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妄海之下鲛珠之祸（四） 噬心承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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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年来，他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幼时他也会幻想，也许人类并没有那么坏，也许这其中有太多的误会。可是太多次，他看过太多次，那些自称为仙门正派的人类，是怎样觊觎他们家园的珍宝与族人，他已看过太多的族人惨死于人类之手。
于是他发誓要成为海巫，要保护自己的族人。
这个中元夜，是他和另一百年鲛人竞争成为海巫的日子。他们两个是这千年来氐人国中妖力最顶尖的新一辈鲛人。
随着海浪的打击，商船与人类都逐渐沉入了海底，大部分人类都被那只长满无数触手的噬魂海妖给吞噬了，还有一些人类随着洋流，沉落在了氐人国的红珊瑚林这片区域。
有两个人类落在了他的面前，他们的双眼紧闭着，早已昏死过去。
其中有一个人的相貌十分隽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好看的人类，而且他的气息十分纯净，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禁有些愣神，他的心莫名生出一股无端地悸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一旁的百年鲛人道：“挖出他们的心啊！吃了心就能获得通灵之力，成为海巫了！”
“真的……必须要吃吗？”
“当然！你没看到这么多年来人类是怎么对我们的吗？”那鲛人道：“刚刚他们猎杀小鲛的时候何曾手软过？”
那鲛人刚要抓过其中的一人，准备下嘴。突然另外一处又落下了五六个人类，他眼珠一转：“这两个就留给你了。”说完他化出鱼尾，往另外那六个人那边游去。
他看着面前两个昏死过去的人类，很久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必须做出选择，你要成为海巫！如果今天连这件事都做不到。将来该如何保护自己的族人？”
先吃谁呢？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清隽之人的脸上。“先留你一天。”
他看向另外一个面容较为秀气的青年，将手伸向他的左胸膛。
嗤……骨爪刺穿血肉的声音，他掏出了他跳动的心。
他闭上眼，将那颗心吃了下去。
红色血液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和红色珊瑚一样的艳丽。
血珠落在了红珊瑚的分叉枝桠上，珊瑚开始躁动起来，将没有了心的尸体缠卷了过去，吞噬起来。
他咀嚼着这颗心，滋味有些甜，却又太苦。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像要撕裂开来，有无数的片段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家族、修炼、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的身影充斥了他一半脑海。
他吃下了袁隐的心，拥有了他的记忆。也有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中。
“宋念安。”
…………
再次醒来时，那清隽之人依旧昏迷着。
他凝视着他的脸，有些出神，他的心底，生出了很多不知名的情绪。
忽然，那人睁开了眼睛，宛若琉璃。
“念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晓我的名字。”宋念安的声音充满戒备：“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他们……都被深海的噬魂巨妖吞噬了……”他将他扶了起来：“这里很危险，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他拉着他的手，带他穿过红珊瑚林，穿过结界，通过一道阵法，来到了海岸边。
“你……是鲛人吗？”宋念安看着他的眼睛。
“是。”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在我眼中，很特别。”他凝视着他的双眼。
“谢谢你。”
“快回去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澜思凡。”
“我以后……还能再到见你吗？”
“嗯。”
“那我们每年中元，见一面？”
“好。”
噬心后的第二天，他的妖力大涨。看来这颗心的主人，修为十分强大。
妄海深处有一座仙山。
仙山中有一处圣殿，有一华贵女子端坐于海王座之上。
今日，妄海圣女要在他和那位鲛人之间，选择一人成为新一任的海巫，加入海巫之群。
两人跪坐在圣女面前，等待着宣判。
“澜思凡。”
他听到了自己名字。
“为什么不是我？！”那百年鲛人怒吼道：“我明明吞噬了六人的心脏！我的妖力更加强大！”
“你问心无愧吗？”圣女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当然问心无愧！”鲛人嘶吼着：“只有我才有资格成为新一任的海巫！我的妖力已强大到足以守护族人！”
“那么，你敢以你的魂心起誓，说你从未吞噬过同类吗？”
“起誓什么？”鲛人的声音有些发虚。
“起誓。”
“我本就从未吞噬过同类，何须起誓？”
圣女的手中浮现出一颗水球，里面出现了一些片段，竟然是那鲛人吞噬同类的身影。
原来，这鲛人为了获得强大妖力成为海巫，竟是不惜以吞噬同类为代价。他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
圣女将鲛人流放到了妄海尽头最孤寂阴冷之处，罚他日日夜夜为死去的同族忏悔。
…………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梦里，他不是澜思凡，他是袁隐。
这个梦，是袁隐的记忆。
他来自望洲袁氏家族，排行家中老二。资质上佳，于是被父母送入沧浪观学习。而他自己也想证明，他一点也不比他的大哥要差！
进入沧浪观后，他便日夜钻研修习，一刻都不敢怠慢。他要叫望洲众人都知道，袁氏不光有长子袁放，亦有修仙之才袁隐！
他从小便是听望洲修仙界楷模——宋念安的故事长大的，此人自然也成为了他心中的榜样。
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他，是在沧浪观后山。
那里有瀑布从山顶倾泻，那天还下着雨。
那人剑尖挑碎落叶，衣袂翻飞如鹤，剑气扫过之处，水流尽断。
宋念安收剑时，他慌忙后退半步，却踩碎了廊下一只海螺壳。
脆响惊动了雨中人。
他看见宋念安转头望来，琉璃似的瞳孔比剑光更冷，于是落荒而逃。
…………
夏至子夜，袁隐还蜷在藏书阁顶层的阴影里誊写经文。
烛火突然摇曳，他抬头时正撞见宋念安执灯掠过阁楼雕花门。
他屏息缩进更深的黑暗，听着楼下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宋念安在找《妄海录》，他知道。三日前他就看见那册古籍被收进丙字架第三层，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咽下了提醒。
多可笑，他宁愿那人多留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宋念安拂袖离去，他才轻手轻脚地下楼，指尖抚过对方触碰过的檀木架。
翌日，《妄海录》端端正正出现在宋念安案头，夹着一片风干的蓝楹花瓣——那是袁隐在山中采的，藏在袖中捂了一整天。
…………
腊月廿三，天未亮他就蹲在晨露台角落熬药。
宋念安前日诛杀妖兽时中了寒毒，此刻正在房中昏睡。他偷了药庐最烈的火灵石，把药罐烧得咕嘟作响，却不肯用灵力护住冻僵的手指。
痛楚让他觉得自己在参与某种神圣的共谋。
晨雾散尽时，他捧着药盏候在房外，听见宋念安对药童说：“寒毒已无碍，这药腥气太重，倒了吧。”
他低头看盏中汤药，自己的倒影在浓黑药汁里浮沉。后来那碗药被他埋在观外老槐树下。
回廊转角，宋念安正在指点别的弟子剑招。
他把冻疮溃烂的手藏进袖中，此刻伤口凝着血痂，像心口永远合不拢的洞。
…………
春寒料峭的清晨，袁隐跪在后山竹林给灵兔收尸。
昨夜宋念安练剑时剑气失控，削平了半片竹海。此刻他指尖沾着兔尸的血，在残竹断桩间拾到一截染血的素白剑穗——是被宋念安丢弃的剑穗，如今浸透泥污与兔血。
他鬼使神差将那秽物塞进了怀里。
午时，他看见宋念安腰间换了条簇新的深蓝剑穗，缀着一颗明珠，光华流转间照得他袖中脏污的旧穗愈发不堪。
当夜他在竹林中掘了个浅坑，将剑穗与兔尸同葬。远处传来宋念安的箫声。
…………
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能与他一同出海护航。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那人却从未回过来头来看他。
不过，这样就够了，他安慰自己道。
直到这个中元夜，妄海格外的冷。
“今天是什么日子？”
“宋少主，今天是中元，所以格外冷些。”他终于能够和他说上一句话了。
宋念安回头看到了他。“你是袁家二公子吧，叫袁……”
“我叫袁隐。”他走到他的身边，步子轻快极了：“宋少主记得我，我很开心。”
“你天赋不错，我自然记得。”
他欢喜极了！没想到宋念安记得他！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糕点，递给了他……
…………
那天过后，他总是会想起他。他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明明是敌人，他本应该吃了他的心，可他却救了他。
为什么？是因为那颗心吗？
不，他只不过是拥有他的记忆而已。
他是澜思凡。
他开始期待着下一次中元节的到来。
他渴望见到他，他希望他记住他。
他是澜思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