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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火场别离 你发誓,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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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敌人的援兵到了。
不能继续待再这里了,自己已经筋疲力尽,现在都是强撑着精神,没有气力再决一死战。霍昭当机立断,环顾火海中熟悉的家,纵有千般不舍,但余下的人的性命更为要紧,索性将心一横,打算壮士断腕。
他推倒堆积在大门背后的一众家伙什,堵住出入口,再插上门闩,跑进吴君霞的房间。
此时她正躺在范宁怀中,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铺在地上的裙摆,霍昭走上前,看到吴君霞后背豁着一条长长的刀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霍昭推开范宁、范彧,蹲下身将吴君霞背在背上,然而背才被火褪了一层皮,又经吴君霞胸前的衣服摩擦,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霍昭强忍疼痛,缓缓站起,然而就在一瞬间脱了力,跌坐在地。
咬紧牙关,再一次强撑着将吴君霞背起,霍昭没有吭声,尽力显得自己游刃有余,没有人看出他此时镇定外表之下不堪。
“来不及了!有杀手正往这边赶来,你们先走,我带舅妈出来!”霍昭对愣在原地的范宁和范彧吼道。
兄妹俩默不作声,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或许他们知道家保不住了,母亲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两人的希望已经断绝,故而神情冷漠,颇有要和母亲一起死在火海里的雄心壮志。
霍昭知道两人都是牛一样的倔脾气,他没有时间再废话,放下背在背上的女人,对着两人的后脑勺一人来了一下,将两人敲晕在地,转头对身旁的胡一庭和曹源说:“求你们,带着他们离开,快!”
胡一庭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一把背起范彧,曹源也背上范宁,在跨出门槛的最后一步,胡一庭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望向霍昭,见他神色凄然,在火海的吞噬中不为所动,像是抱有将死之人的决心。
胡一庭无比担心:“那你呢?”
霍昭没有回答,只是催促:“快走后门!”
胡一庭郑重点头:“我们等你。”
待众人离开屋子后,霍昭再次将吴君霞背起,他试了两次,两次又都跌倒在地。
他揪着自己的大腿,发疯似地想要打起精神,将吴君霞第四次背了起来,艰难地朝后门挪去。
急促的撞门声响起,而后又变成砍门的声音,像战场上的擂鼓声那般声声催命,吴君霞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塌毁的房梁一根接一根掉落在地,把她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映得更红了。
她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就会成为霍昭的累赘,等杀手闯进来,他们就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吴君霞知道自己就算出去了,背上的伤也会让她活不长,以前她觉得为了两个孩子,就算强撑着身体也不能随范衷去死,但真的死到临头了,她又开始想着两个孩子都成人了,似乎自己也没那么必要了。
况且,还有霍昭......尽管霍昭是个惹祸上身的主儿,对范衷的死,她也怨恨过、憎恶过、责骂过他,但霍昭对阿宁和阿彧尽心尽力的照顾,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就那么一瞬间,吴君霞躺在霍昭的背上,泣不成声。
她突然觉得死并不可怕了,甚至开始有些期待,期待和范衷在天上的团聚,期待孩子们没有自己这个拖累,能更好地在世上大展拳脚。
她将环在霍昭脖子上的手一松,整个脊背随之瘫软,顺着霍昭的背滑了下去。
霍昭还以为是自己没背稳,愧疚万分地去扶,吴君霞却将他推开:“霍昭,答应我......查明真相......还你舅舅和父亲的清白。”
霍昭不明所以,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焦急地想要把她重新背起:“……舅妈,我们先离开。”
吴君霞缩回自己的手,自顾自地说:“你发誓,要照顾阿宁和阿彧......一辈子,护他们周全......”
“舅妈!”霍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马上就要被撞开,情急之下伸手去抱,吴君霞固执地将他再次推开,嘶哑着吼道:“你发誓啊!”
为了安抚她,霍昭只好伸出三个手指:“我霍昭,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就照顾阿宁和阿彧一天,舅妈!我们快走吧......”
最后的语气几近哀求,吴君霞像是终于落下了心中的石头,捡起压在身下的刀,正是刚才蒙面人打斗时掉落在地的那把,她悲怆地闭上眼,往自己的侧腹狠狠刺了进去......
霍昭惊恐地看着吴君霞的举动,从她的腹部冒出来汩汩鲜血,一股脑儿地渗进了土里,而那里像是住着什么吸血的魔兽,刹那间便吞噬了她的生命。
吴君霞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朝霍昭大吼道:“我绝无生路,你快走啊!”
木门终于不堪重负,从外面破开,哐当的声响惊醒了霍昭,眼看着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就要闯进来,霍昭别无他法,只好转身逃离火海,离开时,他听见吴君霞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霍昭,你说到做到......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霍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等到胡一庭在拐弯处的暗巷看到他时,霍昭就像个孤魂野鬼似的走在街上,身体左摇右晃,随时要栽倒在地。
胡一庭赶紧上前扶住了他,霍昭看清了来人后,或许是有了依托,绷着的心弦忽然断裂,昏沉沉地晕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昭终于睁开了眼,他觉得自己的心咚咚跳着,仿佛是趴在地上,又见天色未明,眼前有火焰在跳动,以为自己还身处范家,周围一片火海,以为吴君霞还在那间屋子里等他去救。
霍昭突然下床,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胡一庭本来在拔烛芯的手被这动静惊得抖了一下,滚烫的烛液滴在了他的虎口,他顾不得疼痛,赶紧拉住霍昭。
此时正值严冬,胡一庭租来的房子窗户漏风,一直没来得及修补,瑟瑟的风顺着床沿朝房间里流淌着,就连那一丝微弱的烛光也被他转身带过的风吹熄了。
房间顿时里一片昏暗。
“你去哪儿?”胡一庭拦在霍昭身前。
“让开!”霍昭此时神智虽然糊涂着,力气还是有的,他推开胡一庭,“我要去救人!”
“救谁?天都快亮了!范家早烧干净了!”曹源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
“舅妈受伤了......”霍昭痛苦地按着脑袋,像是没有听见曹源的话,又问,“我的刀呢?剑呢?我要去救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胡一庭看到霍昭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知道霍昭此时神志不清,因为一时无法接受没有救出吴君霞的事实,所以才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发生的事。
霍昭像一头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闯来闯去,任凭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胡一庭没有高深的武功,甚至可以说不会一丁点武功,他没有霍昭那样的手段可以徒手劈晕一个人,但他必须要把霍昭暂时困在自己小小的屋子里。
他害怕霍昭会跑到范家门前,冲进烧成废墟的范家发疯,更害怕那群不知来路的蒙面人还守在范家附近,等着霍昭的自投罗网。
眼看着他横冲直撞就要突围,胡一庭黔驴技穷,只得改换策略,一把抱住了霍昭。
他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至少他想霍昭不是一个软硬都不吃的人,毕竟能不畏强权为父抗争,就证明他底色善良,绝不薄情寡义,再说......
似乎自己每次稍微示弱,霍昭都很受用,比如上次在暗巷霍昭醉酒调戏自己后的落荒而逃,再比如才过去的那个夜晚,自己稍作可怜神色霍昭就软下来的态度......
胡一庭顺着他的肩膀轻柔地拍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事儿,我在呢......”
这招好果然管用,霍昭立刻不躁动了,像是一只夺食的小狗突然被一根肉骨头安慰到了,呜咽几声后便偃旗息鼓。
胡一庭像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心里没来由的一阵踏实。
他就这样一只手拍着霍昭,另一只手指挥曹源赶紧把蜡烛点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上一沉,霍昭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他侧头一看,霍昭又睡了过去。
胡一庭和曹源一起将霍昭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为他烧伤的背清洗、上药。
重新燃起的烛光在不大的房间里跳动,光影在泥墙上流动,铺展出霍昭柔和的肩背,宛如绵延起伏的山峦,胡一庭凝视着模糊的轮廓,思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谁的孩童时期都有调皮的经历,尽管胡一庭现在行事得体稳重,也不能例外。
那时他年纪太小了,跪在父亲的坟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泣泪涟涟——对于生父,他没有太多记忆,只隐约记得那是个宽厚仁慈、讷于言语的书生。而后,他便随改嫁的母亲住进了陈氏药铺,过了三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胡一庭不是陈铺主的亲生儿子,可善良的陈铺主却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经常带小小的胡一庭同府上的一众孩童玩耍,帮助他快速融入这个大家庭。
有一天,胡一庭提议去小溪里捉虾,陈铺主的大儿子立刻点头称赞,于是男男女女一共七、八个小孩,一起溜出了院子。
想到再后来的事,胡一庭眼里湿润了,他记得自己想抓一只大虾给母亲看,就一直往溪流的中心走去,走到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膛都不停下,等到他终于抓到那只大虾时,溪流的水突然变得浑浊而湍急,溪水快速地淹没过了他的口鼻,他心里一慌,脚就踩滑,只好随波逐流地在水中沉浮。
岸边的小孩都吓坏了,他们大吼大叫,却没人敢跳进溪流里救他,就在胡一庭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双大手有力地将他托举起来。
他看见他的继父,一个年过半百、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在湍急的水流中将他紧紧护在怀中,努力游向岸边小孩递过来的一根竹竿,等到胡一庭抓住了那根竹竿,他又呼喊着让他们别管自己,赶紧先将胡一庭拉上岸,自己又潜入水底。
只不过这一潜,就再也没能上来。
继父死了,胡一庭是公认的罪魁祸首,夫人忽略了是自己的亲儿子带的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个外姓的小孩贪玩才导致家门不幸,胡一庭也自然成了她的出气筒,整日整夜挨打受骂。
自己的母亲又是战乱后改嫁到此地的妾室,本就受人排挤,葬礼快要结束时,府上的人连饭菜都不给他们母子吃一口了,眼看着就要被扫地出门,母亲望着年幼的胡一庭,心下一横,背着荆条跪在灵堂前,求着夫人打她骂她。
胡一庭至今记得母亲当年所说的话,——她说,就算打死自己也没关系,只要夫人能解气,能抚养胡一庭长大,不求读书上学堂,至少给他一口饭吃。
胡一庭极能忍疼,他觉得自己所受的皮肉之苦不算什么,但母亲在府上日益艰难的处境却让他坐立难安。他没办法否认继父是因为自己的贪玩才失足溺水,愧疚、后悔、不安日日夜夜折磨着一个九岁的孩童,心中的郁气让他整日神情恍惚,差点没要了他的命,然而救他于水火的人,就是他的母亲。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那根浮在水面上的竹竿,梦见一双大手将他的手引向竹竿的尾端,让他紧紧握住。然而,他总是惊恐地缩回手,拉扯着那双大手的衣袖,试图将生还的机会归还给他的继父。
每每噩梦终了的时候,母亲都会抱住泪流满面的胡一庭,搂着他的肩膀,一遍一遍地温声重复着:“没事,我在呢......”
若是霍昭刚才是清醒的状态,他一定能看到,搂着自己肩膀的胡一庭的小臂,已经红得不同寻常。
胡一庭在背着范彧离开时,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了左手,点燃了衣袖,顺时烧起了一大片。
他没有吭声,背着范彧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动,直到走进了暗巷,确认安全后,曹源才发现他哥左臂的火光。
曹源惊得大叫,赶紧脱下外衫拍打火苗,又捧起路边堆积的残雪往上面浇,总算及时把火星子扑灭了。
如今不大的屋子里,伤患横七竖八的或躺或坐,除了曹源完好无损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挂着点彩。
范宁的伤不重,她其实是最先醒来的,一个时辰以前,范宁在屋子里没看到吴君霞时,就知道霍昭没能把她的母亲救出来。她愤慨万千,想把躺在床上的霍昭揪起来一问究竟,胡一庭强行拦住了她,说有什么事等霍昭醒了再说。
可他也仅仅只能拦住范宁而已,范宁单独行动惯了,根本不受人约束,她在确认范彧没什么大问题后,不顾劝阻地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范彧一直昏睡着,他的腿因为没有及时换药,又被火燎了一小块,生了肿疡,加上刚才衣着单薄、又喝了风,此刻高烧不退,完全无法离人。
好在胡一庭儿时在药铺待了三年,基础的药理知识略通一二,家中的药物也备得齐全,能够勉强应付。
这一夜是在众人的兵荒马乱中度过的,昏睡了八个时辰之后,霍昭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
霍昭坐在床沿上,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对胡一庭发号施令:“帮我找到范宁,我要带她和范彧走。”
“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胡一庭看着他一副病容,说得斩钉截铁。
霍昭心想,刘大栋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住在范家,肯定也顺藤摸瓜查了他的真实身份,不然就算发现账册被偷,也不会对自己起杀心。
但是以刘大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若没有在院中发现自己的尸体,是绝不会放弃的,如此这般,查到胡一庭身上也是迟早的事。
胡一庭本来就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十年寒窗才换得在京城立足的资本,日子本来就过得拮据,要是这栋租来的房子也被刘大栋一把火烧了,胡一庭怕是赔上十年俸禄都填不上这个窟窿。霍昭不愿看到再有人因他遭殃。
更何况,出生入死后,霍昭终于知道胡一庭想帮自己是出于真心,也不愿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他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穿上外衣,后背浓郁的草药膏味道顺着风钻入了他的鼻子,霍昭没有在意自己的伤,抬了抬胳臂,确认自己力气恢复了,就走到范彧躺着的床前,想去背他离开。
曹源本来就在范彧床边守着,见霍昭不管不顾的要带范彧走,大叫道:“你疯了吗?你的后背都烧成那样了,你现在去背他,一层皮都给你扒拉下来,烧伤弄不死你,破伤风都会弄死你!”
霍昭一边想着这人嘴真毒,一边听劝地想要抱起范彧,又听见曹源喋喋不休:“他发着高烧,现在外面飘着雪刮着大风,你带他去哪儿?是想把他烧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