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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妄海之下鲛珠之祸(八) 百年心结, ...

  •   曾落伊的这段话,与他憎恨之人所言的一般无二。

      朝瑰意想起那两场遥远的对话。

      一次是二十岁——

      “自我与哥哥下山游历以来,所遇那么多事,或许有些事我们做到了,但更多的是那些遗憾之事,为什么,我明明已跻身元婴之境,却还是救不了我的朋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我这是修的什么仙,又是济的什么世?”

      “瑰儿,为师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的因果与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天道浩渺,自有其运行规律,绝非人力所能妄改,你可还记得?”

      “可我……做不到……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强一点……会不会……”

      “世间各力的穷极是没有尽头的,过于执着只会让你陷入停滞之中,难以自拔。逝者已去,生者当思如何续存,你可明白?”

      “修仙济世,不是让你行逆天改命之举,亦非与天道相抗衡,而是顺应天道之律,助万物循其自身的轨迹,使之安然运转下去。”

      还有一次是——

      他仍旧记得他是怎么样跪爬到他的身边,是怎样的哀求他。

      “师尊!梅如珩他……”他的泪已决堤:“求你救救他!!”

      白衣仙人看向无边的云际,却没有答话。

      “师尊你都知道了?”

      “嗯。”

      “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朝瑰意磕了三个响头。

      “如珩已神魂俱灭,为师也别无他法。”

      “不!师尊,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他啊!”

      “为师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因果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

      “可他是梅如珩啊!你不会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他也是你的徒弟啊!”

      “瑰儿,为师可曾教过你何谓修仙?”

      “欲要修仙,便要斩断尘缘,无情无欲万物断绝,方能踏出尘世,迈入真正仙途。”

      “如今你红尘六情皆断,正是迈入仙途之机。”

      “况同尘!?你在说什么?是你教与我‘修身、济世、悟道’六字真言。如今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只为斩断所有尘缘,追寻成仙大道?”

      “为师同样教导过你,修仙济世,并非逆其天抗其意,而应顺其规,运其律。”

      他记得他决绝斩断了与他的情义,还留下了一句诘问。

      “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呢?如若天道真的存在,他会否因我之决心,而改变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

      “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呢?如若天道真的存在,他会否因我之决心,而改变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相隔百年,朝瑰意竟是不知不觉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良久。

      曾落伊突然抬起手,将壶中的无妄茶尽数泼了出去,茶水凝成了球,在水中缓缓散开。

      朝瑰意慌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那些水球,水流却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水球反倒被扰乱开来,越离越远。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颗水球,紧紧握在了手中,球体却因他手心的力道,化成了水,从他指缝中流走了。

      摊开手心,他的手中,什么也没有。

      “那可是千年才结花的茶!就这样没了,不可惜吗?”朝瑰意喃喃道。

      曾落伊并未接话,她以眼神示意朝瑰意坐下。

      “静。等。”

      简单两字,重如万金。犹如救命草一般,缠绕上了他的心。有种无法言喻、不可名状从他的内心破蛹而出。

      他静了下来,抬头看着那茶就这样在海水中散去。

      很久。

      有几只透明的桃色水母游过,泛起涟漪。

      随着水母的游动的痕迹,先前散去的茶水又流转而来,散而复聚,凝成了一颗颗水珠。

      忽然有几道强烈光束从海面穿透而下,洒在水珠上,很亮很亮。

      一颗一颗,茶水像珍珠般落下,落在了壶中。

      低下头,壶中的茶水,盈满。

      “无妄茶三境——执、破、归。”圣女空灵的声线响起:“明白了吗?”

      浪潮涌动不知其向,却仍暗藏不易察觉的光,微弱,也终会在交汇处照亮重聚的归途。

      离开之前,朝瑰意看向曾落伊欲言又止。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曾落伊笑道:“你与誓心珠的缘分,还未到。”

      朝瑰意的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却还是牵起一个笑容。“嗯。无妨,多谢曾前辈。”

      “不过,我可以为你算上一卦。”曾落伊眨了眨眼:“放心,中元已过。我这卦,很准!”

      “那就麻烦前辈了。”

      曾落伊两指轻抬,朝瑰意茶盏中未喝完的无妄茶随之而起,凝成了三颗水珠。

      她轻点桌面,呈起卦之势。

      水珠落了下来,在触底的瞬间,化成了三枚钱币。

      “初爻定基。”卦钱呈两阳一阴,少阳之象。

      曾落伊随手在水中画下一笔。

      三枚钱币再次升起,随着她的指尖轻点,掷出了第二爻。

      如此反复,共六爻。

      曾落伊看着水中本卦,纤手微拂开始变卦。

      一阵灵光大盛,卦象终于显现。

      朝瑰意看着最终呈现在水中的卦象,轻声念了出来。

      “初九、六二、六三、九四、九五、上九。上乾下震。”

      曾落伊眼眸中有光一闪:“你还懂这个?”

      “不太懂,只是年少时看某个人……”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坑蒙拐骗过。”

      “是么?”曾落伊笑道:“那你看懂此卦之意否?”

      “略懂。”朝瑰意言辞恳切:“但还是请圣女为我解卦。”

      曾落伊右手轻抬,将水中卦象拂到了朝瑰意面前。

      “天上有雷,雷震天威。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初九:无妄,往吉。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前辈是想告诉我,上九位处穷极之地,动之反灾么?”

      曾落伊不置可否。

      朝瑰意静静听完每一爻的爻辞,沉吟片刻后,他伸手点在第五爻:“那九五呢?”

      “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朝瑰意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

      “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你虽处逆境,但若能坚守本心,不妄动不强求,顺其自然,自可无药而愈。”

      良久,朝瑰意站起身来,向着曾落伊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曾前辈。”

      先前的无妄茶与此卦竟皆是与百年前况同尘那番说教不谋而合。只不过,曾落伊的方式,却更能让他接受。

      又或许,他到底长了百岁,同样一座山,一江水,他终于也慢慢看得了另一重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恨他。

      曾落伊手中灵光一现,一片珠贝出现在了她的掌心,流光溢彩。她右手虚水一抓,卦象顷刻灵光大盛,缓缓旋转,随后被封印入了那片珠贝之中。

      她将珠贝递给朝瑰意:“你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了。”

      朝瑰意接过珠贝,他发现引入其中的卦象已不见了,上面流转着繁复的灵光纹路。

      他小心翼翼将珠贝贴身收入怀中,再次向曾落伊行了一礼。

      曾落伊朝他摆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

      临走时,朝瑰意问曾落伊他的那一卦是何名。

      “无妄。”

      深夜。

      沧浪观后山,瀑布微鸣。

      一道海清色身影坐于长廊之下。

      距离那夜中元已过半月了。

      他依旧每日勤勉修行,望洲也并未传出任何对沧浪观不利的谣言。一切都像未发生过一样,像从不曾有过,海底、氐人国、蓝发鲛人……

      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紧握的那颗珠子,心口传来的阵痛却又提醒着他一切并非幻觉。

      一阵脚步声惊扰了他。

      后山这处秘境乃是他的私人修行之所,平日是禁止他人擅闯的,眼下又是深夜,来者是谁?他皱起眉头,急忙将誓心珠收入怀中。

      “安儿。”

      来人是他的父亲,宋洮。

      “爹……”宋念安向着眼前的温和男子行了一礼:“夜已深了,爹怎么来了?”

      宋洮轻叹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安儿,我见你最近神色恹恹,可是病了?”

      “没有。”他的淡色薄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线。

      “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什么事都是往肚子里吞。哎……你娘去得早,为父又忙于观中事务,才会让你这般……”

      “爹!”宋念安打断了宋洮的唠叨:“你又开始叨叨了。”

      “诶诶欸……不说了不说了。”宋洮闭上了嘴巴,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儿子坐着。

      许久。

      宋念安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累了,这些日子修炼有些疲惫。”

      “安儿,为父晓得你心中有事。”宋洮摇摇头,关切道:“你逞强时,总爱低下头。”

      宋念安心中一震,他抬起头,看向宋洮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真正逼迫过他做任何事,总是给予他足够的自由去追求自己的道路。然而,这回之事,却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若是一个从未犯错之人,因一个偶然之错,导致无法挽回的结局。该如何?”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是啊,谁能无错?可我这错,却是大错特错。”宋念安苦笑道。

      宋洮目光似是不经意间看向宋念安腰间的那枚水纹玉佩道:“你那枚玉佩下的华珠,很美。”

      “爹……你都知道了?”宋念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洮伸出手,在他额间轻轻一点。宋念安只觉额心处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摸向额心,触摸到了一细小鳞片。

      他猛然想起那年,他送澜思凡项链的那天,澜思凡让他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他额心一点,是那样炽热滚烫。

      难怪那时他化出人鱼真身,原来不光是为坦诚相见,更是为将一片护心鳞相赠于他。

      而他,却怀疑着他是否真心……

      “老爹又怎么会不知道自个儿子!”宋洮叹了口气道:“那年中元夜,我见着你与他也是在此处。”

      “父亲既然一早便知道了,为何不怪我?不阻止我?”

      “既无错,为何要阻止呢?”

      “可他是鲛人啊……”

      “安儿,还记得为父教过你,这沧浪观二字‘沧浪’,取自何意?”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明辨是非并不是一味固守死理,你的行事若是跟从你的本心,又何错之有?”宋洮的那双眼眸始终波澜不惊:“为父放你下山历练修行,是让你感悟自身之道,而非教条死理。”

      “所以,父亲也认为,鲛人并非全都凶恶吗?”

      “这尘世并不是非黑即白。人如此,鲛人亦如此。”宋洮道:“天道要维持平衡,许多事只能藏于暗涌之下。”

      “山止川行,风禾尽起。明眼人,看破不说破。世中人,顺水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妄海之下鲛珠之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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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学了,好忙呜呜呜~ 希望寒假前能完工,加油。 两人的8—14岁幼时趣事在这里, 作为背景架构与人物弧光完善。 《玫瑰谷主爱吃小汤圆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