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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敌袭 ...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偶尔的神伤与嬉闹中流过,那些灰褐色的沙鸡飞过了一群又一群。
尉迟复和齐声两个人都更黑更瘦了,尉迟复身上残存的那些缕浮华气度被风吹得越来越淡,偶有商队路过,不知情的人真会以为他是萨赫新招的伙计。
萨赫嘴上再没多说什么,背地里以各种理由遣散了不少伙计,首当其冲便是以娥若为首的那四个舞姬,沙吒给她们在镇上找了活儿干,也是他带着她们,组成一支小小的驼队离开,驼铃幽咽,一串骆驼的留下的足迹不久后被风吹散,像他们没有走,也像没有来过。
尉迟复看着足迹消失后,默默良久,酒肆变得空旷了。
他几乎没怎么费力避着人,因为剩余的人都围在柜台那儿与萨赫兄妹说话,让齐声把好风后,他轻车熟路地行至酒肆地下二层,轻叩已被胡杨修复好了的那道暗门。
胡杨是散着头发给他开门的,覆眼的布条歪在脸上松松垮垮,有些茫然地仰着脸。
“你在睡觉?”尉迟复推着他的手让他往下些,翻身进入暗门。
“是你?带灯了吗?”胡杨的嗓音有熟睡乍醒后的沙哑。
“没有。”
尉迟复直接轻功落至地面,胡杨关了暗门,日光被门缝夹断后,索性扯开眼上那布条,缓缓从长梯上爬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不能睡觉吗,困,我听风到天亮,才睡下没多久呢。”胡杨抬腿就走,差点踢到蹲着的尉迟复。
“娥若她们和沙吒一起走了。”黑暗中,尉迟复朝胡杨脚步声方向开口:“你…都不去送送?”
胡杨没应他的话。
“喂。”尉迟复追了两步,伸手探到他的肩膀:“之前我不是叫你上去住吗,这儿又黑又冷,上面起码暖和些吧。”
“我习惯了。”胡杨拉着尉迟复的手腕,领着他往床榻那边的住处去:“你大白天下来干嘛?”
“……没什么,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胡杨轻轻笑了一声:“你又伤感了?”
“是有点,你不会吗?”尉迟复踌躇后说了实话,伸手把掌心覆在胡杨头顶上。
“那当然,也是会的。”胡杨忽然手上使劲,拽着尉迟复的手臂,把他掼到榻上:“你来了也好,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早就好了,前几日不是让你看过吗。”尉迟复顺势自然地在他榻上倒下。
“再看一看。”胡杨开始扯尉迟复的前襟。
叮,承川玦掉了出来。
“你手上小心点。”尉迟复循声想摸找回承川玦,那叮声太轻了,手指在身侧划了半圈,什么也没碰到。
“在我这。”胡杨把这对他来说尺寸稍大了些的玉玦套在拇指上,抓起尉迟复的手让他来摸:“你该带灯的。”
“万一亮着你,又成我的不是了。”尉迟复摩挲着胡杨手上的承川玦,拉着他也让人在榻上坐下。
“对了,你真不认识它?”尉迟复忽然有些没来由地问道。
“谁?”胡杨很快反应过来,食指指腹在承川玦上划:“它啊,不认识,要早知道它是你的命根子,我一开始才不会拿。”
“这到底,会是什么呢?”尉迟复就这么在胡杨手上和他一起把玩着承川玦:“连你聆风使都不认识,在你这都做不成信物,姑臧里还有多少大事等着我。”
“你怎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尉迟复扬手在胡杨脸上戳了一下:“我说我姓尉迟,你就信了,万一我是假冒的呢,你要白搭多少事儿?”
胡杨捂着肚子笑得在榻上滚:“傻郎君,我耳朵好着呢,是不是假冒的我能知道。你变得可真快,这就忘了我让楚尔捆你的事吗,还叫没有防人之心啊。”
“我没忘。”尉迟复扭头看向依然黑洞洞的水脉深处。
胡杨止住了笑,承川玦还套在他的拇指上,他扒开尉迟复上身的衣裳,指尖轻轻在尉迟复背后那道先前从暗门掉下来的时候,被岩石撞破的疤痕上抚。
“痒。”尉迟复耸起肩。
这道伤疤从肩胛骨斜斜拉到腰侧,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条河,胡杨的指腹在河里游走:“和你明说,这疤我去不掉。”
“能愈合得这么快已经很好了,不是你提我都想不起来。”尉迟复提起衣裳来拢了拢,这水脉还是寒冷彻骨:“跟我上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待着,保不齐又闷病了。”
“不要,我都能猜到萨赫那边有多焦头烂额了,我再一出现,酒肆里的人又是下跪的下跪,哭诉的哭诉,还要问这问那,我可应对不来。”胡杨把尉迟复往床榻一侧推了推,自己倒下去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尉迟复已经渐渐接受胡杨这份等待的使命会在自己身上结束这件事。往后,世上再无聆风使,也无玉水酒肆。
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安放的歉疚,这条水脉,是尉迟部的遗泽,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他这里。他想做些什么,可是玛赫不收他的钱,甚至还把之前齐声交予她的那些住店的费用一并返还,她让他留着,就算自己不用,也可以给胡杨买些东西。
尉迟复被捧着长大,先前从未觉得自己被人伺候有什么不妥,现在开始想,自己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一百多年前的人,要为他挖出通道来通向这条河?
凭什么胡杨要等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十几年?
凭什么萨赫放他走,玛赫对他笑,楚尔跟他打架,米薇在他怀里睡?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姓尉迟。
这个姓,以前多次觉得它是累赘是拖累,它沾了北方的尘土,阻了他融入汉人的路,现在是债,却连还清的门路都没有。
他沉默着,在黑暗中抚摸胡杨的眼睫。
这里太黑了,太静了,也许人在远离阳光的时候就会本能地阴郁起来,尉迟复真没法想象胡杨多年来一个人总住在地底,是怎么还能和他嬉笑怒骂的。
“好啦。”胡杨睫毛抖动,把眼睁开一条缝:“我给你找点事做,省得你动不动想些伤春悲秋的事,现在没有那么多药来治你头疼了。”
尉迟复手腕一顿:“你怎么知道?”
“听你的呼吸就知道。”胡杨稍稍撑坐起来:“你上去集些火油吧,掺了野马脂的羊油最好,耐烧,路上要用。”
“好,要多少?”
胡杨起身从榻边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罐塞给尉迟复:“这样的,装满大约一斤,省着点够用三天三夜,我们至少要连续在地底行走半个月,你自己算吧,反正也是你们用,既要带上明娘,就更得预多一些,但也不能太多,重了背不了。”
“半个月,不是三个月吗?”
“之后会有一段路在地上的,到时再想办法补给,干粮玛赫会帮我们准备,这你不用操心,你和齐声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有哪儿不舒服别忍着,找我也好,找明娘也好,要治。”
尉迟复抱着手里那个空罐子站起:“我这几日偶尔见到明娘,她身子好像好些了,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只是强行给她塞进去了她自己带的药。”胡杨嘿嘿笑了几声:“这个明娘也够古怪,她想做菩萨,你居然肯帮她。”
“不是也得你愿意帮才行吗,若你不情愿,我怎么说也没用。”
关于崔令真,尉迟复的思绪是复杂的。
他第一次见她跪在月光下,像一盏被风吹低的灯,心底深处就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跪着的时候,脊梁还是直的,她像是洛阳那个世界里唯一没被屠戮烧毁的东西。
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塔,不是那些繁侈骄矜的贵人,是比那更早的、更干净的,诗书里写的那些东西。仁义、恻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想帮她,顺便保护他,不是那种保护女人的保护,是看见一盏灯快被风吹灭,下意识伸手拢一下的保护。她找的那个答案,他也想知道,反正她走的那条路,他也要走。
尉迟复说不清这叫不叫侠义。
他只是觉得,这世道太乱了,能亮着的东西不多,能亮着,就别让它灭了。
-
胡杨能懂,所以也从来没像齐声那样追问尉迟复什么,他这两个多月来都未主动提起任何有关姑臧和路上的事,好不容易给了尉迟复一点小小的任务,尉迟复完成得很起劲,拉着齐声一起,讨论掺了野马脂的羊油能烧多久。
除了娥若四人和沙吒,店里五个平时就很比较喜欢偷懒耍赖的伙计,也被萨赫遣出去了,酒肆冷清了不少,可玛赫还是把灶火烧得很旺,尉迟复就蹲在她身边刮羊油。
红日西垂,夜幕降临得很快,尉迟复一心扑在刮选最好的火油上,没去房顶放空,也没注意到,西边的昏暗中,出现一群蒙了面的沙匪。
那群人的骆驼脖子上没挂驼铃,为首的人无声地挥舞弯刀,下一秒,便是数箭齐发。
铛,抹了火油燃烧着的箭头落在酒肆外墙上,发出第一声闷响。
随后便连响数十声,火光霎时漫起来了。
“狼奶养大的种,跑到这儿来撒野?”楚尔第一个出门迎敌,尉迟复备了刀,和齐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和他一样冲将出去,两人一息便掠过了楚尔。
箭雨中,尉迟复一边格挡箭矢,一边与齐声默契地对视一眼,齐声一个急转,掉头回去救火。
箭雨还在落,那箭头裹着火油,落在沙地上还在烧,一小簇一小簇的火,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野花。
尉迟复横刀格开一支,刀刃震得虎口发麻,重心下沉,俯身斩断为首的一匹骆驼前腿,那骆驼惨叫一声,背上的人直往下栽,尉迟复没有迟疑,刀刃对准那人的咽喉处插了下去。
他再把刀提起的时候,楚尔已经冲进人堆里去了,他的弯刀比尉迟复的短,但也很快,纵身一跃,一刀削掉一个沙匪的半边肩膀,骆驼倒了,血溅在他脸上,他擦都没擦,直接撞向下一个。
这支沙匪约莫三十来个人,个个眼冒寒光,盯着酒肆的方向。
尉迟复将横刀反握,旋身躲过一柄劈来的弯刀,扬起的发丝被削掉了几根,他用余光斜睨着弯刀的主人,毫不犹豫地扬手,在那人攻击收手的间隙里自下而上横赏了他面门一刀,没有停顿地直接去追身后又一支飞向酒肆的羽箭。
“迎敌,迎敌!”楚尔在纷沓而至的驼蹄尘沙中大吼。
嗖,一支羽箭擦着尉迟复的耳边过去了,是从酒肆方向来的,随后又是好几箭,哀嚎声中,好几匹骆驼倒下了。
“楚尔!”尉迟复用胡语叫他。
楚尔没空搭理,正招架着四个人的围攻,刀刃上火花四溅,他怒吼着,硬生生破开一轮连斩,背后不防,一柄斧钺正朝他后颈劈砍下去。
电光火石间,尉迟复的横刀脱手了,破空的速度和羽箭一样快,闪电一样飞向楚尔背后那人,尉迟复身形微动,似是一个虚晃,在横刀扎入那人肋下的同时晃至楚尔背后,行云流水地再次握住了刀鞘,一抽,那人的身体软下去,鲜血四溢。
玉水酒肆内还留着的人都是楚尔的心腹,他们分散开来,有的立在二楼窗前,有的蹲至房顶,手中弓箭未停,又是几声惨叫,被楚尔和尉迟复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沙匪根本无暇在夜色中盯准酒肆,好些个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羽刺穿了头颅。
锵,又是一柄沉重的巨大斧钺砍来,砍在尉迟复用于格挡的刀刃上,力道之大,尉迟复的双腿都在沙里陷多了几分。
“居然有中原人。”挥着这柄斧钺的这人估计就是领头的了,他身形比楚尔还要魁梧,蒙着面,看不出年岁,一手制着尉迟复,另一手居然还有多余的气力用弯刀往后格挡羽箭,他用蹩脚的汉语开口,目光灼灼,盯着尉迟复。
“是的。”尉迟复眼中的恨意赤裸裸地溢了出来:“我会杀了你。”
“哼!”这人喝了一声,斧钺上的力道更沉,似是想直接压断尉迟复的臂骨。
周围四散而逃的骆驼群脚下扬起厚厚的尘沙,齐声拔下一支钉在酒肆外墙上的箭矢,心内大急,那些烟尘让他看不清不远处的局势,玛赫和萨赫正紧急以沙灭火,酒肆外墙上的火舌没有彻底蔓延开来,但还是烧起了不少黑烟,呛人的浓雾下,胡杨从大堂内推门而出。
“我还没死,豁牙狗,你就这样心急了?”胡杨的声音不大,确是实打实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众人耳里。
被唤作豁牙狗的男人眼里凶光更甚:“杀了这个中原人!带走聆风使!”
“我答应了吗?”楚尔一刀劈在他斧钺上,仅卸了这一瞬的力,斧下招架的尉迟复雨燕似的闪身滑出,替楚尔挡下身后几道寒光凛凛的刀锋。
尉迟复听不懂他们用胡语说了什么,只是一味杀红眼似的,冲到距离酒肆最近的那沙匪身侧,也是这一瞬,他的身影终于冲出了那些尘沙,齐声怀里一直藏着的鸳鸯双刃脱手而出,和尉迟复的刀刃一起,刺入那沙匪胸膛里。
“郎君,退!”血色中,齐声不顾一切地想把尉迟复拉回来。
这都是些乌合之众,三脚猫的功夫翻不了天,只有那个领头的,似乎深不可测,其他沙匪都陆续倒下了,他还一边迎击楚尔,一边格挡箭矢,游刃有余。
“你快回去!”尉迟复这话是朝胡杨喊的,他根本没有要退的意思,迫得齐声和他一起迎上豁牙狗的巨斧。
生死攸关时刻,还在酒肆里的萨赫和玛赫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抄起装了水的罐子就往外墙上淋,豁牙狗见了他们手中的水,兴奋得几近癫狂。
他的骆驼腿也被尉迟复砍断了,干脆飞身下来,不管不顾地朝胡杨冲去,楚尔的弯刀、尉迟复的横刀以及和齐声合力的一掌都没能阻止得了他,这人如野兽一般,咆哮着,横冲直撞着前进。
铿锵好几道嗡鸣,尉迟复疾雨似的刀刃猛劈十几道在他背上,第一道落下时便深觉不妙,这人身上居然还有甲胄。
楚尔负了点伤,速度要慢些,眼睁睁看着豁牙狗离酒肆越来越近了,咆哮着怒骂那些举弓的伙计,杀了他呀!
尉迟复浑身浴血,也像疯了,一掌推开齐声,飞身上去想从背后锁住豁牙狗的颈脖,豁牙狗弃了斧钺,另一手上的弯刀朝后挡,击得尉迟复的腰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折下去。尉迟复反应很快,转而攻其下路,刀尖划在了他膝弯上。
胡杨听见的便是尉迟复腰间那三团揉皱的金叶疯狂作响,随后跌进沙里,豁牙狗也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据他一米多的地方。
嗡,齐声跟上来了,豁牙狗最后听见的是刀刃嗡鸣,视线随后便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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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