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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氏教育宝 ...

  •   驴车自山路的尽头缓慢走爬行至山顶,听到轰然如雷的水流声时断然止步在离断崖十来步远的地方,死都不肯再挪步子。

      赶驴的青年军人向在板车上抱着行李物资的年轻人笑笑,“先生,这驴过不了大墟,后头的路要咱下来走了。”

      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闻言二话不说从板车上跳下来,拍掉衬衫上的灰尘,“走啊,我早想飞着赶路了,这地界也没别人,我们飞过去呗。”

      说是要飞,可四周都是密林,别说飞机了,连根炮仗也没。

      军人果然摇头:“先生,大墟是天裂,司令说只能走着过。”

      好像如果前面不是大墟,他真能飞得起来一样。

      年轻人点点头,上前几步,顺手撸了把驴脑袋,很轻松地越过吓软了腿的驴,靠近了那深不见底的鸿沟。

      军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大墟一线裂逾天,传闻是道跨越生死的裂缝,活着的死了的,但凡会动的,就没有不怕的。这还是他见到的头一个一打照面没给大墟跪下的人,居然才刚二十。

      据说应召前还是个大学生呢,知识分子。

      敬着敬着,前头人倒着退回来几步,问他:“路呢?”

      军人恭敬道:“我们前面那条铁索就是。”

      年轻人眉头挑起,惊讶地看着眼前断崖和断崖两侧连草都不长一根的荒凉空地,道:“我要去的是西南民俗学校,你不是带我走错了吧?”

      军人耐心而礼貌地安抚他:“没走错。”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率先从板车上提起一背包带两箱物资,走上深渊上方那条单薄的铁索。

      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了,原地向他行了会儿注目礼,转身拿起自己的行李背包。

      等前面的人走完,他才踩上锁链。他从小练功夫,手稳脚稳,然而面对黑不见底的深渊还是害怕,强撑着迈出第一步,心里也有点发怵。
      可脚面接触到铁锁,却出乎意料地生出丝脚踏实地的感觉。

      年轻人惊疑地再走一步。

      果然,就好像脚底下这条铁索实际是条宽敞的大道一样,纵然只比脚掌宽一些,踩着却丝毫不觉得会滑空。

      这样奇异的感受直到他到了对岸才停下。

      军人见他长相是不事生产的清俊,气质温文难掩贵气,听说是吴城来的世家子,正经高门大族出来的少爷,随便给家里一个电话,身上的苦差就能撇给别人。
      本来以为他走半天山路说不准就打道回府了,心里其实没想他真能走过大墟,谁知道几天山路赶下来,这少爷居然半句没抱怨,对他的态度更加温和,有什么来这边要注意的路上就都交代给他了。

      过了会儿,越过这片荒凉的地界,山的坡度平缓起来。

      西南雨水多,气温高,山里很多几百年的林子,能把光都遮起来。

      军人把他引到这么一片林子边缘,“司令就在前面,我能力不足,进了这片林子恐怕会出不来,我们从旁边绕一下吧。”

      跟着他绕一圈,前面光线豁然明朗。果然有个小木屋,屋主将附近这一片的树都伐了,硬生生开出一片有阳光的院子。

      军人喊了声:“司令!”

      木屋的窗子被支起来,司令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是个高大的男人,身上军旅气息浓重,声量也比常人大几分,“什么事?”

      “先生来了!”

      司令一惊,窗户被猛地往上一拍,他就趁这个间隙翻出来,边走边整理衣物,走到他们面前时已经变得整齐利落。

      年轻人率先向他敬礼:“司令你好,我是林预。”

      “我是严旷心,久仰,很高兴林先生能来坤民学校任教。”

      林预笑了笑,身上的文气微妙地被冲淡些,露出尚未褪去的少年人的朝气。

      他道:“坤民是我神往已久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心负责地建设坤民。”

      两人光客套就客套了半天。林预听严旷心明里暗里打听自己来西南是为了什么,有点无奈。

      这样的疑问来西南这几天经历很多,林预没办法,干脆说:“我老师让我来西南历练。”

      “哈哈哈,真是严师出高徒啊。”果然,来西南这事儿从自愿变成被迫之后,面前人反而放心很多,严旷心立马接受了面前这个世家子不幸被师长扭送到西南吃苦,可能是会不情愿,好歹安定很多,至少不能一拍脑门说走就走了。

      林预只能笑笑。

      远处有些细碎响动。

      “……呀,你别挤我!”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那是谁?好好看。”

      “他也是当兵的?看着和别人不一样。”

      “……”

      这些话林预半知半解。这些小孩说的都是不是普通话,口音天南海北,只能听出来有个口音是两广的。

      林预侧身向那边看去,吵闹的小鬼头们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只见到刚刚那个军人不敢进的那片林子里,一个少年赤足站在林间青石上,遥遥望着这边,头发挺多,狗啃了一样,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刘海压住一半面容,衬得眸色沉黑。

      林预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没人,才确定对方看的正是自己。

      他便与少年对视片刻,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

      干瞪眼尴尬,这少年不发一言,林预只好主动道:“你好?”

      严旷心却拉了拉他,将他打断了,“他是当地人,哑巴,不会说话。”

      林预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这里还有当地人?”

      要知道叫大墟“天裂”不是白叫的,这裂一出来是真能把一块地方从世界里切出去,好听点说是蓬莱方丈那样的仙岛。

      但这个地方……可能是太穷了吧,仙气没有,让人感觉到的只有纯粹的闭塞。

      林预回头望去,却发现那块山石上的少年已经不在了。有一只黑翅的蝶在那里飞。

      严旷心又叫他:“最好少和这种当地人打交道。”

      林预这才问严旷心:“这是怎么了?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严旷心话题一偏,只道:“你来前家里人给取字了吧?”

      林预点头:“是。家里叫我出门用字。我字语迟,怎么了吗?”

      “你刚说的不是字?”

      林预:“家里人也叮嘱我一切身份关卡都要用真名核验。”

      严旷心叹着气,却只是摇头:“没什么,刚刚那些都是全国各地集中到这里来办学的学生。哦,对,除了那个当地人。”

      “以后还要你多操心。只记住一件事,以后在这里都用字吧。至于八字,你们家里教得应该比我知道的还多,我就不多说了。”

      林预点头,接了任务,又想起刚刚见的那少年,便又问严旷心:“刚刚那少年是什么人?既然这里有本地人,坤民不招生吗?”

      严旷心:“招啊,但没人报名,有什么办法。还剩三天开学,我估计这寨子里头是没小孩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林预忽然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

      林预抬起右手,手背上多了个细小的红点,疼痛也很快消下去,只是刚刚一瞬间而已。

      估计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严旷心说:“当地人有驱虫的药,很好用,你可以找他们要一些做成香囊带在身上。”

      “好。”林预心想自己平时也没什么蚊虫近体,但这边的虫子是有点古怪,还是找当地人帮忙稳妥。

      即将出发去学校在的地方,林预临走又看一眼少年消失的地方,见之前那只黑蝶居然还在那里,只不过似乎没什么力气,伏在青石上,翅膀只轻轻地翕动着。

      所谓的坤民——西南民俗学校,取的是地支方位里西南对应的“坤”和民俗的“民”组成的简称。

      听着蛮高大上,但在当今国内办的几所民俗学校里,坤民只有一个人来是有原因的。

      这穷酸破落学校,身处大墟对岸这么高标准严要求的险峻之地,教的是整个西南大区家族传承断绝但仍然天资出众的小天才儿童,却破得够可以。

      林预来的路上火车客车小车摩托车坐了个遍,最后甚至得换了驴车才能上来,一路上够苦够累,听说本来和他一起来坤民的,到坐小车那一步就撑不住了。

      林预能理解,很能理解。

      不是所有进山的小车都会哐当哐当地在滩涂上放烟花,这一路上的艰辛已经足以让铁块痛苦到爆炸。

      到了办学的寨子里,林预才发现世界上一切事情,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坤民叫得牛气哄哄,居然只租了一间当地人的屋子做教室,别的——食堂、宿舍、办公室一概没有。

      更稀奇的是这里的当地人。

      严旷心本来给他谈好了借宿的家庭。

      两间小屋,带院子,房主只有一个老妪,算是在这里能给林预找到的最好的住宿条件。

      然而严旷心带着林预站在老妪院门口,先前还算配合的老婆婆忽然说什么也不让进,逼急了还要放牛咬他们。

      林预本来摘了根苜蓿在喂牛,牛绳被解开后,他隔着道门和它水润润的眼睛对视了会,牛一甩头把他手里的草叼走,嚼着嫩草,半点不迟疑地低头拿角撞他的手。

      小没良心的。林预躲开,顺手撸了把牛头。

      严旷心操着一口外地人气息浓重的当地语言和老婆婆隔门对话几乎吵了一架,依旧没能劝她老人家开门。

      林预在这里算是聋子,提着行李箱,不免有些惆怅地想其他几个学校的老师怎么样了……不用说,好茶好饭一定是有的,现在多半在哪个殿里开会。

      听说他们还能打个卫星通讯,而林预的按键手机早就在五天前进山的瞬间变成了块废铁,按带路的军人说,那些卫星通讯的东西也得过了大墟往回走半天才能有点信号。

      他打算之后写封家书托严旷心带出寄给家里……如果能安顿下来的话。

      正想着,目光忽然看到远一些的地方,之前见过的少年自山脚沿溪走过。

      他衣服以黑为主,上衣下裙,很简单的样子,这里的人们平时也这样穿,因为布料会编花纹,加上生苗银饰,很有异族美。

      但这少年完全不是这样。他衣服乱糟糟的,大夏天,长袖长裤杂乱无章地裹了够三层。但神气的是他身上饰品居然挺多,很多银质或玉石,腰间配着镶有云母珍珠的腰带,衣上裙间都有珊瑚翡翠成串坠着。

      问题也有。

      他衣服本来就是乱的,腰带不知道怎么拴的,被撸到胸口,还有一截在肩上的,导致那些本来很齐整的珠子就这么斜着挂了一串,说不出的滑稽。

      这少年……衣服也不会穿吗?智力障碍?还有那头发,但凡有个稍微能看着点的人都不至于这样啊。

      闭塞点的山区交通不便,女孩不会远嫁,和村里沾亲带故的男人结了婚就容易生下唐氏儿。

      但也是因为沾亲带故的多,同村的人只要能搭把手的都会搭把手。不是年景差到活不下去,都不至于没两件应季的旧衣服给穿。何况严旷心驻守在这里是兼办了扶贫的,衣食都按人头给,好好一孩子,怎么被冷落成这样?

      少年似乎抬头看了眼他,额前的头发一簇遮在眼上,剩下的斜着挽后去。

      不知他与林预对视时会想什么。

      林预想的是回头问问严旷心有没有剪刀,他剪花样不行,给修齐整一些还是可以的。

      愣神间,少年顺溪走远,隐没在山间雾气中。

      严旷心也和老婆婆交涉出了结果。

      他满脸愁容,很对不住林预:“阿婆不肯,说你是……额,”他说着都觉得荒唐。
      “她觉得你身上有死亡的气息,住进来一定会给她带来灾祸。”

      严旷心注意着林预的神情,见他没觉得不舒服才放下心继续说:“我怎么说她颠来倒去就这一句。实在没办法了。趁今天还早,你要不先把行李放去学校,在那儿休息一会儿,我再去别的人家问问。”

      林预自然答应。

      他脑海中回想着阿婆说的话,记得很清,对应一下大概能明白什么是“死亡”,心想起码学了句方言了,不算全无所获。

      他单手提着手提箱,挎着背包,走下了阿婆门前形状不规则的石板路。

      身后,阿婆隔着平日里拦牛的矮栅门看着林预的背影,一声声叹起了气。

      教室里倒干净,林预不敢坐孩子们的桌椅,怕给坐坏,上讲台试了试,意外地发现这些陈旧的木结构居然还挺结实,于是趴在讲台上闭眼小憩。

      山里的路不可能好走,林预这几天切切实实地体验了回什么叫舟车劳顿。

      累是真的累,林预身体素质也就比常人好点,大□□动会拿个奖不成问题,这种跨度达十来天,铁人三项一样的旅程是真的受不住。

      于是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居然连有人走近他都没发觉。

      直到被人近身,对方手都快落到自己身上了,林预陡然醒过来,攥住那人的手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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