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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羊皮 ...

  •   “钥匙,信物?”胡杨追问:“具体什么用途?”

      “无论你信不信,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也曾作诸多猜想,那到底是块兵符还是别的什么,又有什么秘密?可我确实不知,承川玦的故事只能讲到这里。”尉迟复颓然:“我也想知道更多,可当时,没有时间了。”

      尉迟复惯性将手捂至心口,此时承川玦并不在他这,可心口还是很凉,被河阴四月的风灌透了,怎么也暖不过来。

      汉家孝经讲究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尉迟复曾耻于那块混浊的、布满棉丝且成色极差的玉,几乎从不带在身上,哪怕偶尔在莫贺的提醒下将其收入衣襟最深处,也像收起一件羞耻的旧物。

      河阴祭礼那日,父亲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颤颤巍巍,把缠着丝绦的承川玦递给他——那丝绦打的是最正的汉家样式,是莫贺亲手打的,他以为这样能让尉迟复喜欢它。

      承川,承的是什么川?是姑臧的城墙吗,是祁连融雪的暗河吗,是祖父谆谆教诲教他讲的那声“莫贺”,还是父亲临终咽不下去的那句“回家”。

      于他而言,这不是玉,是一条永远渡不过去的河,把他不愿承认的、不想要却又逃不掉的血脉沁入全身,包裹住头顶后,又变成了山。

      他不知道姑臧在哪,也不知道玉水酒肆在哪,更不知道所谓的“家”有没有人在等他,他只知道背后再也没有洛阳城了,外乡人,也是失乡人。

      他只有这块玉。

      这枚乘着一条他从未见过,却终生无法斩断的河山的、冰凉、倔强、沉默的玉。

      ……

      二人被同样的黑暗浸泡着,沉默须臾。

      “好,我信你。”胡杨拉一拉尉迟复的衣服,示意他多往床上坐些:“你在这多休息两日,为了安全,你从今往后别刮胡子了,也别穿你的汉人衣服,酒肆人多口杂,必要的时候可以装哑巴,别让酒肆以外的人知道你是从中原来的,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条地底的水脉,包括齐声。”

      “嗯。”尉迟复应下,略带茫然地仰起了头:“我伤不重,可以行走,未必需要继续歇下去了。”

      胡杨嗤笑一声:“傻子,上面的沙暴还未结束呢,你想死在风里,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好吧。”尉迟复不得不接受,他实在有些在黑暗中憋坏了,若没有胡杨的指引,这宽阔之路也是方寸之地,寸步难行。

      他不死心地问:“这里当真没有灯?你现在暂时不用听风,为何不点灯?”

      “你真当我能看见?我不需要。”胡杨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掠过尉迟复,起身在衣柜里摸索了一阵,抖出来一张大大的、由四五块羊皮拼接出来的羊皮毯。

      他直接把这厚厚的毯子往尉迟复头上扑,这坚硬粗糙、散发着浓重羊膻味的毯子沉甸甸地砸在尉迟复身上,尉迟复毫无防备,拧身避开,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闷哼一声。

      玉水酒肆客房里的被褥虽也夹了羊毛和驼毛,好歹是用布匹处理过的,而这块皮子和先前那两块狼皮一样,毛孔仿佛还在呼吸,让尉迟复生理不适,再冷也没法钻到那底下去。

      这河道里的寒气是凝固的,从四面八方挤来,能压得人肺叶生疼,若不是尉迟复也曾“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早就该彻底冻僵了。

      “怎么回事。”胡杨没觉察出他的异样:“背上还很疼?吃点东西吧,我给你弄药。”

      说着,胡杨拿出一包干粮,想摸索塞进尉迟复手里,这才发现尉迟复居然还在颤抖。

      胡杨没多想,抓起摊在床上的羊皮毯,想帮他披上。

      这一披,无数个声音在尉迟复脑中炸开,更尖锐,更熟悉,那是二十年洛阳生涯留下的烙印:

      “腥膻的味道会渗进头发,渗进皮肤,再也洗不掉。那些汉人官家子弟会说:看啊,尉迟复果然是毡帐遗种,这就露出胡人本相了。”

      “父亲若在,宁可冻死,也不会让此等畜革沾身。他说过,我们与这些胡蛮子不同。”

      “尔朱荣的兵披的也是皮子,他们刀上的血,和这羊皮上的膻气,是不是同一种味道?”

      黑暗放大了感官,他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栗,脏腑因寒冷和饥饿绞紧。

      羊皮比他想象的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起初是一片侵入骨髓的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但很快,那粗糙的毛面下,属于动物的、被禁锢的暖意开始一丝丝反渗出来。不是丝绵那种蓬松温柔的暖,而是一种钝重的、缓慢的、带着土腥气的包裹。他把脸侧过去,鼻尖不可避免地埋在皮毛里,那股气味无孔不入。

      他忽然想起《左传》里公子重耳流亡,乞食野人。那时读来只学大丈夫能屈能伸,此刻才知,“屈”下去的那个瞬间,碾碎的何止是尊严,更是前半生赖以立足的整个世界。

      你到底是怕冷,还是怕变成自己憎恶的样子?

      胡杨看不到他的表情,更无从知晓他内心的天人交战,替他拢了拢肩上的羊皮,掖得紧紧的。

      胡杨甚至有些得意:“才想起来有这宝贝,先前有几次,玛赫也冻得发颤,狼皮子不够她裹的,我都没能把它想起来。”

      “你……”尉迟复勉定心神,感觉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你穿的什么,不冷吗?”

      “我不会冷的。”胡杨边说边蹲在床边,对着床榻边上的那个大箱子,在里面翻翻找找。

      “此话怎讲?”

      “很小的时候就被我师傅喂了药,可以让人不知寒凉。”

      “世间……有这种药?”

      “有啊,你想吃吗?”胡杨故作高深地朝他侧了侧身:“代价是短寿。”

      尉迟复一怔:“当真?你师傅为何要这般对你。”

      “哈哈哈,假的,逗你的。”胡杨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小瓷瓶:“别想那么多了,歇着就是。”

      羊皮带来的温暖开始真正流淌,尉迟复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胡杨递给他的干粮,是各式各样的肉干,无一不硬得跟石头一样,他不得不窘迫又尴尬地用牙磨,或者用唾液去软化,胡杨任由他啃,啃完了才告诉他,这个东西平常会用刀削。

      活着的味道不是洛阳熏笼里精致的香暖,是裹着腥气、重量和粗粝的摩擦。

      地表,酒肆上,狂风卷过沙丘,发出悠长呜咽。

      地底,一个曾经属于洛阳的灵魂,正裹着一身异族的皮毛,在凛冽的生存现实里,颤抖着,沉睡着,一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慢蜕变正在发生。那一夜,他梦见的不是故园洛阳,而是无边无际的、灰黄色的大漠,和沉默的、温热的羊群。

      -

      胡杨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可以记录时间,尉迟复感觉自己已经在地底待了一万年,眼睛都因废用而退化,成为一个真正的瞎子的时候,胡杨告诉他,这才将将过去一天半而已。

      尉迟复在这一天半里时睡时醒,吃了很多肉干,饮了很多玉水,和胡杨说了很多话。

      除了承川玦,他还讲了幼时被尉迟洪逼着学武的故事,坦言道当时只觉又累又苦,尉迟洪会让他卯时起身蹲马步,出行不让用车,说是要练脚力,后又教他驭马,不是普通的驾驭,而是要站在马背上如履平地才行,经常摔得鼻青脸肿,鼻梁都断过,母亲心疼得不行。

      说这话的时候,尉迟复正焦头烂额地研究手上那团衣裳,那是胡杨找出来给他穿的胡服,他摸来摸去,只觉这堆布料哪哪长得都一样,不知道要怎么穿,没个关窍。

      胡杨一边嘲弄他,一边给他束紧腰带,尉迟复汗颜,坦言自己如今怎么衣服都穿不好了,走动需胡杨引路就罢了,吃喝也要靠胡杨递到手里,真是废掉了。

      胡杨说:“不必讲这种话,去姑臧的路很长,有的是你关照我的时候,一样的。”

      “你会陪我去姑臧?”

      “至少要送你,地底的路线在我脑子里。”

      “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聆风使,是你的领路人。”

      领路人?

      任凭尉迟复怎样磨破嘴皮,胡杨就是不肯往下说了,只让尉迟复往后都听他的话行事。

      听就听,尉迟复还怕没有主心骨。

      尉迟复对胡杨的执念好像比回姑臧还重,胡杨以为他会问些舆图或路线上的事,谁料但凡尉迟复醒着,就会一直喋喋不休地缠着胡杨东问西问,不是想挖他的身世,就是没完没了地追问时间。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会朝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和胡杨单独相处的短短两天里,尉迟复觉得自己也能写出一篇《天问》了。

      胡杨很少有真正清醒的时候,据他所说,玉水酒肆每年开坛的头酒都被他带到这里了,平时总舍不得喝,如今痛快,每时每刻都在一醉方休。

      尉迟复不知他在痛快什么。

      胡杨清清瘦瘦,像一棵竹,并肩时比尉迟复矮上一些,他让尉迟复扶着他的肩,一前一后,总算在尉迟复的催促里,领着他回到地面。

      尉迟复都无心好奇这地底的通道和机关了,即便左脚踝还疼着,在手掌触碰到梯子的一瞬间,跟只猴一样蹿了上去。

      此时是深夜,尉迟复从未感觉沙土的气息是如此如此馥郁芬芳,久违的光线映入眼帘,世界终于重新长出了模样。

      他贪婪地呼吸着地表的空气,抬眸,看见皎洁的月光。

      他愣愣的坐在沙地上,盯着明月,任风拂面,天地无垠,仿佛仅剩他一人,洛阳不重要了,姑臧也不重要,世界里只有月光。

      “人呢?”后他几步爬上来的胡杨出声唤他。

      尉迟复僵迟地扭动颈脖,看见披散头发的胡杨立在月光下,不知他是何时又把眼睛覆住的,正用脚使劲抚平通往地底那道暗门上的沙。

      尉迟复学着他的样子,俯身推来一捧黄沙掩住暗门。

      “你总算有眼力见了。”胡杨朝他伸出手:“可是不必,过个几刻钟,风会把这里埋好,走吧。”

      尉迟复握住他的手腕,回身往后望,苍苍茫茫,沙海一望无际。

      “这是哪里,我带你走……还是你带我走?”

      “当然是我。”胡杨反客为主,抓住他的小臂:“路上若有碎石,记得出声提醒我,没别的事就不要说话,这里离酒肆很近,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尉迟复一瘸一拐,跟在胡杨身后,此时风并不小,胡杨的头发偶尔会被吹得糊在他脸上。

      他尝试闭上眼睛,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混沌,脚下细软的黄沙与泥泞并无二致,胡杨到底是怎么行走并辨别方向的,这简直超凡入圣了。

      然而,没有竹杖作辅,胡杨走得并不轻松,虽说大漠里基本没有障碍物,可沙地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即使他早就掌握了踏沙的技巧,可一边需要聆听风的动向,一边还要努力摒去身旁另一个人行走时所带来的杂音,一个兼顾不得,脚尖踢到个不大的沙堆里,腿弯下去,差点要摔。

      尉迟复及时扶住了他。

      “小心些。”尉迟复眼里挂了担忧。

      胡杨没说话,拉着他继续走。

      “所以……你这眼睛究竟能不能看见,一定要蒙着眼才能听风寻路么,要不我替你解了吧,你既说这儿离酒肆不远,那我们慢慢找,也能回去。”尉迟复看着胡杨的后脑,试探问道。

      胡杨依旧不吱声,片刻后,尉迟复没忍住,轻轻用手扯了扯胡杨后脑凌乱发丝间飘扬的那根布条,谁料胡杨反应极大,反身啪地打掉他的手,扬手就是凌厉几指,迅速点到尉迟复心口上。

      “咳呃……”

      尉迟复吃痛,上身又胀又麻,捂着胸口连退好几步。

      “狗东西,你想干嘛?”胡杨立在风中,扬手紧一紧那根布带子。

      尉迟复半天缓不过来,艰难道:“……至于吗,动不动就点我。”

      “你给我听好了。”胡杨上前,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踩了尉迟复一脚:“不管你之前有多胆大包天,在凉州,在玉水酒肆,你都要学会尊重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手别动。”

      “……好好好,你聆风使最大。”尉迟复小声揶揄:“人不大,官架子不小。”

      “再说一次?”胡杨扬起手,二指合拢,作势要往尉迟复天灵盖上戳。

      “不说了。”尉迟复赶紧握住他扬起的手:“我不妨碍你了,我们回去吧。”

      胡杨哼了一声,粗鲁地拽住尉迟复的袖口,重新握住他的手腕。

      “不用这样。”尉迟复把手撇开:“现在有月光,我看得见,跟着你就是了。”

      胡杨不语,还是摸索着抓住尉迟复的小臂,拉着他走。

      基本畅通无阻,尉迟复只一次拽住胡杨,不让他磕到沙暴带来的一块圆石上去。

      还遇见了几具骸骨。

      两刻钟后。

      玛赫和萨赫远远看到两个身影从沙丘后冒出头来,双双策着身下的骆驼,大喊着,朝他们疾驰而来。

      胡语:

      “小胡杨!你到哪去了!”

      “风伯保佑,你还活着!”

      “快来,我们在这里,带足了水,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二人停了下来,尉迟复整个人为之一振,挥臂朝他们招了招手。

      玛赫和萨赫就这样策着骆驼奔来,轮番大吼,急头白脸地来到二人面前,玛赫从骆驼背上跃下,一个熊抱,把胡杨扑进沙里。

      萨赫则是又哭又笑,一张老脸皱起来,说着些尉迟复听不懂的胡语,走到尉迟复身边,用布满沟壑的粗糙手掌连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

      萨赫不知道尉迟复背上有伤,好在他并没有真的使劲,这举动倒让尉迟复想起尉迟洪。

      胡杨抖了抖满身沙,被玛赫扶上驼背。

      “人呢?”胡杨制住玛赫也要跳上驼背的动作,用汉语唤起尉迟复。

      萨赫交给尉迟复一个水袋,示意他坐上胡杨所在的那匹骆驼,自己和玛赫坐上了另一匹。

      “走吧,跟上他们。”待尉迟复在自己身后坐好,胡杨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路上,胡杨才慢条斯理地给尉迟复翻译说,玛赫和萨赫在沙暴稍稍过去一会儿的时候就出来寻他们了,以为他们都死了呢。

      看着前方萨赫和玛赫二人的背影,尉迟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感激,有愧疚。

      “你不是说他们不会寻你?”胡杨坐在身前,尉迟复不得不稍稍侧着身子,好看清前面的路。

      “沙暴来临的时候当然不会寻,我死没死,还是要确认一下的。”胡杨打开水袋,仰头喝的时候,后脑靠在了尉迟复肩膀上,顺势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萨赫问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你什么也不要说。”

      “对了,齐声!”尉迟复忽然夹紧驼腹,脚下的骆驼跑了起来,几息的功夫就与萨赫兄妹二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咳咳……”胡杨被水呛到:“你…咳你做什么啊。”

      “怎么了?”萨赫赶紧追上来。

      “老丈,我的同伴怎么样了!”尉迟复急切道。

      “不急,不急,他在店里,他很好。”萨赫安抚他。

      “怎么可能?”尉迟复真想往萨赫他们身下的骆驼屁股来一鞭:“快带我回去吧,齐声肯定急疯了。”

      胡杨幽幽道:“知道人家会着急,你还执意要溜出来跟着我。”

      尉迟复充耳不闻,一个劲催促萨赫走快些。

      四个人,两匹骆驼,披着月光,疾驰在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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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