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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书院说亲 他是想撮合 ...

  •   “阿源,你......”

      “不,我不要听”曹源将耳朵一捂,害怕听见他不想听的回答,“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曹源知道胡一庭向来坦荡、不爱说谎,他害怕有些话说出口,胡一庭更会无所畏惧,以至于那份禁忌的感情变本加厉,便自言自语道:“和朋友要好,这是很正常的事嘛,这没什么的,每个人都有喜欢相处的朋友,我也有啊,我现在不是正在绸行帮工吗?有个伙计同我一般大,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我同他合得来,吃喝都在一块儿,关系可要好了,我也挺喜欢他的......”

      胡一庭愈发不解:“阿源,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要好的多了去了,但不能耽误终身大事啊!哥,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我看隔壁那个孩子的爹,年龄同你一般大,人家小孩都三岁了,你看看人家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再看看你,这么大了还是孤家寡人,你也是时候成亲了!以前在京城,你总说自己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白白耽误了时间,现在在杭州,我们不仅不用租房子,做先生的俸禄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娶个媳妇儿总不成问题的,你也别太挑,别去想什么富家小姐之类的,就找个贤惠的、会照顾人的普通女子就行,到时候我就搬出去住,你不用担心我啊,我做工的地方本来就有睡觉的地儿......”

      曹源这番话,既像在劝胡一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胡一庭看着他呶呶不休,为了掩饰尴尬,还在院子里东一下西一下的故作忙碌,有些无可奈何。

      胡一庭把住曹源的肩膀,按下了他还未说完的话:“阿源,你听我说。”

      曹源心跳如擂鼓,生怕他口出狂言,忐忑地看向他。

      “你不要告诉霍昭。”

      尽管不是曹源所害怕的那个回答,但这种默认的回复也相差无几,曹源摇摇头:“你说的什么我不懂,我累了,要去睡觉了。”

      今日的鹿鸣书院有些不同寻常,来了一位女学生。

      往常,书院里面除了一些帮工的妇人,都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然而今天胡一庭授课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位姑娘端坐在前排听得聚精会神,尽管身着的是学子们统一的青色常服,但一看面容,便知是个相貌姣好的小姐。

      胡一庭很是疑惑,但看同学们见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胡一庭初来乍到,本就有一些事不明就里,想着招生之事向来不由自己负责,或许招了热爱经学的女学生,也是可能的事。正想放堂后问问其他先生,结果中午休息之时,赵元述找到胡一庭,神秘兮兮地问他:“幼霜,你有没有发现,今天书院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来了个女学生?”

      赵元述笑嘻嘻地点头:“你觉得她怎么样?”

      “学习颇为用功,念书也很认真,居然能跟上其他学子的节奏,应该是一位有经学功底的女子。怎么,是我孤陋寡闻了吗?现在女子也可以考功名了?”

      赵元述哈哈大笑:“那是我家姑娘!”

      胡一庭本以为她是哪位学子的家眷,没想到就是赵家的千金,回想起她的容颜,眉眼生得锐利分明,的确和赵元述有几分相似之处,惊愕之余不免疑惑:“赵小姐为何要来书院听课呢?”

      “她啊,听说前科探花在书院教书,激动得不得了,吵着嚷着要来看看。你是不知道,我家这位姑娘,从小别的不爱,就爱看书,什么经学经典、诗词歌赋、戏曲话本,甚至稗官野史,只要是她感兴趣的,统统都要研究个遍,我想她若是投个男身,必然也是摘状元的,哈哈......”赵元述说起女儿的事,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说实话,我就这一个女儿,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就着她,她不喜欢被关在家里,我也会带她出来走走,可她不喜欢闻药味,不愿去随我去药铺,就爱往书院里钻,她呢,偶尔听听课,帮着整理整理书籍,或者抄抄书练练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啊,书院的先生和学子们都认识她。”

      “原来如此。”

      “哎,这孩子虽然乖巧,但还是令我担心,说来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年底就要满二十,说亲的媒人来了十几个,她没一个看上眼的,不知道她要找个什么样儿的。她就是被我和她母亲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虽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性子算不上顽劣,实际上倔强得很,自己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元述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赶紧转折道,“但是话虽如此,我家姑娘其实也很明事理,她不说满腹经纶,也是饱读诗书的孩子,要是嫁了人,必定是贤内助。哦对了,她厨艺不错,虽然家里用不着她亲自下厨,但她喜欢研究一些糕点;她的古筝也弹得也很好,她母亲从小就教她......”

      赵元述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胡一庭觉得有些不知所云,他对赵家小姐的生平没有兴趣,但面对一个父亲出于喜爱自己女儿的喋喋不休,也不忍打断,只是心猿意马地想着,或许在父母心中,子女无论是怎样的性格,总是值得骄傲的,霍昭的父亲之前不就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吗?他说霍昭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儿,说霍昭舞刀弄棒、到处惹祸,看起来满是责备和嫌弃,实际也是一种暗戳戳的炫耀吧?嬉皮笑脸代表性格开朗乐观,舞刀弄棒是有一身功夫,到处惹祸其实是因为仗义,霍丛山当年在自己面前埋怨霍昭的时候,一定也是像赵元述一样,是笑着的吧?

      “幼霜?幼霜?”赵元述自顾自地说了好多话,却见胡一庭两眼放空,迟迟没有反应,便推了推他的手问,“你觉得怎么样?”

      胡一庭楞了一下,不知这个“怎么样”有什么前因后果,只好敷衍地道:“挺好的。”

      赵元述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那就好,以后你们就多相处相处,不要让做长辈的担心。”

      赵元述走后,有个一直在旁的老先生凑到胡一庭跟前:“幼霜,你刚才听明白了吗?”

      胡一庭只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先生,实不相瞒,晚辈刚才有些出神,赵老板后面所说的话,我没太听清。”

      “他是想撮合你和赵小姐呢!”

      胡一庭从脚底到头顶僵成了一块木板,宛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浑身上下充满了不自在:“老先生,您在拿我寻开心吧?”

      老先生摇着头,若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个迟钝的后生,笑着走开了。

      赵元述就这样满面春风地回到家中,装着一肚子的算盘——胡一庭虽然此次回杭州是因为被停职,但好在他在官场上也有些人脉,知道一些内情,笃定这个年轻人被朝廷起复是迟早的事,如果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他,以后高低也是个官太太;况且胡一庭长得很清俊,模样身材都是上等,性格又温和,看上去绝非三心二意之人,林溪性子强硬,眼里又容不得沙子,绝不会允许丈夫纳妾,胡一庭应该可以迁就,两人在一起正好互补......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胡一庭没了父母亲戚,也就没了家族的靠山,不过也好,反正自己家大业大,也不需要女婿家帮衬什么。况且他没了亲人,就更容易亲近岳父岳母,只要自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胡一庭一定会知恩图报,林溪还是可以过得很幸福。

      这些打算,赵元述其实都同他的夫人讲过,赵夫人也很满意,并且说胡一庭看着面善,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但还有个原因,出于某种自尊,赵元述没有对旁人提起。

      他当年一头扎进知乎者也海里,蹉跎二十年,一直与科举考试较真,然而考运不好、屡战屡败,直到三十岁还只是个童生,因此愤慨离场,开始经商,虽然他的生意做得很好,也赚了正儿八经当官的可能几辈子都赚不回来的银子,但每每看到有人中举中进,赵元述心中依然十分羡慕。二十一岁的探花郎,这对久试不第的他来说是多么难得、多么尊贵的头衔啊!所以她对胡一庭不仅是喜欢、欣赏,还有崇拜,总觉得招了这样的人做女婿,多少可以弥补自己当年科举的遗憾。

      这日,霍昭早早起床,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再去街上买了些拜访用的礼物。多年未见叔叔一家,霍昭不想冒失。

      霍丛川和霍从山,本是亲兄弟,霍家祖上经营布庄,虽不说规模很大,但在南京城的商户中也叫得上名号,算得上富裕人家。后来霍丛山一心考取功名,无心经营布庄,再加上调任杭州,远离南京,两兄弟就分了家——哥哥霍丛川留在南京继续经营祖上基业,霍丛山则因为大明律规定“官员不允许经商”,从此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

      后来地域阻隔,两家之间的来往就渐渐减少,但毕竟同宗同脉、血浓于水,在经历了如此变故之后,霍昭有必要告诉他们,顺带的,他也想寻得亲人的安慰。

      不过他的心情却很忐忑。

      在南京城内,当霍昭按着以前的记忆去霍氏祖宅时,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再返去寻霍氏布庄,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家的踪影。

      霍昭愈发不安,走在寻常以织布卖布为营生的街上,却见许多往来商户皆穿素净白衣,一个个跟服丧似的,他心下疑惑,因为以前这条街的商户为了吸引顾客,都会身着颜色艳丽的丝绸,还以为京城那边出事了,或是年轻的皇帝、或是郭太后死了,询问后才知,原来现在丝绸和原材料价格飞涨,商户们没得买也没得卖,干脆不穿了。

      霍昭问道:“我记得以前霍氏布庄的丝绸,才二两银子一匹呀。”

      一家商户里的老板摇着头:“霍氏布庄?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早就关门大吉了,如今啊,一匹丝绸的价格已经翻了五倍,十两银子一匹了,而且不比往常,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现在各大丝绸布匹行,都改姓‘王’了。”

      “那麻烦再问问您,霍家人是搬走了吗?”

      “你是?”担心是霍家的仇人寻上门,老板有些警惕。

      “鄙人也姓霍,是霍家的远房表亲,初到南京,想着来拜访一下。”霍氏布庄突然关闭还不知原因,出于稳妥,霍昭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

      “哦......霍老板一家应该是搬到杭州去了,南京的生意不好做,听说他们去那边开布庄了,好像是搬到了六塘村那一带,你去找找看吧。”

      南京是祖宅所在之地,霍家在南京经商多年,人脉和资源都在这儿,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轻易离开。霍昭眉头紧锁,心情跌落到谷底,霍氏布庄究竟出了什么事?

      回到客栈后,他一点也不敢耽误,和范家兄妹、肖纯说了大致的情况之后,决定不日便回杭州。

      可自从与沈乾切磋一番后,范宁就和当年的霍昭一样,死乞白赖,非要拜沈乾为师,沈乾居然破例答应,愿意指导这个勤勤恳恳的姑娘,虽然霍昭和范彧几次三番劝阻,耐不住范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只好听之任之。

      范彧本是要同霍昭一起回杭州,但几场阴雨一下,他的腿旧疾复发,有时疼痛得难以下地,只能拄着拐杖走路,恰好沈乾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劝范彧不要长途跋涉,最好留在杭州疗伤,陪同霍昭的事也只能作罢。

      至于肖纯,她回南京原本就是想要寻找家人。听牙人说,当年父母之所以将她卖掉是因为家中拮据,实在没办法养育,并不是因为不想要她。肖纯本是重情之人,想着骨肉至亲、弥足珍贵,所以她也要继续留在南京继续打听家人的住处。

      由此,四人兵分两路,霍昭独自南下杭州,其余三人则在沈宅的附近租住了一间带院的小房子,方便范宁习武,也方便范彧养伤。

      因为阴雨不断,此次经水路南下一路辗转,耗费了些时日,而今终于要见到牵肠挂肚的家人,想起那些悬而未决的疑惑,霍昭愈发惶惶不安。

      六塘村虽然在杭州城内,但已挨近城郊,四周都是低矮的土房,从外地来杭州做工、或是手头拮据的人,常常会租住在这一带。几只土狗朝着霍昭没来由的吠着,在深巷里空洞且凄厉地回荡,才下过一阵雨,小路泥泞得下不了脚,一股发霉的味道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好像这片土地已经从根上腐烂。霍昭捏着鼻子、矮着身子一路往巷子里钻,一个身着破布衣服的大娘坐在一处破烂房子的门框处,因难得在此地看见穿得考究的年轻人,不免上下打量。

      霍昭温声询问:“大娘,麻烦问您,这里是否住着一户姓霍的人家?”

      “你是说从南京来的那户人?”

      “对对。”

      大娘还算友善,抬手指巷子尽头:“朝右拐,往最里头走,最大的那间就是了。”

      那是一栋无比老旧的房屋,屋顶上的残砖破瓦随风摇荡,挂在门楣上奄奄一息,里面传来织布机作业时有规律的声响,隔着门听上去,像是有人在闷闷地哭。霍昭轻扣了一下门环,发现门其实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吱呀着往里开了。

      门后的院子窄小,加之阴天阳光照不进来,霍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谁?”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踱步而出,她的目力似乎不好,茫然无所依地搜寻一阵,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丛山?”老人的嗓音本就虚弱,又因激动而显得更加颤抖,“是你吗丛山?我的儿,你终于回家了......”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霍昭鼻子一酸,眼眶涌上浪潮,冲上前跪在老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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