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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学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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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什么?”
“学认这些草药,学最基本的强身健体的法子,学……如何在不得已时,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合适。”
施晓青眼神锐利起来,“他们选人,要容貌,要仪态,要心思灵巧能担事。容貌天生,我们改不了,也绝不能自毁。但仪态和心思,或许可以调整。”
夷光怔住了:“你是说……”
“不是让你变蠢。”
施晓青握住她冰凉的手,“是让你在必要时,懂得藏……”她指向那些草药,“所以,你要先懂得如何真正调理自己,让自己有底气。然后,才能学会如何表演。”
这是无奈之下的险棋。
既要让夷光拥有更坚韧的身体和心智,以应对未来可能的磨难,又要为她打磨出一层保护性的伪装。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夷光深深地看着施晓青,眼中最初的惊惧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决然。她用力点头:“我学。”
*
溪水潺潺,施晓青把几株新采的艾草递给夷光。
“看清楚,叶背有灰白绒毛,香气特殊。煮水沐足,能驱寒安神,尤其在你……觉得心里发慌睡不着的时候。”
夷光接过,指尖轻触叶片,学得很认真:“和薄荷不同。”
“嗯,薄荷辛凉,主疏散;艾草温通,重养护。”
晓青说着,又指了指旁边一丛不起眼的绿植,“那是陈皮,晒干后理气健脾。若日后饮食不调……或许用得上。”
“饮食不调?”
夷光抬眼,眸中映着溪水光斑。
晓青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我是说,万一去了不习惯的地方,水土不服总是有的。多知道一点,身子就少受一点罪。”
夷光沉默,低头轻嗅艾草微苦的香气。
“阿青,你懂的真多,不像我们村里人。”
“都是听来的。”
晓青利落地把草药分门别类放好,“一位路过的老人家,说了不少。我以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或许就是留给此刻用的。”
“那位老人家……还说过别的吗?”夷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说过。”晓青坐下来,目光投向远处山峦,“他说,人活于世,有时就像这溪里的石头。水流急的时候,太尖的棱角容易被冲走,太圆的又立不住。最好的法子,是外面磨得光滑些,里头却要稳住自己的形状。”
夷光若有所思。
良久,她问:“那该如何磨?”
“我们试试。”
晓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神情忽然变得刻板,下巴微抬,声音又尖又细,活脱脱的管家嬷嬷:“你!那个浣纱的!抬起头来!”
夷光一怔,手指蓦地收紧。
“对,就是这样。”
晓青立刻恢复原状,温声道,“突然被陌生人这样呼喝,任谁都会慌。但夷光,你要练的,就是慌在里头,面上却要像这溪水一样,该流流,该静静。”
她重新端起架势,这次语气缓和些,却带着审视:“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平日做些什么?”
夷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民女施夷光,苎萝村人,年十五,平日……随母亲浣纱、采些野菜。”
她答得简略,避开了细节。
“浣纱?”晓青扮演的“官家嬷嬷”挑眉,“手伸出来我瞧瞧。”
夷光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纤长,却有薄茧。
晓青扮演的嬷嬷凑近细看,目光挑剔。
夷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维持着姿势。
“可以了。”晓青放下架势,眼里露出赞许,“刚才很好。只是最后,手指不必僵着,自然垂着就好。越在意,越容易露痕迹。”
夷光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汗。
“总觉得……像是在骗人。”
“这不是骗。”
晓青递给她一片薄荷叶,自己也含了一片,清凉的气息在舌尖化开,“这是在别人画好的棋盘上,给自己找一处安稳的落子点。你不害人,只是不想被人轻易看透、随意摆布。”
她看着夷光依旧迷茫的眼神,换了个说法:“你看这溪里的鱼,明明在水里,身子却总微微侧着,既看着水面上的动静,也顾着水下的暗流。我们女子在这世上,有时也得学学这鱼儿。”
夷光望向溪水,几条小鱼正灵活地游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的角落成了她们的“学塾”。
“觉得心快跳出来的时候,悄悄吸气,心里默数四下,再缓缓吐出来,数六下。”
晓青教着,夷光也比划着几个舒缓拉伸的动作,手臂如鸟翼般展开,腰身缓慢扭转。
“这是那位老人家比划过的养生操,说能松缓筋骨,凝神静气。无人时做做,但千万别说出去。”
夷光学得很认真。
她的身体柔韧,很快掌握了要领。
一次练习后,她额发微湿,眼底却有种运动后的清亮。
“阿青,做完这些,心里好像真的松快了些。”
“那就好。”晓青笑着递过水瓢,“身子是自己的根基,根基稳了,风雨来了才站得住。”
演练也在继续。
晓青有时是好奇的多舌村妇,绕着弯子打听夷光的婚事打算;有时是倨傲的官家女眷,语气施舍地评价她的容貌。
夷光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学会了用最温顺平和的语气,说着最无关紧要的话:
“劳您关心,父母之命,不敢妄议。”
“容貌乃父母所赐,不敢当夸赞。”
若对方追问不休,她会适时轻蹙眉头,指尖抚上心口,声音放软:“旧疾有些反复,恕我不能久陪……”
自然而然地中断话题。
这过程不易。
一次演练后,夷光独自在树下站了很久,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晓青走过去,听见她极低的声音:“阿青,我这样……是不是变得虚伪了?”
晓青正在石臼里研磨晒干的陈皮,沙沙的声响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夷光被树影笼罩的侧脸。
“夷光,”她声音很稳,“你看着我的手。”
夷光转头。晓青的手沾着陈皮的细末,指节分明,并不细腻。
“这双手,浣纱、采药、做活,沾过泥,染过草汁。它不漂亮,但实在。”
晓青缓缓说,“你现在学的,就像是在这实在的手外面,暂时戴上一副轻薄的手套。
手套或许不起眼,或许不合你的心意,但它能让你在不得不去触碰荆棘的时候,少流点血。
你的手,还是原来那双手,你的心,也还是原来那颗心。这不算虚伪,这是……在没办法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副软甲。”
她把磨好的陈皮粉用干净麻布仔细包好,递给夷光:“收着。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变成别人,是为了在狼盯上羊群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最容易叼走的那一只。是为了……哪怕只是一线可能,将来能对自己要去的地方,说上一句‘愿意’或‘不愿意’。”
夷光接过那包陈皮粉,微涩的香气萦绕鼻尖。
她看着晓青被阳光晒得微红、却目光澄定的脸,那上面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消失在衣领里。
这张脸并不绝美,却有种山野般的韧劲,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风再大也贴着地皮生长。
良久,夷光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我懂了,阿青。”
后院角落的药圃在晓青的打理下,绿意渐浓。虽谈不上茂盛,但薄荷、紫苏、艾草、还有几株野菊,都活了。
晓青用多出的艾草薄荷,加上晒干的野花,缝了几个小小的香囊。针脚粗陋,但心意实在。
她给阿母一个:“挂着,蚊虫少些。”
给隔壁总咳嗽的阿婆一个:“放着枕边,气味通窍。”
最后一个,她让阿母送去里正家。
“就说上次我言行无状,冲撞了贵人,心里一直不安。这小玩意儿不值钱,勉强算份心意,请里正娘子别嫌弃。”
阿母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去了。
香囊虽微,但这份主动递出的台阶,让里正家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里正娘子再遇见晓青阿母,也能点点头,说句“你家阿青,近来倒是沉稳了”。
夷光的变化是悄然的。
她依旧美,但那美不再单薄得令人心忧。
规律的调理和那些无声的练习,让她苍白的脸颊润了一丝血色,眉宇间积郁的愁绪被一种更沉静的专注取代。
她虽少言,但眼神掠过山野溪流、掠过手中纱线时,多了几分通透的力道。就像晓青说的,内里的韧性,正一点点撑起那绝世容光的外壳。
溪水日复一日地流,带走落花,也映照着两个少女默默积蓄力量的倒影。
风暴未至,但她们已在为可能到来的雨天,悄悄编织一件蓑衣。
*
一个燥热的午后,施晓青正在溪边清洗新采的草药,村里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和严厉的呼喝。
她心头一紧,擦干手快步朝村口走去。
只见村口的空地上,停着两三辆比上次更规整的马车,周围站着七八个劲装佩刀的兵士,神情肃穆。
里正正点头哈腰地陪在一个身穿深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边。
那官员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被召集而来的村民,尤其是人群中的年轻女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上命,复查诸暨各乡女子资质。凡年十三至十八,容貌端正、体态合宜者,皆需于三日后,至里正处登记造册,听候查验。不得延误,不得隐匿!”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了人群边缘某个方向。
施晓青顺着那目光看去,心一沉。
施夷光站在她母亲身后,半低着头。
但即便在人群中,她那独特的、沉静如水的气质,依然像暗夜里的萤火,无法完全遮掩。
真正的遴选,以更正式、更无法抗拒的方式,到来了。
官员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兵士们簇拥着马车,扬起尘土,驶离了苎萝村。留下满村惶惑不安的百姓,和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里正擦着额头的汗,开始高声宣布具体细则,语气焦躁。
施晓青悄悄退出人群,回到溪边。
她看着水中自己紧绷的倒影,又看了看手中尚未洗净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
三日后登记,然后便是查验。
时间,比想象中更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