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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牝鸡司晨 如果无法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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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曹源的话里的意思有些暧昧,但又说得分明,霍昭听得云里雾里。
曹源察觉自己失言,忙不迭打圆场:“我的意思是,我哥和你都是朋友,帮着宣传宣传怎么了?我哥又不会少块肉,他不是计较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回来,你要是真靠这个赚了钱,可得给我分点红利,我总不能白忙活一场。”
他突然想起先前胡一庭把他叫到屋外单独嘱咐的话——回杭的路上,霍昭为了他们这一大帮子人,一路上费尽心思打通关节,钱和力都出了不少,所以他们应该知恩图报。虽说曹源对他哥瞧上霍昭这事儿始终别扭,但平心而论,他对霍昭本人是真心佩服的:这人既风趣幽默,又肯实打实下功夫,脾性跟自己倒是投缘。若非胡一庭因为查霍昭的父亲的案子丢了官职,自己应该会更加同他交好。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子真是钻进钱眼里了,三句话不离钱字,”霍昭打趣道,“攒这么多钱,打算在村里盖金窝银窝不成?”
曹源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要攒钱给我哥娶媳妇啊,这话我不是说过好几遍了?”
霍昭的嘴角立刻压了下来,“是那位赵小姐吗?”
曹源有些心虚,但为了拆散两人,刻意拔高了音量给自己壮胆:“那是自然。”
“赵小姐?”霍昭的声音突然顿了顿,目光投向别处。
曹源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只见街道尽头,赵林溪正挽着赵元述的胳膊缓缓走来。
霍昭上前相迎,与赵老板一番客套寒暄,免不得互相吹捧几句。赵老板看了店中的布匹和丝绸,又对着油灯仔细摩梭了经纬排布,不由得赞叹道:“早就听说霍家纺织的布在南京是数一数二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正好书院今年要为学子们赶制一批新的冬服,不若现在就签契下定,作为今日登门的贺礼可好?”
得了生意,霍晰自然高兴,他一高兴话就多,拉着赵元述天南地北地聊着,然而赵元述醉翁之意不在“布”,而在胡一庭,好不容易脱了身,赶紧来到胡一庭身后,静静看他作画,等到最后一名客人走后,胡一庭收拾画具,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道:“幼霜真是奇才,不仅书读的好,字写得好,还妙手丹青,所作之画果真浑然天成、气韵生动。”
胡一庭躬身作揖,替霍昭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见没有提到自己的女儿,赵元述便将身旁的赵林溪往胡一庭身前带了带:“林溪本来不喜欢凑热闹,听外面回来的家丁说,鹿鸣街的霍氏布庄有位探花郎在作画,就来了兴致,说是一定要来看看你。”
霍昭目光一转,落在赵林溪身上——她生得明艳,不似江南女子常见的小巧五官,一双杏眼衬得她天真而骄傲,又常爱笑,一对酒窝更衬得她耀如春华,寻常男子见了,没有不心旌摇曳的。此刻她正微微低头,颊边浮起一抹羞红,眼波流转间,分明是对胡一庭有意。
看着他们聊天,祖母拉了拉霍昭的袖子,霍昭俯身低头,把耳朵凑过去。
“那位姑娘,是不是之前所说的......那位鹿鸣书院赵老板家的小姐?”
霍昭觉得不可思议,按理说祖母这个年纪,记性衰退是常有的事,昨天说的话今天可能就忘得一干二净。然而赵家小姐的事,应该是去年自己从南京回来的时候,曹源在席间顺带提过一嘴,都已经隔了这么久的时间,祖母居然还放在心上。
祖母见霍昭不说话,催道:“阿昭,怎么不说话?”
祖母居然还十分着急的样子,霍昭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之后祖母说的话,他可能不是很想听,但碍于长辈的面儿,又不得不听,只得闷闷地点头道:“就是她了。”
“我就说嘛......你看啊,幼霜文质彬彬、一表人才,赵家姑娘也很是漂亮,性格活泼,两人很是相配。”
看着霍昭灰心丧气,祖母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阿昭你吃醋了。”
霍昭猛地一惊,难道祖母猜出了自己龌龊的心思?他结结巴巴地求证:“阿婆,你......什么意思?”
“阿昭,你是不是吃胡幼霜的醋了?是不是怨我一直关心他,没关心你,就觉得我把你给忘了?”
霍昭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吞回了肚子里,又听祖母道:“傻孩子,你才是我的亲孙子,我怎么会把你忘了呢?不瞒你说,我也给你谋了一桩姻缘,跟你一起从南京回来的那位肖姑娘,不就在那边坐着么?我看她就和你相称得很。对了,肖姑娘家乡何地?父母何人?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无兄弟姐妹?这些你都要同我说说呀......你的性子急躁冒进,不服管教,需得有一个懂事知礼的妻子近身管束,我看你俩平时走得也挺近,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姑娘,只是不好意思去说?我这个当祖母的去帮你说怎样?”
“阿婆,您就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了,您把你自己的身子顾好,别的事儿少操心。”
祖母看霍昭没那意思,不免关切地问:“怎么?你不想成亲?”
霍昭耸肩摊手:“我啊,清心寡欲了。”
祖母知道他是拿自己寻开心,笑着摊开霍昭的掌心,轻拍了一下,问道:“哦?你说说,怎么个清心寡欲法?”
霍昭撒娇道:“我现在只想多赚点钱,好快将南京的祖宅赎回来,至于情情爱爱那些事,我是真没什么想法,我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您就放过我吧......”
“幼霜。”不知什么时候,胡一庭已经站在了霍昭身后,祖母先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辛苦你了,霍昭这孩子不是人,把你当牛用,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和他提,不必客气。”
见他脸色阴沉,霍昭以为他已经因为消息传出的事而生自己的气,赶紧起身道歉:“对不起啦,今天让你当了吉祥物,我给你认错赔罪,只要你消气,让我怎么着都行。”
胡一庭没好气地笑道:“走吧,回家。”
中秋之夜,青石板街浸在泠泠月色里,街边的店铺都收摊了,显得格外空旷和寂静,月光把众人的银子拉得很长。范彧问霍昭今日赚了多少钱,霍昭只道:“不知多少,但肯定不少,明日再仔细算算帐。”
“之前在南京,你在沈师傅那里大发宏愿,说得好像要去拯救苍生什么的,结果就是来杭州卖布的?”
霍昭没想到自己和师傅的闲聊居然被范彧听了去,简直臊得耳根都红了,忙搪塞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做梦听见的吧?况且,卖布怎么了?狂风起于青萍之末,咱们朝的开国皇帝还卖过烧饼呢。”
曹源附和道:“我是个俗人,虽然不懂你们说的什么苍生啊、宏愿之类的,但我总觉得赚钱准没错,赚了钱,才有能力办事,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谁不懂?嗯......看今天这情形,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要来个大单!”
曹源这几次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让霍昭对他有很大改观,笑着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你这孩子说话真讨喜,借你吉言啊。”
“曹源的嘴是开了光的灵验,”胡一庭接道,“以前小时候同他掷骰子猜点数大小,十有七八他都能赢。”
霍昭眨巴着眼:“真的假的?”
曹源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霍昭,我能和你商量个事儿么?你们布庄还缺账房先生不?实话实说,我以前到处帮工,跑堂的、打杂的......各种杂七杂八的苦差都做过,但是感觉都那样,总提不起什么兴趣,可现在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做账的,看着银子一笔一笔从手上过,那感觉别提有多畅快!但是我现在做工那里的东家总不信任我,可能是嫌我年纪小吧,一直挑我的刺儿,我做着不开心,所以......唉,你别笑啊,我是认真的,给个准话成不成?”
“哈哈......我也实话实说,”霍昭笑得直不起腰,“我老早就想挖你这个人精过来了,还怕你不愿意,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曹源一把拉过胡一庭:“哥给我作证,你可不准赖账啊,我现在就回去打包行李,明儿一早直接去霍氏布庄!对了,我看后院那么大,店里有住的地方吧?那可得说好,我要一个单间......”
几人就这么慢慢踱着步,霍昭有意和胡一庭多说几句话,故意放慢了脚步,胡一庭与他并肩,不由得也慢了下来。
不知何时,范彧范宁和肖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两人如愿以偿地落了单,霍昭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哎,好累啊,之前连着几夜没有合眼,都不觉得累,现在松了心弦,真是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那个......今天画了那么多画,手疼不疼?还有这么多人把你围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哎,真是对不住你。”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胡一庭眼神逐渐黯淡下来——霍昭对祖母所说的那一句“没有喜欢的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心中耿耿于怀,至于他人有没有把自己当稀奇物件看?手有没有画酸?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丝毫不在乎,他从头至尾在意的只是霍昭对他的想法,为什么霍昭就是不明白呢?
从京城到杭州,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从第一面见面开始,自己就把他牢牢记在心上,跟别提一起经历那些坎坷波折之后,自己对他付诸的情谊。
没有人可以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除了霍昭;没有人可以让他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除了霍昭;没有人可以让他改变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除了霍昭。自己明明已经在努力地表达真实的心意,他怎么还是无动于衷呢?
胡一庭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跋涉在一片无垠的荒漠里,滚烫的沙烧着他的脚心,炙着他的心神,焦躁如野火般蔓延,最终化作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霍昭真是狡猾,对自己的话总是说得那么温软、说得那么在意,仿佛这世间唯有自己一人值得他如此上心。可每每到了紧要关头,他却又骤然冷淡,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那些日积月累、小心翼翼攒起的希冀,顷刻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自己又凭什么要求霍昭对自己抱有好感呢?这荒漠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踏入的,并非他人诱导,况且感情上的事,终究不似读书科考,并非翻过一页便多一分领悟。自己不过是画地为牢,困在一厢情愿的痴念里,本就不奢望霍昭能“你心如我心”,又何必生出这些无谓的期待呢?
文人的细腻敏感让他骤然惊觉,他的欲望竟在不知不觉间膨胀至此。起初,只要霍昭待他与旁人稍有不同,他便心满意足;后来,他贪心地想确认自己在霍昭心中的分量,急于安要一个“知己”的名分;而如今,他竟连一想到霍昭可能与旁人亲近都难以忍受。这贪念,何时变得如此狰狞?
就像现在虽然和他并肩走着,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堵冰冷的墙,一堵由道德和伦理铸就的、无法逾越的墙。即便他此刻剖白心迹,又能得到什么?像琉璃馆那个汤果儿一样,讨一个怜悯的拥抱?还是索求更多?然后呢?他该如何自处?
霍昭的过往于他而言,始终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深潭。他或许有过红颜,甚至有过很多蓝颜,在那些自己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里,究竟藏着多少风月故事?胡一庭苦涩地想,自己就算着急忙慌地告白,又能在他久经沙场的心中留下多少分量?会不会如同他生命中的其他过客,得了片刻温存的甜,余下永不复见的苦。
如果无法拥有他的一生,自己倒不如永远保持缄默,比起面临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厌倦的痛苦,不若就保持现在这样似是而非的情谊......至少他还珍视着自己。
散买散卖来钱虽慢,但好在每日都在积累,凭借巧妙的设计和精湛的技艺,霍氏布庄逐渐撬开了市场的豁口,在杭州厮杀激烈的丝绸商户中占领了一席之地。
霍昭和曹源性格相投,两人凑在一起,无数主意就往外冒,其中最为新奇的,当属“贵宾册”制度——将每月采买五十两以上布匹的人家定为大户,专册登记,每逢新样式研发,便遣人登门呈送样布,一则为表谢忱,二则征询意见。若某款布料广受青睐,便立即投入织造,以应市需。
肖纯则专心做起了设计的工作,每每画出的画,经过他的手一秀,价格翻上好多翻,霍家也看到了商机,找了几个绣工聊的的师傅,以肖纯的画为底模,专门绣成品,上门推销给那些不差钱的冤大头,由于有着之前探花郎的铺垫,大家都对霍氏布庄有好感,卖的自然也很顺利。日子旧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入冬。
肖纯潜心钻研画艺,其笔下花样经她亲自描绣后,身价就会倍增。霍昭看到了商机,便聘请了数位绣艺精湛的师傅,以肖纯画作为底本,精心绣制成屏风、帐幔、团扇等物件,上门推销给那些不差钱的冤大头,那些锦衣玉食的主顾们,为得一件的精美的绣品,往往一掷千金而不吝。就这样,霍氏布庄生意日渐兴隆,转眼间便到了岁暮天寒时节。
此时霍晰他们已经在将位于店铺后面的宅子租下,一家人都搬了过来,原先的六塘村成了专门的织布工厂,又扩了几倍。
租的房间很大,间数也多,霍晰原本让霍昭搬过来与他同住,霍昭却说店里忙不过来,后面或许要请伙计过来帮工,得给他们预留休息的地方,再说自己在胡一庭那里住惯了,也懒得腾地方,想马马虎虎地搪塞过去。
霍晰见霍昭宁愿和胡一庭挤在那件小屋子里,也不愿搬到宽敞地方,打趣道:“那小房子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魅力吗?怎么能让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住得如此习惯?奇怪了,我也去看过,幼霜在房屋布置上,可以称得上节俭,甚至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为何你这么不愿搬出来?”
“什么娇生惯养,哥,你还把我当小孩儿看呢,那房子虽然空,但该有的一样不少,这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一种古拙而精致的美,懂么?“
“是破旧且简陋吧。”霍晰一语中的,随后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要是真打算在幼霜家住下去,我也不拦你,但是你不能一直白住下去吧?什么时候我们让木工打几样好的家具,给送到人家屋里去,即让你住得舒心,也让幼霜看到我们的感谢之意。”
“别了吧,”霍昭连连拒绝,“房间空,这叫‘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若是非要去填满每一寸空隙,那岂不是把这吉祥二字挤了出去,不要不要。”
这日窗外一直下着粘稠的雨,霍昭刚去拜访了一位生丝大户,浑身水汽地回到布庄,径直走进了后院。进屋看见霍晰和曹源正坐着在聊天,聘请的伙计见东家来了,赶紧递上一杯热茶,霍昭接过喝了一小口,问道:“你们笑得这么开心,在聊什么呢?”
曹源咋呼道:“你没听说吗?咱们城里出了一个大新闻。”
“什么啊?”霍昭来了兴趣,“说说看。”
曹源环顾四周,见没有女眷在场,郑重说道:“据说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子突然变了性,成了女人!诶,你别笑,可别不信,外面传得可真了,说他刚开始只是偶得腹痛,时作时止,某日大痛不止,到次月,肾囊不觉退缩入腹,变为女人□□,次月经水亦行之。”
“还有这事儿?”霍昭还真没信,权当市井聊斋听了,追问,“然后呢?”
“人们说这是阳衰阴盛之兆,”霍晰神秘兮兮地凑到霍昭耳边:“大家都在传,此为上天暗示朝中有牝鸡司晨之举——垂帘听政的郭太后要掌权,我朝君主宜进君子退小人,以挽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