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41、亲吻 眼见那少年

　　靠山而居的人家都散落在山脚各处，尹凄城挨家挨户询问，终于找到一名赤脚大夫，刻不容缓将人带回老人的家。他忙前忙后的时候，舞司就懒懒散散跟在他后面，不妨碍，也并不会搭把手。而在他们更后面，则是另一个甩不掉的亡灵包袱。

　　此时老人和小叶已经吐得虚脱，认不清人，大夫看完这个又看那个，诊断来诊断去，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风寒所致。

　　尹凄城跟他沟通半天，有些不敢置信:“风寒？大夫你确定？可晚饭前两个人都还好好的，有突然就染上的风寒吗？”

　　那大夫是个农民汉子，兼职大夫。尹凄城登门时，对方干完一天农活，脚上的草鞋都脱掉了一只，总算能休息。尹凄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毕竟人命关天，抓着人就往回路跑。那汉子龇牙咧嘴跟着他，赤着的脚踩到泥泞里的石子，愣是没吭一声，可见也是个带有韧性和血性之人。

　　面对尹凄城的质疑，大夫倒没摆出架子，但仍是正色答复:“错不了。看你二人穿着应是外地来的吧？”

　　见尹凄城点头，他就继续道:“那就正常了，你们外地人不了解我们本地气候，夜里山风催得紧，老人家身体往往无法抵御。”

　　尹凄城盯着翻着白眼，鼻歪嘴斜的小叶:“那他……”

　　大夫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你是想说他很年轻为何也跟老人一样？小伙子，你可有看见他的断腿？”

　　尹凄城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我懂了，我看他晚饭吃得也少，估计身体也很虚。”

　　也就是所谓的营养不良，免疫力不好肯定容易生病。

　　大夫见他孺子可教，也就没再卖弄自己的真才实学，被尹老师拽出家门时还没忘带上他的破旧药箱，里面难得居然恰好装着治疗风寒的中药。他给两人都开了好几包，嘱咐尹凄城如何掌握火候熬煮再简单交代几句，就深一脚浅一脚回去了。

　　等人都走了老长一段距离，尹凄城想起还没给钱，连忙抱着一堆药包跑出院门，远远道:“大夫，还没给您诊金呢。”

　　他的音色虽然温润，但穿透力还是有的。加上雨夜的山区说不出的寂静，只要不是很远都能交流。那大夫也没带火把照明，就凭着日常的记忆摸黑前行。听到他的声音，停下朝他远远挥手，意思是不用了，随后就走了。

　　尹凄城再一次郑重地向对方表达完感谢，赶紧去厨房找出个陶罐子，生火熬药。他严格遵守大夫的指示，认认真真盯着，生怕火大了，又怕火候不足。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忽然听到了少年的轻笑声。他循声看去，就见舞司抱着手臂，身姿倾斜，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柱上。他的体型匀称，宽肩大长腿，堪称完美，都可以去当模特了。黑色特别衬他，下巴到脖颈的肌肤白皙透明。即使屋内没有点灯，尹凄城借着熬药的微弱火光，也能清楚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嘴角。

　　“你当真还好吗？”尹凄城是被小叶和老人的惨状惊到了，还是想确认一下，以防万一。当然，他知道少年不是寻常人，不会轻易偶感风寒。不过，当他看到少年的时候，就不受控制想多关心关心。

　　对方年纪肯定是比自己小的，多关照是应该的。尹凄城想着。

　　“你是指哪方面？”舞司晦暗不明的视线直勾勾往他这边投来，“如果是身体的话，大可不必操心。如果是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你心情不好？为什么？”

　　他的语气听着变化不大，跟自己每次听到的差不多，都是难以琢磨的。尹凄城也听不出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不好。就算真的不好，对方大概率也会伪装。听不出才是正常的。

　　“你是不是见个人就喜欢拉拉扯扯？”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却不曾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尹凄城因对方独特的关注重点而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明白过来，他说的拉拉扯扯所指为何。他不觉失笑:“没办法，事态紧急。你是不喜欢别人在你面前有身体接触的举动么？如果是这样，下次我尽量避免？”

　　“你的意思是还有下次？”这次尹凄城听出对方声音明显低沉，是真的不高兴了。他还没开口，又听到少年冷冰冰道:“还有，我不是不喜欢看别的人在我面前做这种事，也没有谁有这个胆子。我不想看到的，是你！”

　　他说的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尹凄城第一想法是，他不想看到我？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想偏，身边的空位就被填补了。那少年仿佛溶于黑暗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就来到了他身边。冰冷的气息一下子将他包裹，尹凄城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带来的味道，清新冷冽，让人心悸。

　　他还在讶异少年如此迅速的移动方式，忽觉下巴一紧，一只带着寒意的手轻轻捏住了他。尹凄城被迫抬起头，对上少年的眼睛。深邃的漆黑眼眸闪烁着火焰，却没有温度，释放着锐利的锋芒。尹凄城下意识用双手抓住对方手腕。

　　少年瞳孔一缩，凑近他:“怎么，害怕了？”

　　“你生气了？”尹凄城问。

　　“没错。”少年也不掩饰，“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都……”

　　尹凄城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唇。

　　舞司见状，忽然像是怔住，顿了顿，才接着说:“恨不得把你揉成碎片吞下去。”

　　尹凄城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嘴唇有点干，他忘记喝水了。

　　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少年却好似呆住，既没说话，也没发狠真的掐死他。修长的手就跟冻住一样。尹凄城没反抗，就等着对方。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少年继续的发泄，对方越靠越近，面具都碰到他肌肤，然而少年还没停下，手上用力，防止他挣扎，紧接着，一个轻若羽毛般的吻，稳稳的落在了尹凄城嘴角。

　　尹凄城当即大脑一片空白。

　　“……”

　　思想和身体都僵住了，全部变得麻木。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缓慢转动视线。少年亲完他自己也似乎吓得不轻，哆嗦着松开了他，就如遭到电击，踉踉跄跄退后，薄唇紧紧抿着，面具后看不到他是何种表情。但光看反应，尹凄城觉得好像是自己轻薄了对方。

　　“你……”

　　尹凄城刚张口，那少年身体颤抖了一下，是真的吓到了，捂住面具后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立刻转身，如同幽灵一般消失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尹凄城从未见过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的少年。比起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带来的震撼，他更好奇少年的心态。

　　他用指尖碰了碰对方残留在他嘴角的温度，呆了呆，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还好脑子还能用，指挥身体有条不紊做完必须要做的事。他把两碗药汤放温热后，就端着给老人和小叶送去了。两人都陷入了昏睡状态，尹凄城亲自喂他们喝的药。老人比较虚弱，喝完药就安稳地睡去了。而年轻人小叶喝到一半，中途睁开眼，看见尹凄城那张近在咫尺的恶魔面容，双眼突然大大睁着，犹似回光返照，亲眼看到了杀害自己的凶手，登时怒不可遏，用尽全力去推搡尹凄城。

　　可能因为吐得实在太久了，不仅肚子掏空，力气也没了，再加上受伤。小叶软绵绵的力道不足以撼动尹凄城，自己则累得两眼翻白，差点又蹬腿过去了。

　　他咬着牙关，再也不肯喝，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你……别……靠近……我！”

　　尹凄城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敌意和戒备来源何处。一碗药汤下去，原本还要死不活的人居然能说话了，可见那位大夫是有水平的。尹凄城半哄半骗他:“大夫来看过了，你和那位老人家是染上风寒了，需要喝药才能好。”

　　不知道这句话又哪里刺激到了对方。尹凄城见小叶嘴角狂抽，白眼翻个不停，想说话，可惜心有余力不足。

　　他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道:“要相信大夫。”

　　“我……”

　　这下直接把人劝晕过去了。

　　尹凄城照顾二人到下半夜，听着两人呼吸渐稳，应该是没大碍了，等天亮再喝点药，再养上几天就能复原了。他不知疲倦地忙完，不放心跑出去的少年，就打算去找。从堂屋经过，见有间厢房的门是开着的。老人家的屋子结构复古原始，厨房和老人的卧室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门隔断。除此之外，堂屋后方以及侧方都还有房间，不过空间不大。尹凄城从小叶房间出来，看到的是偏房的门。他不记得门是否本就是开着的。

　　抱着一点希望，他走了进去。就看到黑衣少年背对着窗口，独自待在那里。若是从他离开时就站在这里，到现在也站了很久了。

　　尹凄城找人时没多想。但见到对方，又不免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而少年跟他想到了一起。两人无言地用目光交流良久，都不说话。

　　尹凄城从那对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看到了名为迷惘的东西。就仿佛对方是一个人走在茫茫雪地里，孑然一身，孤独无依，渴望找到一个同伴，渴望有人能出现在他的世界。

　　尹凄城没有让沉默淹没二人，他决定忘却那段对两人来说都不太能回想的记忆，慢慢朝少年走近:“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

　　舞司紧紧盯着他，眼神里的迷惑越来越重，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吃你煮的东西吗？”

　　这是尹凄城未曾想过的回应。他停在对方身边，学着对方的样子，一半身子靠墙一半靠窗。

　　“你知道原因？”他假装轻松地问。

　　“知道。”舞司说。

　　“能告诉我么？”尹凄城问他。

　　舞司目不转睛看着他，缓缓说:“因为无法消受，或者说，没资格。”

　　尹凄城怔了怔，后半句，他好似听人说过。他心里明亮了一瞬，有些激动道:“你说没资格？那是什么意思？我理解能力不太好，能再简单一点说明么？”

　　舞司深深凝望他一眼，转向窗外。尹凄城跟他看向同样的地方，那名无头亡魂就孤零零立在外面几步远的院子，抱着头颅，样子说不出的寂寞。

　　“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跟着我？”尹凄城重复道，其实在他心里，还是觉得亡魂是因对方而来的。

　　“没错，跟着你。因为是你要他死的。”舞司态度坚决地说。

　　“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尹凄城声音低了下去，“怎么就是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舞司搂住了他腰身，不容拒绝将他揽到自己怀里，然而语气却不是很好，与其说是耳鬓厮磨的温存，不如说是致命的威胁，压抑着一字一句道:“你还不明白？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么？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人类的妄想。”

　　尹凄城:“……”

　　他是又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