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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承川玦 ...

  •   刚离开洛阳的时候,尉迟复总想住进梦中,就像什么昼伏夜出的生物急于在阳光来临前躲回地底,躲进一种虚幻的不存在里,他异样地会把许多时间花在睡觉上,偶尔伏在马背上也能睡着,以至于齐声常常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梦是美妙的,梦里的他会被封存起来,永远是个孩子,尉迟洪偶尔会带着他到城郊打猎,床铺永远温暖整洁,不知寒冷与饥馑,每天还在赖床的时候,侍女会把光洁的绛纱袍轻轻放在床头。

      可此时,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河道里待久了,他怎么也睡不着,听着流水声,听得久了,只觉水声也被什么亘古庞大的东西吸走,只剩一股喑哑荒凉的寂静,一切感官都被黑色的獠牙吞噬,对时间的感知也在消亡,像待在广漠无边的世界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打瞌睡,放空的时候仿佛在梦里,意识时不时会突然回归身体,仔细在虚空中聆听胡杨回来了没有,他觉得自己也许进入了一个梦冢,进入梦里除山川暗流的最黑暗所在,在这黑暗的心脏里,一些不愿触碰也无法丢弃的记忆轮流把他淹没。

      胡杨回来的时候,特意把脚步放得很轻,也不管尉迟复在做什么,睡着了没有,径直从床榻底下摸出一个酒罐子,席地而坐,解了封就往嘴里灌。

      一股清冽悠长的蜜意灵蛇般窜出,盘踞在这个天然形成的洞中凹陷处。

      “喂。”卧在床上的尉迟复突然出声。

      胡杨被吓了一跳:“嗯?你没睡着。”

      “嗯。”尉迟复坐起来,摸到胡杨后脑上凌乱的头发:“有酒怎么不早说。”

      “以为你不爱喝。”胡杨把酒罐子往身后一塞,塞到尉迟复怀里,酒液洒出来了些。

      “好香。”尉迟复贪婪地痛饮。

      他若是聆风使,也会每每在回到住处的时候第一时间摸出酒罐来。独自浸泡在无边虚无中的感觉太孤独寂寥了,尉迟复仅仅只是稍微体验一下,也似久旱逢甘霖般如饥似渴地拼命想抓住些什么有温度的东西往身体里填。

      “给我留点,这是我珍藏的头酒。”胡杨爬上床榻,把罐子从尉迟复手里抢了回来。

      他没急着喝,把罐子放到一边,摸索着抓住尉迟复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三指按上尉迟复的寸口,问道:“吃东西没有?”

      “没有。”胡杨的手指太冰了,尉迟复克制住抽回手的冲动。

      胡杨沉默片刻,淡然道:“把衣服脱了。”

      “你要做什么?”尉迟复抱着双臂往后躲。

      胡杨不语,手指钻进尉迟复的袖口,摸到了他小臂上先前被麻绳勒破后又结出来的痂。

      “别嘴硬,你身上都快没个好皮了。”胡杨又用腿碰了碰尉迟复的腿:“又从那么高的暗门上摔下来,挫着哪儿了,让我看看。”

      胡杨不由分说,摸到尉迟复的腰带。尉迟复生怕他真解了,赶忙缩躲到床榻的角落里:“你有这功夫,不如帮我找多几件衣裳来,我要冻死了。”

      “柜子里这么多,怎么不自己拿,不是让你自便吗?”胡杨没好气地站起来,从柜里掏出两块完整的狼皮,扔到榻上。

      “说得轻巧,这什么也看不见,我怎么拿啊。”尉迟复反驳道。

      “别在我面前耍你的郎君脾气。”胡杨拎起酒罐喝了一口。

      尉迟复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浊气,把胡杨丢过来的狼皮撇至一旁:“并非我耍脾气,是这确实太黑了。”

      “忍着,不管你情不情愿,许多事都只能忍着。”胡杨再次爬上榻,摸索抓住尉迟复的手臂,摸上他的背。

      “嘶……”尉迟复疼得哆嗦了一下。

      “起来。”胡杨拽着他,让他在床榻边坐好。

      这回,尉迟复没反抗了,顺从地任由胡杨扒开他上身的衣服。

      从暗门入口摔下来的时候,尉迟复的背部磕到岩石,挫伤了好大一片,四肢也没好到哪去,还好都算皮外伤,胡杨丝毫没顾及他的疼痛,一一用指腹摸索过去,摸到擦破的皮肤和绽开的皮肉,尉迟复冷汗都下来了。

      “你就是这么给人看病的?”尉迟复疼得嘴唇哆嗦:“没病死,先疼死了。”

      “不然怎么看?忍着。”胡杨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布,随意揉了揉,强行塞到尉迟复嘴里:“忍着。”

      尉迟复都还未反应过来,在想将嘴里这块不知究竟是何用途的脏布吐掉的时候,胡杨拎起酒罐就朝他背上浇了下去。

      “唔呃……”

      仿佛被岩浆泼到身上,刺激得尉迟复直飙泪,瞬间跳了起来,身上的酒液像甩不掉的火,灼烧着每一处伤。

      “别乱动。”胡杨追着他,拿着酒罐又往他胳膊上淋。

      尉迟复跪地求饶的心都有了,像只被丢进油锅的蚱蜢,偏偏脚踝也疼,又什么也看不见,蹦不起来,逃也不知往哪逃,砰地一声撞在了桌案旁的矮凳上。

      “哈哈哈哈……”胡杨没再追他了,笑得直不起腰。

      “小贼,你耍我!”尉迟复终于吐掉了嘴里的布块。

      “我没那么慷慨,拿酒头耍你。”胡杨把罐内残存的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嘴里:“不痛这一下,化脓的滋味你更受不了。”

      “这是一下吗?”尉迟复仍疼得龇牙咧嘴:“做什么聆风使,你应该去御史台。”

      “御史台是什么?”

      “用刑的地方。”

      胡杨闻言更是捧腹大笑,尉迟复也算怕了他了,胡杨一摸过来就躲,推推搡搡的,好不容易才被按住,在胡杨强行为他包扎的过程中,把这辈子知道的脏话都骂完了。

      尉迟复趴在床上直喘气,顾不上冷,乏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这下真的再没有力气了。

      胡杨则坐在桌前喝闷酒,许久后听见尉迟复那边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玉水确实能让人好睡,尉迟复罕见地没有做梦。

      -

      待他再次睁眼,仍是一片漆黑。

      他是被冻醒的,手指僵得几乎伸展不开,即使如此,也只是摸了摸那两张散发着腥膻味的狼皮,并不打算往身上盖。

      胡杨趴在一旁的桌上,也睡着了,且睡得很沉。尉迟复在黑暗中探索,跌跌撞撞地发出不少动静,都没把他吵醒。

      “小贼。”

      “小贼,你在不在?”

      “喂!”

      尉迟复也算饱尝了失明的滋味,在陌生环境里失去视觉的滋味很不好受,心里头空荡荡的,还直冒酸水。

      “嗯?”趴在桌上的胡杨含糊地应了一声。

      尉迟复赶紧一瘸一拐地循声朝他走去。

      胡杨半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来自顾自要去床榻上接着睡:“吵死了……”

      “你不冷么?”尉迟复能觉出胡杨与他擦肩而过。

      “别吵……我很累。”胡杨倒在床上,小声低语。

      空气又安静了,仅剩水声不知疲倦地在无垠黑暗里淌。

      尉迟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说话过,他慢慢寻至榻边,扶着床沿蹲下来,就听到胡杨的呼吸声了。

      “你年齿几何,加冠了没有?”尉迟复就这么蹲着问。

      胡杨翻了个身,用胳膊捂住耳朵。

      尉迟复又试探着去碰他的肩:“如此来去自如,你在这地方住多久了?”

      胡杨把耳朵捂得更紧。

      尉迟复喋喋不休:“这条暗河当真有路能通往姑臧么?这个秘密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还认识其他尉迟部的人?为何你会讲汉语?”

      ……

      “谁教你的点穴?是你师傅么?你这眼睛平常为何不视物?”

      尉迟复越问,胡杨越往床榻里挪,尉迟复就这么随着他一直往里凑。

      尉迟复跟念经似的,胡杨的烦躁怎么都压不住了,沉着嗓子哼了一声,翻身坐起,狠狠在尉迟复脑门上推了一掌,飞快地用胡语道:“别问了,全都怪你,全都是因为你,算我倒霉,我又该找谁问,为什么偏偏是我等到你?烦人,你烦死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连推尉迟复好几掌:“连个觉都不让我睡,你命怎么那么硬呢!唠叨的自私鬼。”

      尉迟复头都要被推晕了,胡杨这一连串胡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说什么呢?”尉迟复揉了揉脑门,无奈道:“自幼父亲就反对我学胡语,早知如此,偷着我也要学……”

      胡杨忽然短促地轻呵一声,手伸向尉迟复,先是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身侧拉过来一些,随后另一只手摸上尉迟复的脸颊。

      他摸得极其认真,似乎要把尉迟复到底有几根眉毛都数清楚,尉迟复就这么被他揪着头发,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伏在床边。

      “可以让你摸,能不能撒手?”尉迟复拍打胡杨的手腕,感觉头发已经断了好多根,头皮被扯得生疼。

      “我真想知道,姓尉迟的到底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就能让我们一代一代都瞎了眼睛等到现在。”胡杨低声碎碎说着,还是用的胡语:“我们替你守了这么久的故乡,到头来,你连句家乡话都不会,你说,我要不要帮你?”

      “听不懂。”尉迟复仄着脑袋,思索胡杨这会儿是人没醒还是酒没醒。

      “唉。”胡杨总算撒了手,翻了个身背对尉迟复。

      “你真要睡了?说会儿话吧。”尉迟复坐在床边轻轻晃他:“不然,你跟我讲讲,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尉迟复生怕胡杨不吭声回应,哪怕胡杨再叽里咕噜说些他听不懂的胡语都好,什么都好,就是别再把他丢到和潭水一样刺骨的黑暗里。

      “我要听有关那块玉。”胡杨答得干脆。

      “呵,若你想探我的底,不妨明说,何必兜什么故事的圈子。”尉迟复无奈道。

      胡杨拔高声量:“你可是为了那块玉而想杀了我,我还不能问了?”

      “窃贼不该杀么?不管你当时偷的是什么,我都会想杀了你。”尉迟复蹙着眉:“玉玦事关重大,你换个事情问,我知无不言。”

      “不必,知道你不信任我。”胡杨蜷了蜷身体,准备继续入眠。

      “你可知我经历了什么?”尉迟复低声呢喃。

      “你又可知自己此时的处境?”胡杨声色沉沉:“你到凉州多久了,可有见过渴死的人?这里,每天都有人因无水而死去,你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知不知我已于你坦白的这条水脉有多要人命,你为何能进来?这是萨赫都不常有的待遇,怎么,郎君做久了,以为所有人合该偏帮着你?好好想想吧,夯货。”

      “我想了,想不明白。”尉迟复深呼吸,严肃起来:“请你为我解惑。”

      胡杨没吭声,不为所动。

      “好吧,好吧。”尉迟复低垂着头,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你今天救了我,这份情我认下了,权当报答,这就说与你听。”

      尉迟复努力将情绪抽离,尽量让自己平静

      “那块玉玦有名字,叫承川玦,是我莫贺交于我的。”

      “说来惭愧,‘莫贺’二字,汉语叫祖父,就是我会说的全部鲜卑语。是莫贺本人要求的,他希望我这么唤他。”

      “洛阳的情势很复杂,我莫贺与父亲虽任要职,走在街上,会被人尊称一声‘使君’,属勋贵,但在门第上,尉迟一族比不了宗室十姓和汉人四姓,就连我,也不是没尝过那些宗室的冷眼。”

      “几十年前,我莫贺伐南齐,从金戈铁马里攒了军功,仕途仍频频受阻。朝政以文官为核心,鲜卑武人的身份是个局限,于是从我父辈起,尉迟部与汉人通婚,读汉人诗书,崇嵇康风雅,到我这里,莫贺的铠甲,已然腥膻不堪了。”

      “莫贺是个粗人,文帝早就颁了法令禁胡服、断北语,可他总是放不下他口中的祁连山,旧年重阳,他居然呈交一份奏章,言辞激烈,要求太常寺更改祭祀礼仪。”

      “思洛阳以纸钱祭祖,悲甚!祁连勇士魂归星野,岂食纸铜?请依故俗,燔羊酹酒,以慰英灵。”

      “毫无疑问,请奏被驳回了,父亲与我都大惊失色,我们都知莫贺老了,谁曾想他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可他什么也不说,看着驳回来的奏章,浓浓地点了一夜他那难闻的苏合香,翌日清晨,就把那块玉玦从袖口里掏出来递给我,说它叫‘承川’。”

      “齐声没有骗你,那的确是块次玉,我以为莫贺老眼昏花,分不清优劣了,只当是他老人家的情怀,我收下就是。”

      “直至……那日河阴……”

      尉迟复喉头发颤,双目通红,说不下去了。

      “尔朱荣?”胡杨爬起来正坐。

      尉迟复嗓子挤得声音都变了:“你知道多少?消息果然已经到凉州了。”

      胡杨长叹一声:“我知道尔朱荣在河阴祭礼上做的事,不少行商都收到风了,但个中细节缘由,肯定没你清楚。”

      “当然。”尉迟复牙关紧咬,齿间都渗出了血:“尔朱羯屠我满门,不报此滔天血仇,枉为人也。”

      “你冷静些。”胡杨慢慢扶住他颤抖的肩:“你不必再讲细节,我也同你再解释明白些,你和齐声来到玉水酒肆那日,都醉昏过去了,我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伤口,碰巧发现有只琵琶虫在你衣服里,找到承川玦,觉得好玩,便暂代你收下了,我当时不知这是什么,就是觉得新鲜,绝没想真正抢你的。”

      “早些时候怎么不解释,没长嘴?”尉迟复瞪向胡杨的方向,即使这里除了漆黑的虚无什么也看不见。

      “好郎君,我打嘴行了吧?”胡杨学着齐声对尉迟复的称呼,开始不合时宜地插科打诨。

      尉迟复还真听见他那边传来巴掌啪啪声,就是不知道他在拍手还是真打嘴。

      “哼。”尉迟复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玉水酒肆、承川玦,都是莫贺告诉我的,他虽是武将,到底也在朝中浸淫多年,如今想来,也许他在祭礼开始前就预料到了什么,才会提前再三叮嘱我,要保管好这块玉。”

      “而我不孝,纨绔多年,从未真正用心听莫贺讲他凉州的故事,直至父亲临终,我才匆忙知晓承川玦的意义。”尉迟复的声音极低,几乎要淹没在水声里。

      “我父亲说,它是钥匙,也是信物,我务必要带着它,回到姑臧,回到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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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