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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要与我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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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百年前,长安国姓萧,向后半甲子,明宫却作池。
当今天子年弱,相国当政,以池照权位之尊,她出身的天水池氏自然也为人所深敬重。即使这一族除池照外已再无能主政一方的能臣,但旁人并不论及其中锦绣或败絮,人们只是远远地散开,围观一座座高楼煊赫、宴尽风催。
十四岁的池宁洲并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她今年夏才过的生辰,因为年岁尚幼,出行时固然致力于装出一副大人模样,颊边却总还留有一点软软的肉,看起来天真烂漫、难得活泼。
长安这样死寂而灰白的城市,或许最缺乏这样活泼的颜色。
池宁洲既然入城,守城吏员无不奉迎,她骑马,不必弯腰,好奇地看过攒攒人流。应秋与云在水因无官身,便下马呈交文书,恰好抬头遇到这样的目光。
其实长安每日来往者众,何况这等达官权贵云集的地方,自然是一步一世家、一步一重臣。应秋并不惮于看到从前的人或事,何况这目光并无恶意,她便也抬眸一扫,顺势理了理衣袖。
天水池氏因池照而平步青云,出行时恨不能将此姓佩于己身,池宁洲由天水受诏入京,身后自然远远地逶迤了车马咴咴、琳琅满目,当中荣华富贵,令人望之啧舌。
应秋熟悉这样的车马人流,她只是不认得当先意气风发的少年。
云在水跟着她的视线转而一看,轻声提醒道:“这许是天水池氏嫡系的池宁洲。正光六年起,天水池氏就已经逐渐远离了朝堂,相国很不喜欢有人谈及她的出身。唯独池宁洲……”她迟疑了一下,转而说,“最先是天水那边放出的消息,她们失权已久,为在众世家之中博取地位,便宣称族中有一位少年天骄颇得京中器重,相国没有否认。”
“池氏如今固然摇摇欲坠,但池宁洲却声名渐盛。她如今受诏入京,此中宠信,尤为外人惧。”
应秋微微地睁大了眼。
她知道池照不喜欢谈论她的出身,但这就和应秋自己也不爱聊起往昔惶惶的时光一样,不喜欢的事何必要一再追问呢?所以她没有为此探查或追问过池照,只是在固有的印象之外,偶尔生出几缕远思。如今这远思便切切实实化作了人,原来池照在族中还有真心看重的姊妹吗?
应秋又认真看了看池宁洲。
一个看上去天性聪慧、活泼的孩子,锦衣玉食中堆就的孩童,持缰的手很细嫩,从人流中经过时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长安会是她大展宏图的起点吗?
应秋侧身给她让了路,十三四也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想这或许是一个在读书方面很出众的孩子。
城门拥挤,她与云在水收好文书,索性牵马入城。蹄声叩在青石板路,喧闹的浪潮翻涌入耳,城门过后天地洞开,万象恢弘入眼。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秋的心要为它经受多少折磨,蒙生多少情难自抑的欢喜。老马也识得它的来处,凡人总通往她的归途,皇帝攥紧缰绳,竟然在熟悉的街上生出一丝胆怯。
早秋树影摇晃,浮光掠过飞檐,朱雀街人流如织,早不复当年模样。到云在水察觉并放缓脚步时,身边人已轻轻吐出一口气走了上来,于是云在水只看到对方眼中摇晃的一点金色碎影。
转瞬即逝。
她很久没有看到陛下眼中如此复杂的情状,长安对于皇帝来说或许总是复杂的,云在水将掌心的缰绳卷过几圈,轻声问:“您要去相国府上吗?”
钟鸣鼎食之家,向来谒者如云。长安城的人总是听闻这位相国的事迹,故而长街虽谈论至此,路人也只是洒脱一笑,道是有求者众。
应秋偏摇了摇头。
她没有对云在水倾诉心声的习惯,她们之间的缘分不过是蜉蝣点水,北上长安,她要来,云在水也要来,于是就此相伴。
眼下她们要去望江楼,望江楼风光无限,此后诀别。云在水着手去置办她的产业,应秋则要去读书。
她只是说她要去读书。
且不论天子曾经何等文韬武略,视此物当如信手拈来,便是以如今身份样貌,登门相国府,也自有荣华富贵、锦绣通途。
然而陛下说要读书。
云在水攥着缰绳垂下头来,她轻声道“珍重”,陛下对她笑了一笑。
人流汇往了不同的方向。
应秋在漫步,这漫步当然不同于广陵王府外的漫步,追逐姐姐和追逐池照出自两种不同的本能。应秋要去找池照,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有数万万私心,如今她不去,却只有一种缘由。
池照不肯来见她。
应秋以为自己在大明宫陷入了真切的死亡,然而她又在江南全须全尾地睁开眼。应秋以为池照不知道,不知道她如有神助的第二次人生,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新一种可能,她已决心为此奔赴长安,然而京都的圣旨先一步指名道姓落在她的桌前。
她知道,而且亲手把她放到了江南。
她既然知道,还将她独自丢弃在江南。
应秋牵着马,向姐姐在京城的某处宅院中走去。
她当然是面无表情的,长安虽然时时有欢声笑语之人,但也不乏沉措坚毅之辈,面无表情当然是很正常的,难道要叫她流露出心中的恼恨吗?
数月以来,一切情丝一切折磨,一切口不能言,都在一个离她越来越近的地方化作了胸腔的养料。
胸腔中跳动的是遍布离愁的心,长嬴的心不平静。
她要读书,其实有一桩缘由。
十四年前池照初入信王府,萧长嬴每若读书,池照必侍立君前。她为她讲解经义,长嬴的手指向哪里池照都能侃侃而谈,北地的天光一万次敲开严肃的门窗,池照始终神色从容,独占风流。
萧长嬴有段时间为此深爱读书。
当然,读书也有厌倦的时候,但池照从不逼她。她们有时也骑马、弯弓,在浩浩天地中纵身驰骋。信州若遇佳节,街上也有人流,池照说一声“告罪”,然后她的手牵着萧长嬴的手,她们一起挤挤挨挨穿过人流。
池照,萧长嬴的心要为这个人牵肠挂肚多少次?人流的顺与逆,天边的晴或雨,长空的昼和夜,全都不重要。
萧长嬴数次抬头看向池照,这样的情形延续到她们去往长安之前的每一个日夜。
萧长嬴的掌心为此暗自发汗。
她将手轻轻挣脱,在路边的摊贩前佯作兴趣,以至于胡言乱语。要等到池照回眸,等到她将手捏在衣摆反复揉搓,清理得一干二净,才敢若无其事地伸出去,再一次拉住池照。
池照始终会等她。
她说臣既然有幸追随殿下,自然要将一切心神抛然物外,全心全意关注殿下。池照第一次见她时给她叩首,眼中是栖息着汪洋大海的决绝的忠诚。
萧长嬴呆呆地看向池照。
信州有一次落雪,普通的雪,因为母亲与阿娘都不在信州,姐姐也已南下越地,长嬴借口孤独,将池照叫入屋中。
她们蜷缩在同一方床榻。
萧长嬴半跪在床,撑起鼓囊囊一个被窝。她要在其下读一些小人书,从前姐姐在时,不许她夜半点灯,唯恐伤眼,长嬴却总在晚上有些古怪奇想,于是便只好打发走守夜的侍女,悄悄在被窝做事。
她在外面学得寻常人家的办法,和很亲近的人分享心事的办法。
萧长嬴想要翻开那折话本子,这是她最钟爱的故事,早已翻过成千上百次。书中讲大侠如何纵身江湖里、荡平红尘事,萧长嬴觉得那像一只矫健的飞鹰,她要和池照展示她的喜好,而池照一手为她撑起锦被下更广阔的空间,一手轻轻按在她的指间。
因而按住了一段剑倚青天笛倚楼的往事。
云影悠悠,鹤影悠悠,床榻上的小灯与窗外的夜光照不尽帷幔下的朦胧,也照不清长嬴的心。
我心悠悠。
池照说烛灯伤眼,请殿下稍候,此后披衣而起,沐雪而去。
无趣的白雪沾满她的肩头,萧长嬴在屋中等到了一只锦囊。锦囊浸有冬日的沉冷,池照眉目亦冷,但她的眸光总是平静温和,指间有刻意拂出的暖意。
萧长嬴接过这只锦囊。
她不必知道天边的雪有多么大或小,也不必知道池照做的事是难或易。大殿炉暖如春,她伸手,触碰到池照温暖的掌心。
她不使她沾染一丝冷意。
萧长嬴所谓抵足而眠的计划早已抛之脑后,关于锦囊的答案也已然呼之欲出,但她捧着这小小一个布袋,如同捧一方将化的雪,轻声问这是什么。
池照握着她的手揪开了这个小袋子。
满室流萤,熠熠生光。
当时年少,只觉踟躇不敢言,倘若要换作是以后的长嬴、换作是任何一个与池照渐行渐远的长嬴,她一定会流泪。她要狼狈地向帷幔后躲去,才敢平复一会儿心神,低声埋怨。
“囊萤映雪已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何况不同样坏眼睛么?”
殿内已因她先前的躲藏静默了好些时光。
隔着重重帷幔,池照抬头与她相望 。
“殿下富有四海,倘要读书,便是群星璀璨、燃灯如昼,又有何不可?臣之囊萤,不敢为此叫殿下伤眼。”
“那你把它捉来,又为了什么呢?”
池照轻声说臣已知道殿下的意趣,这是臣献与殿下的、臣少年时的意趣。
但求殿下欢颜。
于是那些曾经心潮澎湃的故事都不再动人,萧长嬴抬头看暗色中闪烁的流萤,又去看池照肩上的雪。
昏暗模糊了她们的视线。
池照的肩膀浸没过太多心意,她为长嬴遮风挡雨,同乘一骑时,萧长嬴只需要缩在池照怀里,就不必再承受世间的风雨。她也浸没过长嬴嚎啕大哭时的眼泪,萧长嬴并不是生来就沉稳威严,她小时候许多次哭泣,是池照揽着她的肩背无声抚摸。
现在这肩上落满了雪,长嬴拉向池照的袖口,她的眼睛微微红肿,不再提小人书的事。
池照要为她守夜,长嬴不允许。她将她按在床上,自己跑到里面,像小时候无数次和期望的大人一同休息时那样,长嬴和池照说了好梦与明天,窗外的雪没过来路,檐下飞白天地。
夜半时萧长嬴似梦似醒,低声和池照嘟囔说要玩雪,池照没有睡,她的袖子始终握在长嬴手中,此时微微偏头,问她此时么?
池照真是胡乱纵容她。
萧长嬴只说要堆一个雪人,她没有池照那样耐心捕萤的本事,又渴望给予池照一个同样的冬天,她想要为池照堆一个雪人,池照很快就问出了这事是为自己。
“如果是殿下喜欢,那池照当然无有不应。如果是为池照,那臣只好斗胆请殿下不要。”
“为什么?”长嬴脱口而出。她难道不期望一个自己的礼物吗,自己一定会将这个雪人放在书房好好保留的。
“臣不愿只陪伴殿下一个冬天。”
池照声音平静,而萧长嬴却微微有些松手,她忽然想到雪易散、风易冷,再怎样精心保留,来年开春时,名叫池照的雪人还是会融于春光。
“那我不堆了。”先开口的人做出了胆怯的退缩。
飞雪滚动了遥远的风铃,雪落时“簌簌”的声音抖成为池照咬字时的回响,长嬴听到遥远的铃音、听到缓慢的心跳,池照说殿下去做吧,我又岂是当真雪做的一个人呢?
“臣先前取乐之言,殿下不必挂怀。”
萧长嬴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去堆这一个雪人。
她那夜摸到池照肩头的雪已化作了湿润的冷,她的手轻轻拍在池照的肩头,对方也只是侧过身来静静看她,一双琥珀似沉静的眼中百般容许。
天将明时池照抵不住睡意小憩过一次,昨夜诸多事宜牵扯得有些晚,今日清醒时便总混沌。池照再醒时长嬴当然还在昏睡,但她甫一歪头看她,一双手便昏昏沉沉地捏紧被子向她肩边提了提。
池照垂眸。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人心跳出天地之外,不再心存权与利。后来她们在长安又遭逢同样的雪夜,长嬴与池照同塌而眠,她依旧记得为她提一提被子。
池照终于可以开口。
“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的陛下睁开一点困倦的眼,眸中雾霭沉沉一派朦胧,她并没有清醒,只是出于本能地轻轻拍了拍池照的肩。
轻轻的、却让人声如擂鼓的。
池照偏过头来,看到陛下再度睡去前安抚似的笑容。
她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萧长嬴和池照走过很长一段漫长的时光,但她们后来却难有如从前一般平静的时刻。
正光三年,皇帝亲征乌桓,大胜而归。正光四年,天子平定水患、锐意革新,由此声威渐盛。朝中因而有人自诩忠君,言辞中大谈主少臣强之弊,密请废相。
萧长嬴在御书房中动怒,她指着那封奏折告诉池照,“竟有人挑拨我们的关系,池照,你去杀了她。”
池照不肯。
大明宫昏黄满地,君臣同在殿中,但已不复情温。
池照袖手垂眸,言称不能。
“她是陛下的人,忠君之事,岂可轻言死杀?”
萧长嬴呆呆地看她。
在皇帝更年轻的时候,这些奏折多数要经过池照的手,皇帝没有为此提出过异议,可如今她竟默许这样的折子流入君前。
池照,你一颗心反复无常,我却要为此经受多少折磨?
“那朕倘若要杀吏部左侍郎呢?”皇帝问她,“她没有犯错,行事恭谨,但朕要杀她,因为她是你的人,所以朕要杀她,你会去做吗?”
池照说好。
她竟然敢说好!
“人臣的命运系于君王,陛下要处置她,是她的荣幸。”
王座上的人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所以我们之间一定要分成我的人和你的人,所以我可以随意处置无错的臣僚,你却不肯斩杀一个挑弄是非的小人。”
“池照,你要与我谈论君臣。”
池照深深俯首,过往一切温情一切爱重都化作大明宫中匍匐的尘土,她私心要求织染署的绣娘用同一种丝线制作的官服、她为她亲手佩上的长剑,所有这些都匍匐在地了。
剑落尘埃,如同玉碎。
曾经为自己挺直脊梁遮风挡雨的人跪了下来,长嬴听到池照轻声的答复。
“此臣之过。”
于是想起多少年前春意阑珊,萧长嬴已搬入东宫,太子着九章衮冕,将往祭天之前于春日树下见到池照。太子詹事素衣净面,落花拂肩,池照回头看向殿下,眸中无尽笑意。
东宫唯此春光。
池照,连你也欺负我,长嬴举袖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