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花碰草表碰情》梅李戈嗨

2、2 林氏教育宝

　　玉石碰撞的声音响起，不绝于耳，这一瞬间林预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么个人形饰品架从外边进来他居然没发现，难道他是真的耳聋了吗？

　　林预自省片刻，才回神，发觉自己还握着少年的手腕，慌忙松手。

　　“抱歉。”他对自己的手劲还是有数的，说捏碎人骨头太夸张，但对一个少年来说也够疼的了。

　　林预挽起少年一截袖管——应该是，他才发现这少年的胳膊上缠着丝绸的披风一样的东西。

　　……这是真不会穿衣服啊。

　　手腕上印着一圈红印，这代表少年的皮下组织已经受了伤，因为皮肤冷白，像常年不见光的吸血鬼一样，那圈红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肿胀淤青。

　　林预掂量一下手里骨头的分量，敢当场诊断这孩子营养不良。心中最后一点被人近身的不爽也散去，他忍不住柔和声音，轻声问：“怎么样？疼吗？”

　　他没指望少年能听得懂。但少年居然摇了摇头。

　　林预一怔，抬头，第一次仔细打量少年的面容。

　　他头发参差不齐，长的那一半由于低着头，微垂，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短的那部分眉毛宽窄，斜斜切入鬓边颈侧。

　　这种发型，哪怕是在外边流行的杀马特审美中也相当炸裂。但少年居然意外地发质不错，头发都这样了，细看还能品出点个性非主流的特意为之。

　　……不，也许不是发型的功劳。

　　林预无言地看着少年杀马特造型底下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以及那双终于看清楚了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漂亮，眼神也十分灵动，单凭外观，不像是唐氏儿。

　　他想试试看，问：“你听得懂我说话？”

　　少年像是嫌弃视野受挡，将长的那侧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眼睛，林预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几乎要透出来的生命力。

　　他居然又点了头。

　　这就不是巧合了。

　　他说的可是普通话，在五年前严旷心等人来这里之前，这里是没有普通话这种东西的。

　　林预立马想到，如果少年能听懂普通话，只能是在五年内学会的，甚至由于他是个哑巴，严旷心他们压根不会和他说话，看他们对他的防备，也不可能让他经常跟着他们行动。

　　这已经算得上聪明了。

　　林预决定说段长难句，从背包一个小夹层里摸出一个瓷瓶：“我有些外伤药膏给你涂一下好不好？”

　　少年听了，先眨了下眼睛，纤长乌密的睫毛跟着扇了下。正当林预觉得他可能听不懂了的时候，他唇一弯，微侧过头，神情羞涩内敛，是偏远地方很少见到生人的少年独有的腼腆。

　　林预这才注意到他面颊红了，并且正越来越红，手腕也要举不举的，像是想答应，又很不好意思。

　　他真是在害羞！

　　这就算有点心智问题，起码也够八九岁了吧。

　　林预先是因为这少年能听懂人话高兴，又因为这少年听得懂普通话高兴，发现少年性格还好，觉得来西南后，遇见这少年是最让人高兴的一件事情了。

　　林预打开瓷瓶，细心给他上药，发现那道红痕已经开始发肿，心说真是罪过。

　　其实按自己的习惯，被忽然惊醒更有可能直接给来人一拳，还好今天手感不佳，没直接把少年打毁容了。

　　中正清苦的味道蔓延，胶状的流体糊上一层，红肿十分神奇地快速褪了下去。

　　涂到一半，有串珠子从小臂处滑了下来，林预才注意到他腕上还有一串两圈的木质阴阳珠，大小颜色不一，光泽油润，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这种木质材料多少有点这样那样的忌讳。虽然一般没事，但为了以防万一，林预还是问少年要不要先把珠串摘下来。

　　少年摇摇头。

　　林预还是把珠子往上提了提。少年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珠宝玉石，乍一看觉得搭配太杂太乱，但的确都是经过岁月认可的好东西，就这也硬组装出一股繁复的美感。

　　这串珠子入手油润，木料沉重紧实如金，且阳珠阴珠似乎温度各有不同，灵性非常。

　　林预见过的宝贝不少，类似的传家宝性质的珠子他玩坏过三四条，但对这串还是没忍住又登徒子一样摸了下。

　　不是起了贪念，而是林预发现他居然认不出珠串上面两种珠子用的是哪两种木料。

　　当世灵气没那么充足，灵气盎然的灵木也就数得过来的那么几种，或许还有些上古遗存的不朽木，林预基本都见过。

　　他也笃定这木头是陌生的，很可能是大墟一带独有的灵木。

　　然而任何时候，手欠起来总容易触发新的麻烦。

　　他手指忽然碰到颗格外凉的深紫阴珠，受惊般颤了下，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咔嚓。

　　林预下意识翻掌接住。

　　片刻，大墟独有的未面世却已经注定昂贵的灵木珠碎成三块落在林预手心，散发出幽幽冷香，如同夜半风雪的气息。

　　实话说，有点冻手。

　　林预都不好意思看这孩子的表情了，想到握住他手腕时有点硌手的感觉，这颗珠子原本又恰好是在桡骨那处，估计就是那时候裂开，刚好又受压就碎掉了。

　　……这才刚见面，又伤孩子的身体又伤孩子的法宝。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离开这个地方。

　　却听前面一声浅笑，少年的笑声很嘶哑，他似乎意识到，只发出一声就停下。

　　林预没注意到，仍旧叹气：“我的问题，我试着修一修，修不好会把它赔给你的。”

　　“我叫林语迟，还没住的地方，这样，三天后的白天可以来这里找我，如果等不及的话，找严旷心——知道他是谁吗……好，那就去找他，然后让他带你来找我。到时候估计我也已经安顿下来了。”

　　少年很认真地听着。

　　林预交代完，有些棘手地挠了挠头，心想自己的办学生涯才开始第一天，遇到的问题真是不少。

　　他手心冻得厉害，想把碎掉的珠子放讲桌上。

　　少年却制止了一下，握住林预的手反扣过来，将珠子碎片倒进自己手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蝴蝶花草的香囊，把珠子放了进去。

　　他做了个赠送的动作。

　　严旷心说过当地人有特殊的驱虫药，林预接过来闻了闻，清浅的香气，很好闻，可能是因为灵木珠，触手凉爽，拿着比吹着空调还舒服。

　　他问：“给我干嘛？”

　　在他焦急地反复试图把香囊放进他口袋时记起他不会说话，好在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问：“送我的？”

　　少年飞快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明显自己不小心搞坏的是个不一般的宝贝，但看少年随手送人的模样，完全不知道它的价值。

　　林预还没道德败坏到坑一个小孩的程度。

　　他略感心痛地解下脖颈上的项链。项链尽头串着一只形貌张扬矫健的玉雕异兽，精细非常，正气浩然，而且玉质细腻莹润，显然是随身爱惜的物件。

　　“这是我小时候家里让带的，辟邪养气，不知道抵不抵得上你这枚珠子，总之先押在你那儿。”

　　少年摆摆手，示意香囊是送给他的，无论珠子好不好，他都不会再收回来，也不需要赔罪。

　　林预只好道：“要是珠子修不起来，这个就当做你送我香囊的回礼了，我不还你香囊，你也不用再还我玉坠，这就算是我们给对方的礼物，好不好？”

　　少年听完，果然开心起来，很新奇地拿起玉坠看来看去。

　　这孩子分明心性还很单纯，看到灵物不想着值不值钱，反而只关心漂不漂亮。

　　看时间，严旷心那边差不多结束了。

　　不知道他找到住的地方没有。

　　出门没走几步，恰好遇见回来的严旷心，他神色焦躁，看到林预，抱歉道：“林先生和我一起住吧。先委屈委屈，山上山下跑两天。我再问问寨子里有没有别的地方能住。”

　　“从其他地方来的孩子们呢？”

　　“他们没问题。都在一个长老那里。”

　　“不能新建一个地方吗？”林预真有些好奇。

　　这寨子环山绕水，起伏平缓，能建房的地方不少。

　　严旷心却道：“这里情况特殊。”

　　“好。”林预也猜到了。

　　虽然建各个民俗学校时经费有些紧张，但批下来建校的经费不至于缩减到只能向寨民租一间院子。

　　“那我们就先回吧。”

　　严旷心这才看向他身后头发盖脸，一点也不利索齐整的少年，“他怎么在这儿？”

　　林预简单解释：“恰巧碰上，发现他挺聪慧。”

　　严旷心质疑，“他？”

　　少年头帘遮着眼睛，乱糟糟的，严旷心直言，“放智障里脏乱差到这个地步的都少见，这能叫聪……”

　　他可能没理解，但林预是知道少年听得懂的，无奈打断他，又回头看看少年，“乱是有点乱，孩子也不脏啊。”

　　好在少年对严旷心的话似乎没什么反应，在林预回头看的时候仰起脸，把白净的面庞露出来。

　　严旷心摩挲着下巴，有点奇怪，但也没上心，转而道，“那我们走吧。”

　　是该道别了。

　　林预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对少年道，“认路吗？回家去。”

　　少年显然是认路的，点点头，拽着林预就走。

　　“诶，等等，我不去啊。”
　　林预措手不及被带着向前两步，懵道。

　　少年回头，像不理解他的意思一样。林预只能再次强调：“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我们分开……”他拽了下少年牵着他的手腕……啧，分不开。

　　少年这次听懂了，因此握得更紧了，林预手都有点麻。这小破孩儿看着营养不良的，手劲还挺大。

　　争执半天，严旷心都有点不耐烦了，“这小孩儿听不懂，”上前：“我帮你把他扯开。”

　　林预看了眼，好巧，少年抓他的手就是那只戴手串的手，于是幽幽对严旷心道：“你想倾家荡产吗？”

　　严旷心不明所以：“不想啊。”

　　林预便笑道：“那我劝你最好不要。”

　　打发开严旷心，林预又劝少年，“你一个小孩，和外面来的陌生人一起住不安全。”

　　确实留的有点久了，林预心想着他要是还不放就上点手段，有的是不伤到他也能把他送回家的方法。

　　结果念头刚起，少年便急得张嘴想说话，无奈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不会写字，只能拿手笔画，林预却也看不懂，求助地看向严旷心。

　　严旷心很认真地观察少年一会儿，眼中闪着求知的光，反过来问林预：“你知道他啥意思不？”

　　林预只能浅笑：“……当然不知道。”

　　严旷心表示爱莫能助，“这人以前我都没见过几次，要不是你来，我也不知道他居然听得懂话。”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他直接道：“把他敲晕不就得了吗？”

　　林预也开始思考这个建议。他倒是有方法让少年直接晕倒，且能保证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少年一串手串受到危害，“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严旷心靠谱起来了，“当然，他平时就住河边吊脚楼，刚好顺路，我们先把他带过去，然后把他敲晕往家里一塞。”他大手一拍，“完美。”

　　林预嘴角抽了抽。
　　到新单位半天发现同事做事好像有点莽怎么办。

　　他再回头看少年。一般的小孩恐吓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该放手了。总不能真把人弄晕扔房子里。

　　少年果然害怕了，眼中有泪光闪烁，绕是如此都没放手，整个人透露着股犟犟的气愤——对严旷心的，好像在控诉他思想不正确。

　　这人心智居然真的像小孩一样，情绪起来就不能和他讲道理。

　　严旷心啧啧称奇：“你俩这痴男烈男，也算一景观。”他琢磨着：“我当年年轻时老婆对我都没这么坚持呢。”然后一看少年，拍手：“算了，被个男的这么缠上还不如没人搭理。”

　　司令，你怎么突然就不正经了，变回去好吗？

　　林预十分唾弃这种同事遭殃在旁边说风凉话的行为，但眼下真没办法，细想想居然是严旷心的办法最适用。

　　这少年身家丰厚，又太单纯，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哪怕林预可以保证自己没有别的心思，而且自己在坤民办学时一定会保护这里，但难免日后职位有调动，自己鞭长莫及。

　　倒不如来一闷棍……咳，一个温柔的小术法。

　　少年家在整个寨子的边缘，傍着河，旁边就是通往严旷心住的那座山的花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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