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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鹿鸣书院 阿源,我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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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素有人间仙境之称,水网的密集、草木的繁茂和雨水的充沛,共同滋养了这座江南城市的精魄,使她婉转温柔。多少文人骚客留下凄美诗篇,多少才子佳人演绎旷世爱情。
春末的雨下得踌躇而多情,将西湖和整座杭州城笼罩在烟雨之中,宛如蓬莱。
有一条水流自西湖而始,发端却并不明显,或是从灵隐山脚的竹林深处出发,缓缓流过街市,流经蜿蜒曲折的小巷,最终汇成了三丈宽的溪流,为两岸居住的百姓带来灵动和生机。
若是晴朗的夏日清晨,会看到身姿轻盈的姑娘们三五成群,挽着衣袖,提着木制的洗衣盆,欢声笑语着穿过一幢幢还在沉睡中的民居,走到阶下的小溪边洗衣服,她们会用拖着长长尾音的当地话,哼唱缱绻婉转的民谣。
这样的歌声倘若在京畿之地响起,定会以败坏风俗为由遭到巡逻衙役的警告,然而在这座充满诗意和情怀的城镇,却是百姓们约定俗成的日常。
为了方便住在小溪两岸的居民往来,每隔不了多远,便架起一座小桥。小桥底部微微隆起,显得精致可爱,晴天时候,倒影浮在水面上,像是姑娘们浅浅的笑。溪面本就不宽,桥程也很短,不用走几步便能全部丈量。桥面没有护栏,过往的行人要是不留心脚下,是很容易摔下水去的,然而行人们却穿梭得十分自在。有时候他们会同撑船经过桥洞的船夫热情地打招呼,船夫也会毫不吝啬地丢上来一条鱼,打趣着说这是上午才从江里捕捞的,十分新鲜,赶紧回家小火煨着,熬成汤做成菜,送给喜欢的人吃。
烟雨江南会滋养一个人的脾性。繁华的街市会让使人活泼灵动,连绵的阴雨则会使人淡然和释怀,最终杂糅成一个开放包容,又透着淡淡忧伤的模糊形象。就像这条缓缓流动的小溪,温柔相待临岸而居的每一个人。
胡一庭就是在这条小溪边长大的。
继父过世后,母亲也没办法再继续留在那个家了,只好带着年纪尚小的胡一庭另立门户,曹源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才与他有了情同手足的开端。
胡一庭的母亲性格极其温柔娴静,但因为身体不好,担心不能陪伴唯一的儿子长大,不得不强撑起精明的心思,她知道胡一庭喜爱读书、不事生产,便一直想方设法为他凑够日后的保障。离开陈氏药铺后,她便用多年来积攒的银子买下了这座临溪而建的小房子,还单独为他留了一笔余钱,盘算着就算日后自己不在他身边,胡一庭也不至于食不果腹、流落街头。
小屋门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既是行人过上过下的路,也是属于屋主人门前的露天小院,可以烧火做饭,也可以晾晒衣物,面朝房门的右手边有一坡七步的阶梯,顺着往下走就能临近溪面,那也是胡一庭以前清洗衣物的地方。
屋子的的面积实在算不上宽敞,甚至比不上门口的空地,小小的空间被一堵墙一分为二,里间是两人的卧室,房间的西北角放着两张床头相对、床尾垂直的小床,临溪的窗边有一张长长的书桌;外间则是堆放杂物、饮食用膳的厅堂。
屋子虽小,却很明亮。多亏面朝南方,早上太阳从东边溜进窗户,但像个害羞的姑娘似的,并不停留,只是略坐一会儿,又俏皮着离开了,留下一屋子浅浅的光辉,足以照亮一方天地。黄昏的时候,夕阳将对岸的房子染得红黄交织,粼粼的波光呈现出金子一般的光芒,在窗边跃动着,甚为可爱。
窗景十分温暖,但那却是他寒窗十年的地方。
离开杭州已经四年有余,中途尽管因为常固桥一案回来过一次,但全部时间都被公事占据,并没有回家看看。这一次,走在原本熟悉的街上,胡一庭不免有些近乡情怯,觉得束手束脚、格格不入之感。
曹源大大咧咧,哼着歌推开房门,漫天的尘埃立刻冲上前热烈欢迎,熏得他们咳嗽连连,两人费了整整两日的功夫,才把屋子收拾成可以住人的样子。
这次回家,不免万众瞩目。周围的邻居大多看着胡一庭从半大孩子长大,一路参加院试、乡试,中秀才、中举人,而他中了探花的事迹,也被从京城回来的会试考生传了个遍,在一轮又一轮的诉说中,胡一庭已然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存在,日后必是要出将入相,青史留名的......但是这样的人才,应该好好在京城待着呀,怎么突然卷铺盖回家了呢?
胡一庭没有隐瞒的心思,但也不会同他人主动讲起私事。这些年来,无论是朝夕相处的邻居,还是在窗前过上过下的行人,他都只是维持着点头之交,再加上所有的人都可怜这孩子年幼失怙却还能勤勉学习,所以平时也不过多打扰,刻意同他保持着善意的距离。
亏得有这份前因在,回家之后,胡一庭并没有收到恶意的打听,乐得耳根清净、心中自在。
这日天气正好,春末的暖阳急不可耐,已经有了夏季的势头,以前没方便带去京城的旧书有些已经发霉,胡一庭正好翻开来晒。
曹源搬了一张小方凳,正坐在院门口剥莲子,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穿过小桥,沿着溪边,边走边问路,停在了曹源面前。
曹源接过小厮递到手中的一封信:“这是什么?”
小厮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也不太清楚主子吩咐的事项,只是说里面都写清楚了,烦请胡公子阅览。
曹源以为是胡一庭的旧友来信,并未急着拆开,待剥完手中的莲子,才慢吞吞地看封面上的字:“赵元述?”
这名字甚为陌生,绝对不是胡一庭以前的朋友,曹源对一旁正在勤恳晒书的胡一庭问道:“哥,这里有封你的信,写信人是赵元述,你认识他吗?”
两人之间隔得有一段距离,胡一庭并未听得十分真切,心不在焉地回:“你帮我拆了吧。”
曹源拆开信封,默默读了一遍,两眼逐渐迸出光彩:“哥,这个赵元述好像是开药铺的老板,说是仰慕你已久,听闻你回杭州了,想邀请你到他府上一聚!对了,信上还说他同你有要事相商,今天傍晚就会派轿子来接你。”
“什么?”胡一庭起身,就着院子角落的水缸,舀了一瓢水净手。他接过信件仔细看了一遍,又淡然地装回信封,压到了窗台上的小石子下面。
“什么意思?”曹源追着胡一庭进了屋内,“你不打算去?”
“嗯,我不认识他。”
曹源急红了眼:“你只是现在不认识,见了面就认识了啊!信上不是写了吗?他是济生堂的老板,你应该知道济生堂呀!那可是杭州城规模最大、分店最多的药庄,杏林街上都有好几家呢!人家赵老板是悬壶济世的富商,你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胡一听不以为然,看着曹源“受宠若惊”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道:“我又不求于他,为何要给他面子?”
“哎呀!”曹源恨铁不成钢,“哥,你知不知道咱们今非昔比了?以前你考中举人,那么多人登门拜访,嘘寒问暖、送钱送礼,都被你拒之门外,我虽然觉得亏,但都还能理解,毕竟你要还要考进士、当大官,这些人对你都是有所图的,是要你日后成双成倍奉还的,自然可以不必理会。但现在能一样吗?你是被停职回来的,要是以前的那帮人知道了,看笑话不说,指不定都避之不及呢!这时候有人主动同你结交,那是雪中送炭,能不好好去感谢一下人家吗?”
胡一庭愈发不解:“谁让他送了?我不需要。”
“哥,咱们这次回到杭州,生计还没着没落的,多结识一个人也是多条赚钱的路子,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我想想!”
这句话戳中了胡一庭的心坎,认真思索一阵后,郑重地回答:“我可以去学堂教书,或者帮人代笔,实在不行租条渔船打鱼,总之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打鱼打鱼!”曹源拽过胡一庭的小臂,将他那双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举在眼前,“你瞧瞧,这是打鱼的手吗?猛一点的江风可以把你吹到,大一点的鱼都能把你吃了,你还去打鱼?”
尽管曹源说的话在理,胡一庭也还是不为所动:“阿源,我无心结交这些权贵。”
“你真不去?”
“不去。”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个性子,所以才被停职?”曹源突然吼出了声,“要是你没那么清高、没那么无私,多留点心眼,多结交朋友,做事留点余地、不那么绝对,至于被弹劾吗?咱们至于这样灰溜溜地回家吗?”
胡一庭被停职的事宛如一根刺横亘在曹源的心中,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寒窗十几年,不远千里北上考试,你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难道忘记了吗?那些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夏天长痱子、冬天生冻疮,一年到头屁股都黏在板凳上的日子,难道你都记不得了吗?就这么拼了命才考上的探花,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我吗?”
“我......”看着曹源大颗大颗滴下的泪,胡一庭愧疚得不知所措,想要递上手帕,却被曹源一把打开。
“我再也不管你了!随便你怎样!”说完这句赌气的话,曹源胡乱地一抹眼泪,转头跑了出去,胡一庭跟出去几步,看见他拐进小巷,消失在视野之中。
黄昏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而至,曹源在街上晃荡了一天,眼见没了去处,还是不情不愿地回了家。
“回家道个歉吧,反正做工的活已经找到了,”他边走边盘算着,“在绸行当伙计,工钱虽然不多,但两个人口粮肯定够了,至于哥,他想干啥吧干啥吧,反正他也从来不听我说的,仔细想想,他这些年忙忙碌碌,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为了当那个破官,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耽搁了,到现在还是个孤家寡人......哎,现在留在他身边的就有我一个了,要是我再和他对着干,那他得多难受啊。”
就这么想着,曹源闻到了烧饼出炉的香味。
“哥做的饭也不好吃,况且下午还在晒书,估计也没功夫做,再加上他心情不好就会忘记吃饭,这是常有的事,不如买两个回去,我们一起吃。”
就这么想着,曹源拐进了巷子,临岸的房屋三五成群,一些院墙也就共用相连了,胡一庭的左右都有人家,他的房子在正中间,若要去往街市,则是必然要经过其中一户门前的。
东边那户人家之前是一对老人在住,不过这次回来好像换了主人,变成了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此刻正在门口的院子里烧火做饭,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蹲在地上画圈圈,见曹源提着烧饼走过,流着口水扑了上去,紧紧环抱住他的膝盖。
“哥哥,我要吃烧饼。”
这小孩好无礼!曹源心里暗想,嘴上却哄道,“乖乖,我哥还饿着肚子呢,今天没买多的,下次给你带。”
年轻的母亲抱起小孩,笑着不好意思道:“没事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小孩闹着玩儿的,对了,你刚说你哥......我看刚才有人用轿子来把他接走了。”
“啊?”曹源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朝家走去,推开门,只见桌子上留了一碗面,还冒着热气,下面压着一张纸,用清秀的字写着“别生气了,记得吃饭”。
曹源心下一暖,用筷子挑起面条直往嘴里送——客观来说,胡一庭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但在曹源看来,却比在京城花上一两银子才能吃上一碗的鲜虾面还要好吃百倍。
胡一庭迟迟未归,曹源就心中不安,就这么坐在桌子边等了好久,困得不行,但又不想去床上躺着,担心胡一庭回家之后的第一时间,自己不能听到今晚发生的事。于是就这么趴在书桌边上,强撑着精神,眼皮逐渐不堪重负,进入了混沌的梦乡。
小桥下的流水轻柔地敲击着岸边凸出的石头,春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落下,透过未合上的窗户,飘进了曹源的梦中。
或许因为年代久远,木头转轴没有擦油,窗户的开合之间会发出呕哑嘲哳的响动,曹源就是被这突兀的声音惊醒的,恍惚着睁开眼,见胡一庭站在他的身后,正在俯身拉上窗户。
“你回来了!”曹源迫不及待地问,“赵老板同你讲了什么?”
“他让我去学堂教书。”
“我就说!找你准是好事!”曹源激动得跳了起来,只恨夜深人静,心中的喜悦不能高声排解,只得在房间来回踱步,“这可太好了,以后你就当教书先生,看书也是你喜欢的事,终于不用去想打什么破鱼了,对了,是哪个学堂?”
“鹿鸣书院。”
“啊?是不是在鹿鸣街尾的那个学堂?我今天路过的时候还看见的,修得特别气派!赵老板居然还开办了学堂,他可真厉害......”
胡一庭就这么听曹源说了一大串奉承话,实在是耳朵磨出了茧子:“好了好了,快去睡吧。”
“好,不过......你打算怎么办?”曹源说出这句话,忐忑地打量着胡一庭,他知道他哥从来不受嗟来之食,对这种陌生人的好意,向来都是冷淡处理,可没想到胡一庭没有着急否定,也没有说出往常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只是淡淡道:“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