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37、杀意 这小子肯定

　　那少年身姿健朗挺拔，黑发如瀑倾泻，走得并不快。尹凄城没有加快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渐渐缩小。林子里静极了，不知何时，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了。

　　大雾是突然间围拢上来的，尹凄城只顾着注视前方那道背影，没留意四周的变化。等他反应过来，那少年的影子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乳白色的雾罩越来越浓稠，尹凄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他的视力本来是很好的，听觉也灵敏。可是眼前的的雨雾就如朦胧的薄纱，将一切都同化融合，教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好，”他走得格外小心，试着与少年搭话，“我们不久前在祠堂见过面，你还记得吗？我叫尹凄城，你呢？”

　　那少年身影时隐时现，在尹凄城开口时，似乎是停顿了一下。说明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许可以正常交流。尹凄城自从与对方有过短暂的惊鸿一瞥，就怀疑对方其实是过去某个时空的影像。与自己所在是两个次元。虽然看着极其真实，实际相隔万里。等于是天方夜谭的距离。

　　没想到对方是真人。也是，如果不是真人，为何能三番两次相见？可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何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何要指引自己？

　　他想得太认真，没注意看路，一脚踩进了灌木丛，趔趄了一下。尹凄城忙伸手扶住就近的一棵树。然而手刚碰到树身，就像触到烤焦的一层皮，一声脆响，那棵眼瞅着得有两人合抱的大树，被他没用多少的力道给撑倒了。严格说来不是倒，而是碎了，就跟纸糊的一样，不堪重负。

　　陡然失去重心，尹凄城来不及调整，身体摔进了树丛，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连珠炮的脆响。他都没心思想自己有多狼狈，凝目望向身边，见满地的灌木，叶片到根茎都是焦黑的，仿佛遭遇了一场天火突袭，水分和营养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放眼望去，发现并非森林里所有植物都如此，白雾笼罩的范围，只有他跟随少年走过来的这条路，延伸至少年脚下的树木，才是一幅惨遭雷劈火烧的景象。

　　尹凄城很清楚，自己没有辣手摧花的本领，很明显，这是那少年带来的无妄之灾。

　　他讶异了片刻，起身时，见那少年就负手站在前方，他视野能及的地方，长身玉立，默默打量着他。

　　尹凄城看了少年一眼，示意他看周围:“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尹凄城不是一个能充当凶神恶煞提问呈堂证供的合格判官，他再恼火生气，说出来的话也都是彬彬有礼，不疾不徐的，给人印象就是温润的读书人。但毫无疑问，他和岑舜都是名正言顺的文盲。

　　两人隔着一片赤地，隔着氤氲的雾气，面对面，似是在无声对质。那少年面具后的双眸好整以暇，黝黑得像是夜晚最深沉的银河，眸子是亮的，却不是明星那般的闪耀，而是冰川受到阳光照射的反光，冰冷刺骨，没有一点温度。

　　尹凄城与他对视一眼，心里就不禁生出些许寒意。但他没有退缩，依旧挺直着肩背，看着少年那双眼睛。

　　不知道过去多久，尹凄城见少年俊薄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勾勒出一抹似嘲似笑的弧度。

　　随即，少年缓缓开口:“舞司。”

　　他的声音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稚嫩，低沉，又带着青青草意般的欣欣向荣，就如穿过松林的风声，不大，但能清晰入耳，毫无疑问，是好听的。

　　一开始，尹凄城没懂对方的意思，想了想，才知道对方是慢了一拍，在为自己方才的提问作答。前面尹凄城自我介绍，问了对方的名字。所以，少年回复的就是他的名字？

　　可是，“舞司”二字怎么总感觉很耳熟？尹凄城绞尽脑汁也没翻到属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但他确定，绝对是听过的。只有耳闻过，他才会感到熟悉。

　　可惜留给他回忆的时间不多，因为接下来，他眼睁睁望着叫舞司的少年，随意地抬起手摊开，那张莹润如玉的白弓赫然出现在他手上。少年漫不经心地执起弓，缓缓对准了一个方向。尹凄城眼角狂跳了两下。

　　一支血红的箭凭空而现，少年直指的，是自己的眉心。

　　就在这一刹那，尹凄城察觉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强烈杀意。对方要杀他！

　　就在尹凄城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那少年轻轻哼笑了一声，箭矢破空，若惊雷闪电，裹挟着千军万马，雷霆万钧就直奔尹凄城死穴而来。

　　罡风如刀，刮得他几乎呼吸不畅，浓雾犹如妖化的生命体，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将尹凄城四肢缠住。他整个人都凝滞了，有那么片刻，根本动不了。好在他也不是吃素的，平时因穷困潦倒，四肢没少发达。在感受到少年的杀意之时，他就有了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身挪步，堪堪躲开攻击。

　　尹凄城刚要喘口气，耳边又是锐利的声响，箭矢失去目标，于空中扭了个腰，箭尖像是毒蛇的头颅，直勾勾盯上了他，又风驰电掣追了上来，重心还是他的要害。

　　尹凄城咬着牙，千钧一刻，迅速取下后背的弓箭，用弓身拨开了箭尖攻势。少年的射出的箭气势汹汹，威力自然不小。尹凄城没敢小觑，用尽全力，只勉强改变了其飞行方向。百忙之中，尹凄城瞧见那少年抱着双臂，不动如山，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那箭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在他身上戳个窟窿，以百折不屈的精神死命追逐他。尹凄城被它缠得精疲力尽，连腾出手还击的机会都没有。他见少年实在过于悠闲，灵机一动，把自己当成猎物，引诱着箭矢往少年站着的地方飞奔而去。

　　他的一石二鸟一亡俱亡用意并没让少年意外，对方勾着嘴角，眼里充满趣味欣赏着他的抱头鼠窜。

　　别人要自己的命，尹凄城当然也不再客气，他边跑边搭箭，背后有夺命箭胁迫，他的箭也指向少年:“朋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狠下心松手，箭矢飞快窜了出去。

　　那少年不避不闪，只是箭尖将要飞进眉心之际，慢悠悠扬手，将之打落，甚至没用什么力气。

　　尹凄城吃了一惊，森林里的路不甚平坦，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他一分心就没注意脚下，踩到了硬邦邦的石块。由于他奔跑速度过快，惯性作用，他人往前扑了好几步。此时他离少年已然很近，这一扑，竟然直接扑到了对方身上。那少年是看到了的，但他没躲开。

　　尹凄城想收住脚步也没来得及，一下子撞到了少年胸口，额头还磕到了对方的面具。

　　尹凄城:“……”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身体接触的时候，那少年似是僵住了。

　　耳边的追魂索命箭将要刺中尹凄城后脑时，突然拐了个弯，随后碎裂，消散于雾中。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尹凄城话还没说完，腰上忽感一沉，那少年的一双手环住了他，仿佛将他牢牢抱紧一般。尹凄城呆了呆。

　　还没等他多想，腰上的力道就松了，然后，那少年无情地将他推开。尹凄城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他见黑衣少年抿着唇，眼里的情绪比浓雾还教人看不清，死死盯着他半晌，撂下一句话:“别靠近我！”

　　接着，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甩手就转身往前走了。

　　尹凄城站在原地琢磨半天没琢磨出什么名堂，那少年看似走得很快，实际拉开距离后就慢了下来。尹凄城很难不自作多情，心想，他是在等我？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没立即跟上去。果然，没过一会，那少年就停步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背对着他。等了许久，不见他跟上，那少年慢慢转身，语气有些恼怒道:“你还不过来？”

　　尹凄城尽管心里有万千疑惑，但他见好就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有人陪伴总比一个人强。他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简直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全然想不起来刚刚那少年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也没问对方为何要杀自己。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差不多半小时，身边的树木稀疏了不少，再过不多时，两人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村庄。跟现实世界的乡村不同，这里给尹凄城的感觉要落后太多，背靠青山，四面都是树林，只有围绕村庄附近有田野平地，潺潺溪流，如同一个未经世人影响的世外桃源，很像古代的那种偏僻村落。

　　他跟着少年走在田埂上，见两边的田地里都有人在弯腰插秧，他们的衣着就是古代乡下人的粗布麻衣，有的甚至是破布，裤腿卷到大腿上，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的到来没有引起骚动，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尹凄城当着其中一名肤色深黑的青年面驻足，与之打交道。然而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仍是埋着头，动作熟稔地往水田里种下秧苗。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尹凄城尝试与几个乡民对话未果后，只能转移目标，问走在前面的少年。

　　黑衣少年配合他的速度，走得很慢，闻言，停了停，含义不明道:“你问我？你更应该问的不是你自己吗？只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尹凄城知道对方又在打哑谜，不想与之争辩，就收声了。那少年这时却回过头，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大步往回走。

　　尹凄城怔了怔，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什么，还没想好对策，那少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尹凄城才发现，少年比自己要高。目光看过来时，总是居高临下，无形之中给人带来压迫。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从少年白皙的下巴到被面具遮住半个的高挺鼻梁，再到那双寒星般的眼。

　　“我不知道你意有所指是什么，我想不起来我来过这个地方。”尹凄城老老实实说，“另外，我们认识吗？你的语气让我感觉我貌似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

　　少年“哈”了一声，果断道:“不认识。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尹凄城:“……”

　　明明听着就像气话。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但也没必要说出来。

　　就在他又一次分神之时，那少年眼里寒光一闪，下一刻，尹凄城脖子一紧，被对方一只手掐住了。那少年阴晴不定，尹凄城没料到他会出手，一时不察就中招了。但对方显然不是要掐死他，更像猫捉耗子，要极尽玩弄之后，再考虑下一步。

　　尹凄城脖子纤长，没有一点瑕疵，那少年五指扣在上面，就如两种瓷器在互相摩挲，少年手背上青筋时而浮现，他玩味地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指腹擦过脖颈，如羽毛般轻轻的，尹凄城忍不住浑身不得劲。虽是用威胁的口吻说的，尹凄城却听出了对方心中的压抑。他心里的疑惑更甚，连反抗都忘了。

　　这小子……莫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