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等风来 ...

  •   客房的窗门大敞,尉迟复和齐声两人紧靠窗前,抱着双臂,背对着月光,发丝皆被微风拂在脸侧,眼眸齐齐垂向地面。

      胡杨可就没有他们那么多顾忌了,他也没被教导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径直对着崔令真的手臂摸索而上,手指流连在她颈上,先是按了一下她的脉,随后聚力在颈窝处一点,崔令真剧烈地咳了一声,捂着脖子后退两步,弯下腰去。

      “你喝些水吧,一会儿就好了。”胡杨摸索到房内的方桌,在桌子中央找到水壶。

      还没等他倒水,齐声率先上前,抢先一步有条不紊地将水奉上。

      “多…谢。“崔令真捂着喉咙,披散着的长发飘飘摇摇,她的步伐很轻,却很坚定,行至窗前,像一盏灯被风吹低了。

      她无声地在尉迟复和胡杨中间跪下。

      ……怎么回事,今天到底要跪几个人,崔氏女本不该是这样的,河阴的火,也烧断了她的脊梁吗?

      还是忍不住恻隐,尉迟复想用刀鞘扶起崔令真,后者却根本不借他的力,尉迟复赶紧看向齐声,齐声也不好直接碰她,一双手进退两难。

      “起来,有话好好说。”尉迟复蹙着眉,侧身,不受她这一跪。

      崔令真委身在尉迟复被月光拉长了的身影里,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惶恐,只是跪着,像被风吹弯的草。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该开这个口,且我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报答你们。”

      “你是崔氏,四姓之首的女儿,你别这样。”尉迟复目光眺望窗外,远处那轮升起的月亮,背起了多少次日落。

      “郎君,那些都是身外之事了。”崔令真微微摇头:“我家逢灭顶之灾,往年那些家产、基业,都已经没有了。”

      “呵,既知没有了,你还管我叫郎君,难道我就有么。”尉迟复眯着眼,身体又侧了侧,极力忍耐着什么。

      都说久别无处伤,凉州已经够远,但其实一谈起洛阳那些逝去的悲凉,满山的月光都成了落下的雪。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让我看看你。”胡杨坐在崔令真身后的条凳上,一弯腰,腰上那些短笛和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就哐当作响,他从后面抚上崔令真的下颌和颈脖,这便是他看人的方式,尉迟复和齐声都觉有些不妥,可都没说什么。

      “你不会武。”胡杨按着她颈上动脉,又拿起她的手:“手这样细,估计也不会干活儿,一路走来很辛苦吧?”

      崔令真没回答,也没有动。

      尉迟复问:“若我们不带你去姑臧,你当如何?”

      “听天由命。”

      “你信天命还是人为?”尉迟复眉眼都皱起,很突兀地似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佛有没有告诉你,河阴之祸,是天命,还是人为?你我处境如此相似,你来到这里,当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我知道你在疑我什么。”即使还被胡杨按着颈脖,崔令真顶着身后的力道,把头垂得更低:“尉迟部随驾南迁前,在凉州一带必有根抵,你出现这里,或许是必然,而我来得唐突冒犯,原无可恕。”

      “别动。”胡杨把她的上身往上提了一点,侧耳思索着:“我打个岔,你身子怎么这么差,勉强还剩半条命,能不能走到姑臧还两说呢,你明明有上好的药,自己怎么不用?”

      “噢,我懂了,你其实是想求死吧?”不等崔令真回答,胡杨狡黠一笑,掰着崔令真的下巴让她扭头,自己俯身凑过去在她肩上嗅:“嗯……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

      齐声幽幽开口了:“佛门《四分律》中有记,世尊制戒,不得自杀。明娘,你莫不是……”

      “不是。”崔令真坚定地摇头。

      “我听出谎话了。”胡杨饶有兴味地摩挲她的下巴:“那话怎么说,修行的人不是不能说谎吗?什么去姑臧寻寺庙都是幌子,你主动接近我们,是想让我们帮你了结吧,你佛性也不深嘛,想让我们替你背罪业啊?”

      “……不是的。”崔令真的一行清泪流到胡杨手背上:“我和你们…说不明白。”

      “我很明白啊。”胡杨撒了手,抱臂敲了个二郎腿:“虽然我听到的仅有只字片语,但也能想见洛阳的惨状,家破人亡后还苟且偷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你想死很正常,为何不肯承认呢。”

      尉迟复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胡杨是在说崔令真还是指桑骂槐地说自己。

      “我不是求死,是认为那药赠与旁人,比留在我这儿的好。”崔令真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又仰头看看尉迟复在窗前的侧影:“尉迟君…去过永宁寺么?寺中有须弥宝殿、九层木塔,悬铜铃一百三十,北佛殿内金佛一、玉佛二,其余珍珠金丝等佛像十数座,精巧绝伦,冠绝当世。寺内僧房、楼台一千多间,松柏参天,香草拥簇……”

      “然而,洛北为尊,洛南为贱,寺外不到十里,百姓涂泥为墙,吃糠咽菜,更有甚者食土为生,孤儿悲啼,欲食无粮。”崔令真说着,缓缓站起。

      “佛门…应向众生。”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扶着窗棂,声音更轻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可众生在寺外。“

      “尉迟君,你说,我修的是什么?那满寺的金碧,度的是谁?那些饿死的孩子,佛看见了吗?”

      “我迷惘了。”

      “我想找个答案。”

      “鸠摩罗什……他译经,他传法,他走过的地方,也许有人问过和他一样的问题。他去过姑臧,去过长安,把梵文变成汉文,把佛的话说给人听。”

      “我想去他走过的地方。”

      “我确实想求死,但,不是现在。“

      ……

      尉迟复脑中嗡地一声,像有根针扎了进来,刺得他耳鸣。

      “洛中贵人繁侈,骄矜成俗,若不涤秽荡瑕,何以为政!”

      尔朱荣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荡,尉迟复痛苦地捂着额头,看向崔令真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一瞬间像是怨她,下一瞬间又在是谢她,一刹那盼着她走,心念电转又决绝地盼着她留,那些东西挤在一起,谁都盖不住谁。

      一直以来,尉迟复只当尔朱荣那段话只是他犯下谋逆大罪,弑君屠朝的借口。现下,他也迷惘了,这些年来史书兵法也没少读,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他又岂会不知——他竟不知要恨谁了。

      “我……”崔令真还想再说点什么。

      “别说了,不重要了。”尉迟复翻窗而出:“养好身子吧,姑臧,我们一同前去。”

      齐声看了胡杨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同样飞身而出。

      风声中,齐声轻踩屋檐,追上尉迟复孤鹰似的的背影。

      “郎君,你可知自己承诺了什么?”

      齐声与尉迟复并肩,发现他身法虽敏捷,正在竭力逃离什么似的,可却目光呆滞,眼中连落脚的目标都没有,正往茫茫沙海里去。

      “知道。”

      “你当真知道?”

      “嗯。”

      “崔娘子不会武功,身子孱弱,我们如何带得了她,胡杨那边暂且不论了,入了姑臧城,她是什么身份?你要一路将她送到寺里么,沙吒说过,姑臧是胡人掌权,没了崔家作靠山,你以为她入了佛寺就能清净吗?别怨我说得难听,她太棘手了。”

      尉迟复连叹好几声,提起轻身,在风里前进得更快了。

      “声哥,我们也很棘手。”

      “你是指?”

      忽然,尉迟复一个急停,俯身落在沙地上,扫起一大片烟尘。

      尉迟复的心跳很快,喉结滚动了几下,胸口正在剧烈起伏。

      “这几日,我一直很惭愧。”尉迟复开始重重地在沙里踏步:“明娘说的,我并非想不到,而是自欺欺人地不敢想。”

      “胡杨给我讲过一个易子而食的故事,当时我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他那样轻描淡写,仿佛他说的才是常态。”

      “我们这些洛中贵人,是不是真的该死?”

      “……”

      “我想过,胡杨大可不认我这个尉迟后人,就好好待在玉水酒肆里做他的土皇帝,一百多年前的事,太遥远了,抵得过近在眼前的生活吗……他却真有一颗侠心,我时至今日都无法完全理解,或许是因为…从前莫贺护着我,你帮着我,我……是不是真被你们纵坏了,我狭隘了,目光只能落到自己身上了,什么大恩、大义、大侠,大法大道,舍己为人,对我来说太远了。”

      “可我想学,我想理解你们,声哥。”

      尉迟复忽然像小时候一样,垂着头,把脑袋顶在齐声胸前:“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抵用,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做这些决策。”

      齐声笑了,也像小时候一样轻按他的肩。

      风渐渐停了。

      沙子不再走,也不再响,天地间只剩空茫。

      尉迟复退了一步,揉揉眼,仰头看天。

      天是黑的,但不是那种压下来的黑,是深远的,往无穷尽处退去的黑。

      银河从东边升起,横贯整个天穹,有一条星群铺成的路。

      月光渗在银河里,渗在每一颗星的边上,让整个夜空都泛着一层冷冷的、若有若无的银,像被人在墨里掺了极淡的粉,调出一种绮丽的颜色。

      远处有几粒流星,悄无声息地滑过,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又即刻抹去,没有痕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尉迟复想起洛阳的夏夜,躺在院子里,侍女在旁边摇扇子,母亲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给他讲那个每年见一次的故事。

      那时他问:他们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母亲说:因为值得等的人,等多久都值得。

      他现在站在凉州的沙丘上,银河还是那条银河,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讲故事的人不在了,听故事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孩子。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酒肆的方向,有一盏微弱的灯是亮的,很小的一点,在残丘脚下,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

      时间平缓地在沙脊上流动,齐声某日清晨见到尉迟复和沙吒并肩站在风篷底下喂骆驼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

      玉水酒肆一切如旧,每晚都会唱歌、奏乐,米薇长出一点短短的头发茬了,快快活活地跑来跑去。

      尉迟复和齐声都学会了几句胡语,是酒肆内所有人的名字:萨赫、玛赫、楚尔、米薇、娥若……

      胡杨含糊半天,就是不肯教尉迟复怎么说“胡杨”两个字,尉迟复转头去问沙吒,白白又被敲上一笔。

      胡杨还是会时不时地独自消失一两天,有时静悄悄地默默在店里出现,有时裹着满身风沙从外面推门,一回来就要灌满肚子酒。

      楚尔分别与尉迟复和齐声都又打了几场,每次把酒盏一搁就来朝他们挑衅,一开始还有人去拦,后来发现他们都是点到即止,便谁也不拦了,讨论最多的是把钱押在谁身上。

      风是个透明的网兜,渐渐捞起不少细碎的情谊。

      崔令真是最边缘的人,她被解了哑穴也不怎么说话,胡杨偶尔会去她房里待上一会儿,名曰讨论岐黄,胡杨每每出来时,都笑得很开心。

      胡杨从小到大只有沙吒这么一个年纪相差不太大的玩伴,这家伙还满凉州乱跑,一年到头虽也常在酒肆漏脸,但都每每略坐坐就走了,还是托崔令真的福,最近沙吒那双眼睛总盯在二楼客房上,嘴上说着在尉迟复那儿赚得挺多了,可以歇歇,实则总抱着琵琶,有意无意地朝她那儿弹。

      尉迟复起先还缠着胡杨问他下场沙暴什么时候会来,渐渐地,越来越问不出口。

      胡杨结绳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那些系了长短不一的小疙瘩的细绳,几乎不离手,喝醉了都还拿在手上抚,尉迟复问了他无数遍这到底记录的是什么东西,他一次也不说。

      胡杨坐在屋顶吹笛子的时候,尉迟复会倒在他旁边喝酒。

      “这什么曲子,有名字吗?”

      “和我一样,没有。”

      “我替你取一个?”

      “滚呐。”

      “没有名字怎么行,日后我为你留书,谁知道我说的是哪个胡杨,难道要唤作‘沙漠里的无名氏’?”

      “我就是沙漠里的无名氏。”

      “不行,有名才有根,就好比我若不姓尉迟,你还会帮我么?”

      “不需要。”胡杨把这满身酒气的人肘开一点。

      “叫千烛,千里烛……好么?”尉迟复仰躺在屋顶,伸出一只手,从指缝中看月亮。

      胡杨无奈地放下短笛,把脸朝向尉迟复:“你是在认真给我取名字吗?”

      “那叫尉迟狸奴。”

      “滚!”胡杨一拳给他打过去。

      尉迟复后闪避开:“再不然叫胡羊肉,你不是最喜欢了。”

      “拿出你的本事来跟我打!”

      胡杨嗖地一指点向尉迟复面门,尉迟复侧脸避开,顺势用手背挡住他的手,反手一握,进而低头,正好避开他左手的另一指,脚下发力,左脚勾住胡杨脚踝,让他失了重心。

      “不入流的功夫,架势倒是很足,你只会偷袭。”尉迟复闪到胡杨身后,锁住他一双手:“我武功也不算一流,好在胜你一筹。”

      “若我也能看见,你必定不是我对手。”胡杨使劲腾挪手肘,想击打尉迟复的小腹。

      “说到这个我倒想问了。”尉迟复制着他,侧着脸往他眼前凑:“你眼睛能治好么?”

      “我怎么知道,没治过。”

      “明娘没帮你看?”

      “看这个干嘛?”

      “不然呢,你真心甘情愿做瞎子。”

      “……”

      “我手上还有些积蓄,等到了姑臧,我想办法寻医给你看,好么?”尉迟复轻声道。

      胡杨在他手里挣扎的力道卸下去了。

      “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