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44、寿命 你会找到我

　　他说逃出来，是因为他曾被通缉，或许正在被通缉。小叶，原名叶央，其所在国家因新君登基，百废待兴。此人年幼师从避世不出的高人，学到了不少治理国家的知识，渴望实际践行理念。从而养成了极端的理想主义出来，对政治变革的积极性那是无人能比的。因屡向君王出谋划策而得到重用，地位一时如日中天。

　　然而，天道好轮回，好景都是不长的。自古以来，帝王心就如阴晴多变的气候，相当不可琢磨。凡跟着天子建功立业者，最终的下场，只有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

　　叶央没有成为个中例外，如古往今来所有出色的将相那般，国家安定后就成了君主首要拿来开刀的对象。叶央被打成居心叵测的危险分子，上面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将他打入大牢，于怨声载道的百姓呐喊中，准备运到菜市场问斩。

　　囚车在运人路上，天公忽然作美，不由分说下起一场暴雨，雷鸣电闪，晃得押运重犯的差役两眼昏花。叶央想着自己终究还年轻，抱负还没完全实现，虽给君主摆了一道，饱尝牢狱之灾，可内心对于生存的渴望也是犹如熊熊烈火。

　　他在各种严刑拷打中假装屈打成招，认供莫须有的妖言惑众帝国奸细的罪名，于血肉横飞的痛楚里暗自咬牙谋求脱身之计。此人还是有点能力的，伏羲八卦，阴阳五行，算无遗策。其自天牢天窗窥着天色，推测自己行刑那日将有特大暴雨，遂于当晚就开始谋划，费尽唇舌买通了狱监，第二日给他戴枷锁时做了手脚。

　　当天，他趁人仰马翻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挣脱锁链，一路慌不择路逃窜。好不容易逃到一个人烟荒芜的地方，因体力透支，入住一户农家。还没等他养好精神，官兵就追上来了。

　　那户人家的孩子出门在街上看到过他的通缉画像，他才进门，对方就从后门出去举报了。接连有两次都是如此。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是阴沟里翻了好几次船，血泪累积的经验，让他成了个看谁都觉得对方会背后捅自己一刀的被害妄想症患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

　　他这次下毒，是估摸着自己伤快好了，做事做绝，打算将尹凄城二人也一网打尽。他却不知，这两人都非寻常人物。也有可能料到，知道自己不会成功，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溜了。

　　尹凄城所知的关于叶央的一切，没有人告诉他，就连叶央本人也还在面目狰狞，不怀好意地对他虎视眈眈。

　　所有信息都是自发地浮现在他脑海，宛如一本登记在册的人物生平记录薄，不光有叶央的，也有死去的老人的。从出生到死亡。前者出生日期和各种人生经历都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仿佛尹凄城亲眼目睹过。而后者，老人比之多了一些内容，那就是死亡日期，以及死亡原因。

　　尹看到的是，“他杀”二字，旁边还有批注，他想看得更清楚，却没办法。若真把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里的记忆比作一本书，那么这本书的字体就是大小不一的，有的印刷清晰，有的却细若蚊蝇，即使给他一个放大镜，也看不清。

　　发生的这些事，没让他惊奇，也没让他震撼。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没有任何变化。

　　舞司身边有棵树，他斜斜靠在上面，身影拉得极修长，微微歪着脑袋，盯着尹凄城的脸。

　　尹凄城却没看他，而是望着叶央方向。确切的说，是他背后的模糊影子。在尹凄城纷繁的念头即将拨云见雾那一刻，他看到那颗雾气氤氲的脑袋，露出来一张脸，眉眼温润得如清清流水，鼻梁高挺，唇形好看极了，然而不像活着的人那样生动。尹凄城的面色常年都是柔美带有亲和力的，而那张脸反而僵成了一张定格的画纸。

　　美则美矣，却很诡异。

　　那是他的脸。

　　就在他瞳孔紧缩之时，那张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脸的白雾身影，从叶央身后一点点脱离。就像灵魂出窍，感觉是很漫长的过程，实际很快。尹凄城眼睛都没眨，那道颀长的雾影，就轻轻朝他飘来了。

　　尹凄城没有犹豫，自然而然伸出手，那样子，就如在接应对方一般。

　　乳白色的雾气化作轻烟，流水般融化进他肌肤，转瞬就被彻底吸收。

　　与此同时，叶央那边也有了变化，男子如梦初醒，浑浑噩噩片刻，待看清尹凄城二人面容，呆了呆，随即逃命了。

　　尹凄城没有继续追上去。

　　追之无用，真正的杀人凶手，其实并不是叶央。

　　他扶着额头，眉心忍不住蹙起。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一旁的舞司漫不经心回应。

　　“我是谁？”尹凄城闭上眼，感觉身体疲惫到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脑子里的声音都快能开演唱会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的整个人，都在经历着一场新生的洗礼。

　　他是坠落深渊的空壳，耳边极速的风声叫嚣着掠过他的躯体，他时而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时而又像绑了几百斤的大石头，重得他呼吸不过来。

　　就在他即将难以支撑，膝盖一弯，真的要倒下时，一双手将他牢牢圈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少年低沉的声音从遥远的彼岸传来，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香味，让尹凄城混沌的神识蓦然一警觉。他眼皮轻轻动了动。还没等他睁开，一只手带着夜晚凉薄的寒意，温柔地盖在了上面，少年凑在他耳边，嘴唇几乎碰到他，一字一句，仿佛魔鬼低语，又像噩梦中遇到的神仙指路，又低又沉，缓缓道:“想起来了吗？我的死神大人。”

　　“我是死神？”

　　尹凄城下意识问道。

　　少年声音放低，答:“是的。你是死神，掌管世人死亡的神。”

　　尹凄城:“那你呢？你又是谁？”

　　少年好似笑了:“我也想知道我是谁。不过这个答案，需要靠你来揭晓。我的神明大人，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你会找到我，对吗？”

　　尹凄城:“……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

　　少年最后这句话说完，尹凄城唇边感受到一丝冰凉。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触感。

　　少年舞司近乎虔诚地捧着他的脸，在他嘴角边缘，轻轻碰了碰。一阵晚风恰好吹来，少年漆黑的身影渐渐消散。

　　尹凄城睁眼时，已经看不到他了。

　　他呆在原地，头晕目眩了一会，眼前景象好似变得模糊了。等他定神，耳边响起另一个人忍耐着情绪的低声呼唤，是慕沧雨的声音。

　　“凄城？”

　　尹凄城聚焦的视线看出去，周围是一片青葱的绿意，他还在森林里。慕沧雨抱着他，坐在一棵下，低头凝视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凄城你醒了。”

　　“我是晕倒了吗？”尹凄城不太置信地问，他说着，还上手，摸到了慕沧雨脸上。

　　不用说，感觉是鲜明的，是活人没错。

　　慕沧雨怔了怔，没等尹凄城手收回去，就握住了他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你是晕倒了。上一秒你还在跟我说话，下一秒……”

　　他话还没说完，尹凄城突然双手捧住他脸，一脸严肃地张了张口。

　　可是，他竟然没能说出一句话。

　　慕沧雨眉心紧了紧:“凄城？”

　　尹凄城定定地看着他好久，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我……没事。”

　　他看到了慕沧雨的寿命，只有一个星期了。死因旁边标注的是，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