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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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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官差离去后,苎萝村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
日头升起落下,溪水潺潺东流,村妇们依旧在晨光里浣纱,谈论着家长里短。
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里正再路过施家那低矮的土墙时,脚步总是快了几分,眉头皱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村头榕树下闲话的风向,也不知何时转了。
“听说了吗?施家那个阿青,那天在官差大人面前,可是出了好大的丑!”
“可不是!学人家夷光皱眉,学得怪模怪样,把大人们都给气走了。”
“唉,本来咱们村说不定还能出个光耀门楣的,这下……”
风言风语像溪边的湿气,无孔不入,粘在人背上。
这日傍晚,施晓青刚把晒了一天的草药收进屋里,母亲便撩开草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稀薄的粥碗,脸上罩着一层愁云。
“阿青,”母亲把碗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疲惫,“这两天,在外头……少说些话,多做事。”
施晓青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母亲粗糙龟裂的手背:“阿母,我知道了。”
母亲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闪躲和怯弱,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静的东西。
责备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呀……那天也太莽撞了。官差老爷是能得罪的么?里正如今见了咱家都没个好脸色。这往后……”
“往后日子还长,阿母。”
施晓青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咱们凭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怕人说。”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去忙活了。
施晓青小口喝着粥,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流言伤不了筋骨,但时间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那日官差虽然走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来,或者,会不会有别的已经盯上了苎萝村,盯上了夷光。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浣纱归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挎着篮子,绕到了村西头一处更僻静的溪湾。
这里水边生长着更茂盛的薄荷和紫苏,还有一些她近日根据模糊记忆辨认出的、可能有用处的植物。
她蹲下身,小心地用石片挖起一丛叶子呈齿状、带着特殊气味的嫩苗,连根带土,用大片的芋叶包好。
“这是……艾草?”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施晓青回头,见施夷光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缕彩色的丝线和一个未完工的香囊。
“嗯,看样子是。”施晓青点点头,将艾草苗放进篮子里,“晒干了,夏天可以驱蚊,捣烂了或许也能止血。”
施夷光在她身边蹲下,看着篮子里分门别类用不同草叶捆好的植物:“你懂的真多。都是那位路过的老人家教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瞎琢磨,试试看。”施晓青含糊道,目光落在夷光略显苍白的脸上,“你今日感觉怎样?心口还闷吗?”
“好些了。”夷光微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掺了少许豆面的糙米饼,烙得金黄,散发着朴素的粮食香气,“给,我阿母新烙的,趁热吃。”
施晓青没客气,接过一块,触手还是温热的。
她也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干净布包,递过去:“喏,晒得最好的薄荷和紫苏,我特意挑出来的,味道冲些,但效果应该更好。还有这个——”
她又摸出两枚用叶子包好的、煮熟了的野鸟蛋,“早上在林子边捡的,煮熟了,你偷偷吃,补补气力。”
夷光看着手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两枚难得一见的鸟蛋,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食物匮乏的时代,这是极其珍贵的心意。她没说什么推辞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东西仔细收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阳光穿过稀疏的树荫,在她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阿青,”夷光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粗糙的绣纹,“那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说这个干嘛。”
施晓青咬了一口糙米饼,咀嚼着粗糙但踏实的口感,“咱们是朋友。”
朋友。夷光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暖意混着酸楚,慢慢漾开。
“我阿父前日从镇上回来,说……”
夷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遴选的事,并没完。听说上头不太满意这次下面报上去的人,可能……还会来第二批人,查得更细。”
施晓青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果然,历史的车轮没那么容易转向。
“什么时候?”她问。
“不清楚,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更快。”夷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里正这几日,往我家跑得勤了些,总是旁敲侧击地问我的生辰八字,平日喜好……我阿母愁得夜里都睡不好。”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溪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施晓青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将剩下的饼仔细包好放回篮子。
她看着溪水中两人微微晃动的倒影,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夷光,”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从明天起,你若有空,悄悄来我家后头那小片荒地找我。我教你认这些草药,怎么处理,怎么用最简单的法子保存。”
夷光惊讶地抬起眼:“我?学这个?”
“嗯。”施晓青点头,“不止是为你自己。多学一点东西,总没坏处。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用得上呢?哪怕只是帮隔壁头疼脑热的阿婆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夷光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学一门技艺,更是在不确定的未来里,为自己多准备一种可能,哪怕这可能在庞大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同时,帮助他人,积累善缘,或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就能成为一点微弱的光亮。
“好。”
夷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那双总是盛着轻愁的美目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主动的、求知的火苗。
“还有,”施晓青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村里谁家有病人,老人,或者日子特别难的,你留心些,悄悄告诉我。咱们力量小,帮不了大忙,但送一把晒干的薄荷,帮行动不便的阿婆提一桶水,陪孤寡的老人说说话……总是能的。”
夷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却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同伴。
她忽然觉得,阿青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不是蛮力,不是美貌,而是一种沉静的、向下扎根、又向着四周蔓延生长的韧性。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苎萝村的表面依旧平静,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施晓青家后院那方小小的药圃里,多了两个时常蹲在一起低声讨论的身影。
“这根要留长些,带点土,容易活。”
“这片叶子背面有毛,搓碎了味道更冲,是不是效果更好?”
“晾晒的时候,底下要垫芦苇,透气,不容易霉。”
偶尔,她们会挎着篮子,装着晒好的草药包或一点省下来的食物,出现在村中某户低矮的茅屋前。
村东头的孤寡陈阿婆,牙疼起来要命。施晓青送上捣碎的新鲜薄荷叶让她含着,夷光则手脚麻利地帮她将水缸挑满。
“哎哟,两个好闺女…这怎么使得……”
阿婆瘪着嘴,含糊不清地道谢,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感激,硬要塞给她们一把自己晒的菜干。
村南的樵夫施大,前几日砍柴摔了腿,家里断了生计,媳妇整日抹泪。
施晓青和夷光送去了晒干的艾草和鱼腥草,还有一小包掺了豆面的饼子。
“这……这……”憨厚的汉子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他媳妇擦着眼泪,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两位妹妹……”
这些举动很小,很散碎,就像溪流汇聚前微不足道的水滴。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甚至不值一提。
但施晓青知道,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始于最微末的善意,始于看似无用的知识传递,始于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
她不知道这些细微的根须,最终能生长成什么。
她只知道,当风浪再次来临时,她和夷光,或许不会再是两株孤立无援、只能任由摆布的浮萍。
至少,她们在尝试着,把根往泥土深处,扎下去一点。
再扎下去一点。
“阿青,你近日……似乎懂得很多。”
一次,在施晓青那简陋的药圃旁,夷光看着那些被细心照料的绿苗,轻声说。
施晓青正用小木棍给一株紫苏松土,闻言动作微顿:“都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大概……开了点窍。”
她无法解释穿越,只能用最含糊的说法。
“总觉得,多知道一点,多准备一点,或许就能在风雨来时,有个躲雨的屋檐。”
夷光沉默地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那双曾经只知浣纱的手,如今在泥土和草药间穿梭,却显得异常沉稳有力。
她忽然问:“阿青,你信命么?”
施晓青抬起头,对上夷光那双盛满山间雾气的眸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认真想了想:
“信,也不信。信命里有些东西,就像这越国的山、吴国的水,我们搬不动。但也不信命里所有的事都定死了。”
她指向那些药草,“就像这些草,生在野地里是它的命,但被人采来用对了地方,或许就能救急,改一改另一条命的运道。”
夷光眼神微动,似有所悟,又似更深的迷茫。
这天傍晚,施晓青正在院中分拣晒干的艾草,篱笆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不是阿母回来的动静。
她警惕地走过去,透过缝隙,看到的是夷光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阿青,快开门。”夷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施晓青连忙开门让她进来,迅速关好:“怎么了?”
夷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葛布裹着的小包,递给施晓青。入手微沉,带着奇异的、清冽的香气,绝非村中能有。
“这是……”
施晓青疑惑地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纹理细密的木块,香气正是由此散发。
“沉香。”夷光声音更低了,“前日有人暗中送来我家,指明给我阿父的。说是……都城来的贵人所赐,让我家用这香,平日熏衣静心,务必……务必养好容色气质。”
她咬着下唇,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他们没露面,东西放下就走了。阿父阿母吓得一夜未眠。这香,我们不敢用,又不敢扔。”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官差走了,但盯上夷光的目光,从未真正移开。
“给我。”施晓青接过沉香,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香气醇厚沉静,确实是上品。但在她看来,这袅袅香气,却比刀剑更寒。
“夷光,这香你们万万不能用。但交给我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
施晓青目光落在手中沉香的纹理上,又转向自己那些晾晒的普通草药:“既然他们想让你养好,那我们就养——只不过,是用我们自己的法子养。”
她拉着夷光走进屋内,关好门,就着昏暗的天光低声道:“这沉香,我先收着。或许以后有用。至于你……”
她看着夷光忧心忡忡的脸,“从明日起,你每日来我这里一趟。我们不只是说话,你要跟我学些东西。”
“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