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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生之石前尘一梦(二) 瑰梦一曲, ...

  •   颓败大宅,湖心小舟。红衣人独自举杯邀月。

      湖心亭中,有两道纸影。一纸在幻化洛神舞姿,一纸在吹笛相伴。

      这曲洛神幻舞,百年来他已听了百余遍。

      他不由地召出一把琵琶,指尖拨动,与那乐声相和。琴声将他拉回二十岁那年的晚夜——

      朝风行与令若雨献灵后,两人告别了栖霞山。梅如珩带他回极北之垠,途中还去了趟洛水城。

      洛水城依旧繁华如初。

      梅如珩牵着他漫步至洛水河边,往日的戏曲却未上演,只有一位老者坐于那船舫之上。

      梅如珩走向前去打听情况,又问今夜怎么不唱戏了。

      那老者告诉他今夜的戏不在此处,又伸手一指:“在洛水河心。”

      梅如珩抬眼望了望那遥远河心。老者继续道:“今日这出戏名唤‘相思’,为一曲琵琶独奏。弹奏之人乃是一绝世琴师,琴技之绝叫人闻之欲醉,如沐天籁。”

      梅如珩闻言,连忙拱手道:“我本就是带着弟弟来此处散心的,现下有此好曲定不可辜负了。前辈可有船让我们二人去往河心?”

      “随我来吧。”他领着兄弟二人穿过船舫来到了船尾,这里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两人跳上了去。见老者没有上来,朝瑰意问道:“您不去吗?”

      老者笑道:“老朽就不去咯~”他冲两人摆了摆手,小舟随风而动,向着那河心驶去。

      “多谢前辈。”两人向着老者行了一礼。

      今日河面落了一水星光,小舟随水漂流,从风中过。

      不知不觉已至河心,一艘画舫停泊于此。

      船中有一白色身影,怀抱古朴琵琶一把,虽覆以面纱,仍能感受其华雅之姿。

      那白衣人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修长十指抚起琴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

      朝瑰意的愁思心绪,都被这一曲琴音抚平。

      梅如珩看向朝瑰意,柔声道:“小意,你感觉如何?”

      他点点头道:“如听仙乐耳暂明,此人琴音疗愈的境界极妙。”

      又是几曲过后,朝瑰意发觉今夜梅如珩听这一语琵琶格外入神,他虽心绪被琴音疗愈,心中却有些吃味。他被一些没来由冒出的古怪念头扰得一颗心起起又落落。

      梅如珩又道:“你以后还想听琵琶曲吗?”他的眼眸中都落满了星光,柔和的光亮让人挪不开眼。

      “不想。”朝瑰意还是别过头去。

      …………

      当湖心亭的纸影消散,他又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仰头将杯中最后的酒饮尽。

      此酒名唤洛神醉,是他亲手酿的。

      年少初尝洛神饮,只觉清甜。后来长大了再饮,却觉得清甜太过,还缺了些东西。他只好自己来酿。用最烈的回忆,融了极北初雪,封进坛里,埋在花下。

      百年后再挖出来,甜味一丝不剩,只剩烧喉的灼热和透骨的冷。这才对味。

      他又想起他的眼睛。

      说来也怪,每当思念起一个人时,无法避免的,总会先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那一滴泪,即使隔了百年也无法褪色。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洛水城第一次看洛神的戏。临到结局,他觉得洛神太傻。明明喜欢一个人,自己又那么厉害,为什么就不能把喜欢的人留在身边?换做是他自己,他一定先把人捆在身边。

      那时师兄告诉他:或许,正是因为喜欢,才不能强留。神有神的责任,人也有人的路。

      而师尊也说:世间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若没有点求不得、爱别离,又怎能让人念念不忘呢?

      之后他与师兄联手,在此洛水大宅,助乐师阿菱与戏班花旦阿沅完成百年执念后,他们便消散了。那时他想的是:如果世间的爱恨要经历如此求而不得,生死别离才叫人念念不忘,那些记得的人,该有多痛?死人都尚且如此,那活着的人呢?该有多勇敢多强大,才能独自撑得起这百年孤寂?

      如今百年过去,他竟也成了故事里的人。而他或许也想明白了一层,支撑着他的,是那些在他脑海之中的鲜活、无法褪色的回忆。

      直到子夜,他从怀中取出一沓如意纸。

      指尖灵巧地一拢一捏,纸褶间便渐渐鼓胀起来。

      “随我心念,化作汤圆。”

      一只胖乎乎的白汤圆灯就出现在他手心,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总共折了两只,汤圆灯里头的芯火,是玫瑰样式。

      红衣人把两只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有风起,他将汤圆轻轻放入湖水之中。

      两只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慢靠近,靠在了一起,随着风顺着水,也许它们会漂向它们想去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那夜,他们也是这样,把灯放进湖里,看着它们漂远。那时他问他。“他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会吗?”

      “一定会。”

      一阵涟漪泛起,船心已空无一人。

      东去北往。

      世间唯余苍白一片。

      红衣人御剑穿行在这无尽雪原,直到最北。

      二十岁那年,他带着他来到此地,说要带他看一场绚烂的幻夜。

      可惜天公不作美,两人等了几天也未见着那瑰丽天象。

      恍惚间,一道罡风穿透他的身体,他从剑上跌落,整个人都没入了雪里。

      从前他在低头寻路,从未抬头看天。

      这场意外让他直面天际。

      墨色天幕里,一缕缕瑰丽的色彩如天稠般在其上飘浮跃动。

      是极光。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不想隔了一百年,这场瑰梦竟被他看到了。

      雪花落在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雪还是泪,他终于感受到了周身的寒意刺骨,意识渐暗。

      直到再也无法抵抗,他闭上了眼睛,仍由自己沉落在这片无垠之中。他多想这片大雪伴着梦就这样将他埋葬,再也不要醒来。

      “朝瑰意。”真的快要死的时候,他又把自己叫醒。他还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用尽力气挣扎起身,拂去身上的雪。

      他一步一步地在这无尽雪原中穿行,这里遍地梅花,蔓延不知有几百里。直至尽头,穿过一处冻河。抬起头,一片白雪孤高,悬在半空之中。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跑到了雪山之下。此秘境设有禁制,无法御剑飞行。这里也并不存在一条通往雪山的登天梯,他也没办法腾云驾雾,只好站在雪地之中一直看着。

      一百年了,每年的这天,他都会来到此处,却从未登上过这片秘境。是真的不得其法,还是不敢面对,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只要心中有念,天涯也若比邻。今天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这使得他内心攀起强烈的欲望战胜恐惧。

      “归梦归梦落梅间!”他鬼使神差喊出一句口诀。

      如若向着神明虔诚祈祷,他会否对他这可怜之人投下一丝怜悯。

      一条寒色锁链出现在他面前。他狂喜万分!

      他立刻顺着这条锁链攀行而上,风雪又大了,带起锁链如狂蛇乱舞,险些将他抖落。

      雪山之顶。

      素白院落,一棵梅花树,一池水,这便是落梅间。

      推开门,屋内摆设同百年前别无二致。

      那银月琵琶依旧悬挂在墙边,左侧轩窗,推开便可见树。

      他取下琵琶,这琴过了百年,依旧尘埃不染。

      下方绿檀木柜中有一屉盒微微打开了一角,里面竟然是一章曲谱,曲名令他的心颤动不止。

      手指轻轻抚过琴身,这首曲子,他闭上眼都能弹奏出来。

      拨弦不过三两下,情便从曲中溢了出来。琴音将他带回了百年前的那天——

      “白汤圆,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冷吗?”两人顶着满头白雪进了屋。

      “嗯,不冷。”梅如珩拂去了两人身上的雪,又转身去屋外装了壶雪,煮起姜茶来。

      朝瑰意推开窗,便看见了那棵梅花树。

      梅如珩道:“此处便是落梅间。”

      “好美,与我的梧桐落一样,不过是另外一种感觉。”

      “是的。”梅如珩递给他一杯热乎的姜茶:“先把茶喝了。”

      朝瑰意喝了姜茶,又好奇:“你小灵通的口诀‘归梦归梦落梅间’是有含义的对不对?那‘归梦’指的是什么?”

      “瑰梦归梦……不如猜猜看?”梅如珩卖了个关子,未再说下去。他从墙上取下一面银月琵琶,琴身古朴素雅,十分好看。他的眼眸温柔似水:“小意,我弹琴给你听。”

      修长的莹白十指抚过琴弦,亦是抚过朝瑰意的心弦。一曲毕,余音缭绕使他久久都未回过神来。

      “感觉如何?心境可有畅快些?”梅如珩柔声问道。

      他的心绪确实被琴音抚平下来,但此刻令他更好奇的是:“白汤圆,你何时会弹琵琶了,还弹得这样好?”

      梅如珩摇摇头:“我这些天做了个梦,醒来就觉得自己会弹曲子了,许是梦中点醒了吧。”

      “这把琴又是哪来的?”

      “一直在此处,祖传的。你喜欢这首曲子吗?喜欢的话,我教你可好?”

      他忽然想到前几日在洛水河的那位绝世琴师,以及当时梅如珩那入迷的神情,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整个人如入冰窖。到嘴边的喜欢二字是硬生生地又给他憋了回去。

      “小意,不想学也没关系,以后我每日都弹琴给你听好不好?”梅如珩右手执琴,单膝跪坐在朝瑰意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温柔又虔诚:“明日二月二,是你二十岁的生辰,我将此琴赠你,愿它伴随你,琴音似我心。”

      朝瑰意胸膛里的心脏砰砰作响,他伸手接过琵琶,正欲开口,那琴师的风华身影再度闪现在他脑海中。

      才活过来的心又开始作痛,罢了。朝瑰意将梅如珩扶了起来,把琵琶小心放置在一旁桌上。

      他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枚血色玉佩,正是令若雨给他的传家之物,那枚凤凰血佩的另一半。

      他亦是跪下身去:“明日也是你二十岁的生辰。”十分郑重地将那枚凤凰血系在了梅如珩的腰间。

      他不在乎梅如珩的心中是否认定了他。他只知道,他已认定了梅如珩,这一半凤凰血的归宿,只能是他。

      可他心中依旧胆怯。他不敢确认,他不敢让梅如珩拿着这半枚凤凰血与他的那半枚相合,以此确认两人是否为命中注定。

      他害怕,万一……便只好系在他的腰间。

      梅如珩握住朝瑰意在他腰间的手,将他拉近。他看着他的眼睛:“朝瑰意,你和这枚玉佩,我都会用性命去守护。”

      弹错的一声琴音将他从回忆中抽离,纵使已过百年,音色不减当年。此刻他的心绪被抚慰地极为平和。

      也直到如今,他才知晓这首曲子名为——

      《瑰梦》。

      其实当年离开落梅间时,他并未带走这把琴,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怯懦。他害怕这把琴,并不是为了他而作。可是这百年来,他私下苦练琴艺,更是把这刻在心上的曲子弹奏了千万遍。

      如今再细细想来,他只觉自己错意太多。

      他的食指忽然在琴身抚过一抹突起,从前他只觉那是一道精致花纹,今日的这些线索,令他心中大动。他试探地朝那道花纹注入了一丝灵力,琴身缓缓浮现两个字——

      相思。

      “愿它伴随你,琴音似我心。”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朝瑰意将相思琴化作光球,贴身收好。

      他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嗅着那淡淡梅香,闭上眼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三生之石前尘一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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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两人的8—14岁幼时趣事在这里, 作为背景架构与人物弧光完善。 《玫瑰谷主爱吃小汤圆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