我们跟着这些人一起应该不会有事的，昨晚多亏了他们那只鬼才没能进来，他们都很厉害。”

　　孔立轩一手扶着淼淼的胳膊，一手拍着他的背，经过昨晚，他的眼底浮起了一层厚重的黑眼圈，看上去严重睡眠不足，好在因为要照顾淼淼，他表现的一直很坚强。

　　淼淼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哭泣，像个小女孩似的半依半靠在孔立轩的臂弯里。

　　加洛斯不露声色的动了动耳廓，心里却在琢磨那位大学生说的话。因为他穿着打扮都很像大学生，特别是那独特又清澈的眼神，于是加洛斯默认他的身份是大学生。

　　如此，就对了。

　　昨晚禹娘娘和白雅之间的对话，让他很快联想到白雅口中的老熟人，多半就是指和他们敌对的那几位，但何遥，“方雪”，再加上那个红衣女人，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三个人，除非……有人加入他们了，比如那个淼淼和大学生。

　　按照禹娘娘的说法，只要是能力够强的人，无论哪个协会都会想方设法的将其拉拢过来，这么一看，能够被何遥他们接纳并且保护的那两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越接近主城区，泼天而下的雾气就越浓重，棉絮般盖在所有人头顶，压得众人心慌气闷。

　　日光开始穿不透迷雾了，肉眼可见的四周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加洛斯伸出手，如艺术品般瓷白修长的手指浸在雾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看的久了甚至会误以为这手不是自己的。

　　“大家跟紧了，前面就是L城。”

　　为了扩大视野范围，许多人纷纷打开手机电筒，光线照进迷雾里，偶尔印出远方高大又粗壮的阴影，有人猜测那是被雾气吞噬的巨树。

　　不出片刻，带路的九方雪就在一张木制的警示牌前停下，但也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又迈腿略过木牌。

　　直到加洛斯路过木牌时，他才看清上面用油漆写的两行字：

　　City Of Light

　　重污染区

　　在警示牌下面，还用油漆划了一条明黄色的警戒线，众人踏进线内，身后的公路和绿植渐渐被雾笼盖。

　　加洛斯刚踏入警戒线，就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仿佛被海水浸泡过，又腥又湿，在灰白的雾色下，他隐约能看见一条西欧中世纪风格的宽敞街道，街的两边修建了颇为密集的半木结构房屋，复古又神秘。

　　时间在建筑上刻印颓败的痕迹，荒凉贯透整座城市，这里的每一寸呼吸都能清晰的让人体会到孤寂。唯有苔藓，冲破以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吸血虫一样的生长在所有缝隙里，它们成了这座城市的常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