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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浴火重生 听着,我不 ...

  •   胡一庭最终还是拗不过霍昭,只得租来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趁着子时过后的夜深人静,同霍昭和范彧一起来到了琉璃馆。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霍昭有自己的考虑。琉璃馆门前人流如织,每天都有大量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出入不易引起注意。况且他以前听肖纯说过,琉璃馆背后有高官坐镇,就连官府的人也要给三分薄面,就算刘大栋真的追到这里来,想必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肖纯早在黄昏时分就接到霍昭传的口信,她身着长长的雪青色斗篷,站在琉璃馆的后门等候,漫天的风雪穿过房檐,在她肩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远远地看见马车来了,肖纯迎着风雪走上前。

      霍昭是在胡一庭的搀扶下下的马车,肖纯见他病怏怏的,关心地问:“怎么了?”

      曹源背上范彧:“姐姐,外边好冷,我们能不能进去再说?”

      “我租下了四楼最北边的房间,有三个隔间,”肖纯一边带路一边说,她看着霍昭略有所思的神情,补充道,“你不用担心,不是用的我自己的名字登记的,不会有人起疑心。”

      霍昭点点头,肖纯又看向曹源背上趴着的少年:“这位是......”

      “范彧,我表弟。”

      那位苍白清瘦的少年,脸上全无半点血色,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垂在两鬓,愈发衬得他病入膏肓。

      明明是一张如此年轻的脸,眉头却紧紧拧在一起,有着不合他这个年龄的深沉和厌倦,仿佛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

      肖纯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这个陌生的少年动了些许怜悯。

      这一夜,范彧几经辗转,终于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时辰,好在烧已经慢慢退了,胡一庭把着脉,觉得他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快醒了。

      因为今天无故缺了一天值,胡一庭必须要赶回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安顿好一切后,他把曹源留在了这里,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两位伤患。

      曹源毕竟年轻,还十分贪睡,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此时守在熬药的炉子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肖纯正拿了两套干净的衣物进来,她见药炉上的锅都快烧红了,赶紧端开。

      她记得那位年轻公子的嘱托,现在这锅里的药是退烧用的,要尽快喂范彧服下。

      肖纯用小碗将药汤盛了出来,放凉之后,她发现范彧还没睁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喂。

      好在范彧这时候渐渐苏醒,他先是茫然地看向四周,雕梁画栋的装饰、色彩张扬的绸布、云雾缭绕的香炉......这些都让他感到陌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范彧揉着眼环顾四周,除了一个漂亮得像仙女的陌生姑娘,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昨晚令他撕心裂肺的回忆又涌了上来,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了南天门,见到话本里所说的嫦娥仙子。很快,他又想起自己守在受伤的母亲身边不愿离开,心想自己肯定在那时葬身火海了,但即便死了,也不要当糊涂鬼,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仙姑,我这是死了吗?我的家人呢?”

      肖纯噗嗤一声笑了:“你如果问的是霍昭,他就在旁边的隔间。况且,我不是仙姑,这里也不是天庭,你还活得好好的。”

      范彧把手放进被子,偷偷地揪了揪自己的腿,感受到真切的疼痛,这才接受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急不可耐地下床,沿着窗边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到霍昭床前,揪过他的衣领:“我娘呢?阿宁呢?”

      霍昭顺从地任凭范彧将自己从床上揪下来,全身上下像是被抽了骨头般的软弱无力,竟顺着床沿跪了下来。

      “阿宁走了,舅妈死了……”

      最后四个字重重砸在范彧心上,昨晚发生的场景突然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眼前,他怒吼着质问:“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娘逃出来吗?你不是说过吗?”

      愧疚再次朝霍昭袭来,但他没有时间和范彧抱头痛哭,吴君霞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刘大栋派的杀手还穷追不舍,为父亲翻案的事也还需筹谋,他很想消沉,但他不能消沉。

      强烈的悲伤让他头晕目眩,他极力克制住崩溃的情绪,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向范彧叙述了一遍。在听到自己的母亲自戕之时,霍昭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范彧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像个孩子一样,脸皱成一团、涕泗横流。

      快天亮的时候,胡一庭带着浑身脏污的范宁回来了。

      她神情恍惚,脑海中一直在回想前面几个时辰发生的事。

      ——她从胡一庭家中出来,便折返回了家,那里已然火光冲天,周围邻居提着水桶纷纷赶来救火,几个火甲劳役在外面大喊大叫,她听着众人喧嚣着、叫喊着、辱骂着,听着冰冷的井水浇在火焰上滋滋作响。直至最后一丝火苗被大雪扑灭,原本熟悉的家化作一堆漆黑的焦炭。

      劳役们清理出了一具尸体,满眼嫌弃地甩在路边,尽管面目已经模糊,范宁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母亲。

      趁着天色未明,范宁脱下自己的外衫,将母亲的尸体包裹起来,抱着走向郊外。

      郊外的风雪大如鹅毛,范宁跪在雪地里,双手拢着土,将那小小的坟头堆起。

      这是她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站在新坟前,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已经精疲力竭,眼睛又干又涩,仿佛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过去的那晚流干了。

      胡一庭找到范宁的时候,她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整个人失魂落魄,双眼无神。胡一庭没有多问,只是领她回了琉璃馆。

      肖纯准备了一桶热腾腾的洗澡水,把乞丐似的范宁带到自己房间。

      洗完澡后,范宁只穿着里衣,肖纯为她披上厚厚的外衫,引着她坐在镜子前面。

      范宁的眼眶还是红着的,可神情却冷淡了,没有悲哀或愤怒,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或许是担心她不愿对不熟悉的人敞开心扉,肖纯也没有问她什么,只是细心地帮她修剪脏了的指甲,梳理着湿发。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两人的呼吸都是极其轻柔的。

      头发上缓缓蒸发的热气在铜镜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范宁模糊地看见镜中人正在为自己梳头。她怔了一下,从小到大,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别扭,这样的时刻,她和母亲之间也未曾有过,一时竟有些羞赧。

      范宁按住了肖纯的手腕:“我自己来。”

      肖纯顺从地将手中的梳子递给她。

      范宁回头去接,这才看清了肖纯的面容,她心里思忖着,这位姑娘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出头,但十八九的年纪也是有可能的,她在姐姐和妹妹这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干脆道:“你是谁?”

      “我是霍昭的朋友。你是他的表妹,那就唤我姐姐吧。”

      范宁点头不再说话,肖纯知道自己该离开这个房间了,她起身到门口,合上门扉时,又转过头:“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都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的。”

      范宁看着她有些不解。

      “身体清洁了,思绪才会清明。”

      肖纯对范宁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又过了几日,强烈的悲伤被流动的时间终于冲淡了些,死里逃生的几人终于不再沉默,有了短暂的交流。

      霍昭本想自己筹谋的复仇计划应由自己一个人实施,不该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参与,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绝对的安全。可眼下却造成如此局面,他没办法自圆其说,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便把自己如何潜入庄府,如何骗取刘大栋的信任,如何偷取账册的事和盘托出。

      得知那晚的蒙面人很有可能是刘大栋派来的杀手之后,范宁克制着怒火,她不愿承认那晚的不幸是霍昭招徕的祸端,努力为霍昭找着借口:“或许不是因为你在刘大栋面前暴露了身份,而是庄文尚指使的呢?”

      霍昭矢口否认:“庄文尚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在台面上,就连袭击形单影只的范彧,都只敢指使刘大栋派人埋伏在暗巷,这就说明他想要尽量隐藏身份,不被暴露。而那晚的行动未免过于大张旗鼓,又是派杀手,又是纵火,连官府的人都惊动了,像狗急跳墙......庄文尚老谋深算,不会这般心焦气燥,这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风格。”

      范彧冷笑道:“你说你考虑周全,为了我们才隐瞒,怎么?你没有考虑到不止你会复仇,刘大栋也会复仇?”

      霍昭黯下神色,没有争辩,范彧知道现在说什么挖苦的话都于事无补,不再看霍昭,对表哥行事冒进的愤怒和需要冷静筹谋未来的理智纠缠不清,良久之后,理智占了上风,他压住了愤怒,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账册现在在哪里?”

      霍昭打开床头木柜的抽屉,账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里——原来那天他偷到账册之后,本想带回范家,但联想到上次将赵光祖行贿用的赃物带回家中,结果成为父亲定罪的证据,担心重蹈覆辙,于是将它送到了琉璃馆,交给局外人肖纯,让她替自己代为保管。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范彧问他。

      做什么?去找刘大栋拼命?还是去找庄文尚报仇?

      其实在范彧清醒之前,霍昭想了很多后路,比如先把范彧范宁送回浙江,托自己堂兄一家照顾,自己没了后顾之忧,再孤军奋战;比如趁着夜色,直接潜入丁澄的府上,他和石琏、庄文尚是死对头,一定很乐意看到这本账册。

      但是他继而想到,刘大栋既然对自己和范家所有人起了杀心,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尽管范宁有武功傍身,但返浙的路途遥远,范彧又腿脚不便,自己又怎能完全放心?再说就算自己交给丁澄账册,他最多也是以此作为庄文尚贪污的证据,作为党争的工具,并不会轻易推翻皇上敲定的常固桥一案的结局。

      这些都是行不通的。

      看着拄着拐杖连站立都艰难的范彧,看着红肿着眼睛的范宁,看着只能躲在琉璃馆不敢踏出外面一步的自己,霍昭从没觉得如此绝望过。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又浮现出吴君霞死前让他说的誓言,他说他要照顾范宁范彧,要护他们一辈子周全。

      可自己如若再坚持为父亲翻案,真的还能护住他们吗?

      斯人已逝,霍昭觉得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突然不想复仇了,他只想范彧的腿尽快好起来,只想范宁范彧健康地活着,不必东躲西藏,也不必担惊受怕。然后带着他们回家乡,找个没什么人认识的地方,平平淡淡地生活。

      这种念头甫一冒出,霍昭突然如释重负了,他起身拿起抽屉里的剪刀,朝账册剪去,范彧吓得伸手去抢,却离了拐杖跌倒在地。

      从刚才起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胡一庭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抱住霍昭的腰,顺势夺下剪刀,一把将账册护在胸前。霍昭伸手去抢,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左臂,恍惚间,霍昭好像看到了胡一庭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胡一庭知道,这是扳倒庄文尚最直接的罪证,也是为霍丛山翻案至关重要的证据,容不得半点损坏。

      “我不翻案了,我不报仇了,”霍昭痛苦地闭上双眼,低声喃着,“我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舅舅舅妈,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范彧支撑着桌角艰难站起,拖着病腿移到霍昭面前,心中积压的怒火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拳朝霍昭的右脸打去,霍昭没有偏头去躲,反而倔强地又将脸迎了上来,范彧又一拳重重挥去,霍昭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

      见势不对,范宁赶紧将范彧拉到一边,胡一庭把霍昭护在身后,范彧看向失魂落魄的霍昭,沙哑着嗓音质问:“所以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吗?把账册剪了,然后当之前发生的一切不存在吗?”

      “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霍昭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害怕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将他折磨到了极致,“我们一起回浙江,我们......”

      “还没治好毛病吗?做事之前能想想后果吗?你总是自负地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你有想过站在你身后的人吗?做事能通商量吗?不要摆出一副普天之下就只有你能拯救一切的模样,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他娘的到底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一个人啊?”

      说得多好啊,霍昭心想,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废物,一个自鸣得意,愚蠢至极的废物。

      无论是自作聪明地戏弄赵光祖,将赃物带回家中,还是自作主张地潜入庄府偷账册,他都陷入了“自以为是”的漩涡中,自己把自己当成一把不世出的宝剑,以为一意孤行就能见血开刃,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堆破铜烂铁,砸到哪儿都只能生出祸端。

      就像现在,以为万无一失的筹谋,却让他接连失去了三个长辈,让自己的亲人身负重伤、无家可归。

      “别说了......”看着两人剑拔弩张,范宁的语气近似哀求。

      面对万事万物,范彧时常展现出的是一种批判的姿态,和因批判而引发的强烈的倦怠,如此歇斯底里、大发雷霆的模样,范宁从来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因而觉得陌生和害怕。

      范彧挣开范宁的钳制,拖着病腿挪到霍昭面前:“霍昭,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老子就算废了这条腿,豁出这条命,都要让那些人死,还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他们把我逼上绝路,我不但要踏出一条新的路,还要送他们上绝路!听着,我不是那逆来顺受的狗,做不来忍辱含垢的事,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老子不许你退缩!听见没有!”

      至于这混乱的场面最后怎么收场的,霍昭自己都糊里糊涂,只记得胡一庭后来强行护着自己,挨了范彧扔来的笔筒,好像是把他的手背砸青了。

      夜色渐浓,精疲力竭的众人纷纷睡去。

      霍昭去到楼顶的阁楼,枕着窗户边上的木头,看了一夜的落雪。

      一开始,他只是沉沦在一片无边的混沌里,后来,霍昭在黑暗之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阿昭啊,你生性跳脱,做事天马行空、不顾后果,是我对你管教太少,纵容太多,哎......为父担心,迟早有一天,你要为这个家招来祸端......”

      那是父亲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

      “阿昭,你要记住,‘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就算我再怎么希望你诸事顺遂,可往往天不遂人愿,成人的路向来不是坦途,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轻松地过完一生,若是以后遇到了不自在的事,娘不求你成功成才,只希望你能问心无愧......”

      娘亲去世前的嘱托,也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最后,他听见由心底生发的一个声音,告诉他说:“霍昭,掉入渊底、绝无希望之时,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雪下了一夜,终于在天将亮之时停了,难得的冬日暖阳从云里探头,穿破了重重雾霭,照在了积了雪的大街上。

      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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