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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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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愤怒
手机在凌晨三点自动关机。
我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那个帖子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了,还在不断增加。每隔几秒就有一条新消息提示,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编造的谎言。
“六年算什么?他就是在享受你的喜欢,又不想负责。”
“姐妹快跑,这种男人不值得。”
“你值得更好的,真的。”
我把脸埋进手掌,指甲掐进头皮。值得更好的?什么才是更好的?是那种会明确说“我爱你”的人?是那种不会让我等六年的人?还是那种……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我重新打开帖子,滚动到自己写的那段:“懦夫。自私鬼。永远不敢为自己的感情负责。”
懦夫。
自私鬼。
这两个词在屏幕上跳动,像活过来一样盯着我。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我数学竞赛失利,一个人在操场坐到天黑。是他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旁边,直到星星出来。
“一次失败而已,”他说,“下次我陪你复习。”
还有大三那年冬天,我外婆去世,他连夜从南京坐火车来上海,在殡仪馆外面等我。零下三度的天气,他穿得很单薄,鼻子冻得通红。
“我怕你一个人。”他说。
这样的人,真的是懦夫吗?
我颤抖着手点开编辑页面,想删掉那些恶毒的话。但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按不下去。
删掉了,就等于承认我在说谎。
不删,我就要继续活在这个谎言里。
最后我关掉了网页,清除了浏览记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就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假装没说过。
天亮时,我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黑名单像个黑洞,把一切可能性都吸走了。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这个认知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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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麻痹
我翻出了高中数学课本。
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扉页上有两个名字:我的,和他的。高二那年我们交换课本,说这样可以互相监督笔记。他的字很工整,用蓝色水笔;我的潦草,用黑色。
我翻到函数那一章。他曾经在这页的空白处画过一个小人,举着旗子,旁边写:“攻克函数大关!”下面是我画的另一个小人,举着白旗投降。
现在看那些公式,像看天书。但我强迫自己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抄写。
“设函数f(x)的定义域为D……”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别的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但没用。
抄到三角函数时,我想起那个晚自习。他教我背诱导公式,编了个顺口溜:“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我老是记错,他就一遍遍讲,直到我记住。
“你怎么这么有耐心?”我当时问。
“对你,我一直很有耐心。”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耳朵是红的。
笔尖戳破了纸张。我换了一页,继续抄。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我没吃没喝,抄完了三章。手开始抖,字迹越来越潦草。但我没停。
下午四点,我站起来去厕所,腿麻得差点摔倒。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干涸的唾沫印。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冰,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回到书桌前,我翻到了立体几何那一章。这是我们最不擅长的部分,每次考试前都要互相打气。
“如果考到三棱锥,”他说,“我们就一起认栽。”
后来真的考到了。交卷时我们相视苦笑,默契得像双胞胎。
我拿出尺子和圆规,开始画三棱锥。线总是画不直,圆规扎破了纸。我撕掉重画,又撕,再画。
第五次失败时,我把圆规摔在地上。金属零件散落一地,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蹲下去捡,手指被尖刺扎出了血。血珠冒出来,很红,很真实。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原来我还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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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填充
文具店里,我要了三十套空白卷子。
“这么多?”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给学生买的?”
“给自己。”
她没再多问。扫码,装袋,递给我。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回到家,我把卷子铺在地板上,三十个白色的方块,像三十座墓碑。我在每套卷子上写下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秒。
下午2:17,开始第一套。
下午3:42,完成。
我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步骤完整。以前每次做完卷子,我都会拍照发给他:“求表扬。”
他会回:“厉害厉害,奖励一朵小红花?”
现在没人看了。
我把做完的卷子叠好,放在左边。右边是未做的,还有二十九套。
晚上七点,我做到第四套时,胃开始绞痛。这才想起来,今天又没吃饭。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我煎了个蛋,焦了,黑乎乎的像块炭。就着冷水吞下去,喉咙被噎得生疼。
继续做题。
深夜十一点,我完成了第八套。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指尖磨出了水泡。我换了支笔,继续。
凌晨两点,第十二套。
窗外的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我想把自己裹进茧里,裹得厚厚的,密不透风,谁都进不来。
但总有一些东西会钻进来。
做到第十五套时,一道解析几何题让我愣了很久。题目要求证明两个三角形相似,给出的条件很隐晦。我盯着图形,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一模,我数学考砸了,就是败在类似的题上。他在我卷子上用红笔批注:“辅助线画这里,笨蛋。”
后来他专门整理了十道这种题型,逼着我做完。
“以后再错,”他说,“我就再也不教你了。”
我再也没错过。
但现在,我看着这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他教过的方法、技巧、口诀,全都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原来人是真的会忘记的。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就是失去了。
我扔下笔,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我看着它,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我抓起来看,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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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空洞
我把游戏角色练到了全县第七。
这个账号是我们一起建的。角色名是我们名字的组合,职业是他选的,外观是我配的。以前周末,我们会联机打副本,他当坦克,我当治疗。
“你血线一低我就紧张,”他说,“所以你要跟紧我。”
我确实跟得很紧。跟了六年。
现在角色站在主城的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头上飘着各种成就称号。第七名有专属的光效,金色的粒子围绕角色旋转,很炫目。
我截图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才想起没有可以发送的人。
以前我们说好的,如果我打进前十,他就请我吃大餐。现在我真的做到了,却连告诉他的人都没有。
我操纵角色走到我们常去的那个悬崖。游戏里的时间是黄昏,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角色站在崖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起有一次,我们在这里看虚拟的流星雨。他说:“许个愿吧。”
“你先说。”
“我希望……”他停顿了很久,“算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鬼。”
后来流星雨结束了,我们都没说话。下山时他发来私聊:“我刚才的愿望是,希望十年后还能和你一起看流星雨。”
我当时回:“那你要记得预约。”
现在才过去四年。
四年前,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个四年。我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会说出来。我以为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原来时间才是最无情的。
我退出游戏,关掉电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县第七。
全县第七。
这个排名像根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它证明了我可以做到,也证明了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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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替代
新朋友叫林深,是同事的朋友的朋友。我们一起喝咖啡,在商场三楼的连锁店。
“听小张说你数学很好?”他搅拌着拿铁,动作很优雅。
“以前还行。”我说。
“我完全不行,”他笑,“高考数学刚及格。”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对话断在这里,像断了线的风筝。
窗外人来人往,情侣牵手走过,母女拎着购物袋,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世界正常运转着,只有我的时间停在了腊月初七。
“你好像有心事?”林深问。
“没有。”我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他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工作,电影,最近读的书。他说得很流畅,我听得心不在焉。
咖啡凉了。我盯着杯子里的拉花,奶泡已经消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我想起小当喝咖啡总要加三块方糖,我说太甜,他说生活已经够苦了。
“你笑什么?”林深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笑了。“没什么,想到一个朋友。”
“朋友?”
“嗯。以前的朋友。”
林深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探究,但很礼貌地没有继续问。他讲了个笑话,我配合地笑了,笑声在空气里显得很空洞。
分别时,他问:“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想说“好”,想说“可以”,想说“没问题”。但最后我说:“再说吧。”
他点点头,没表现出失望。“那……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汇入人群。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如果有一天,小当也这样消失在人群里,我还能认出他吗?
如果有一天,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他在图书馆睡着,阳光洒在睫毛上,脸颊压着书本,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还记得。
至少今天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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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对比
电影院里漆黑一片,恐怖片音效震耳欲聋。
银幕上的女鬼从电视机里爬出来,观众席一片尖叫。我左边的情侣抱在一起,女孩把脸埋在男孩怀里。右边也是一对,手牵得很紧。
只有我,一个人,抱着一桶爆米花。
爆米花很甜,甜得发腻。吃到一半,我停了下来。想起有一次和小当看恐怖片,他也是这样抱着爆米花,但一直没吃。
“你怎么不吃?”我小声问。
“给你留的,”他说,“你不是说爆米花要有人抢才好吃吗?”
后来那桶爆米花确实被我们抢光了,手指在桶底碰到,两人都触电般缩回去。
银幕上,女鬼抓住了主角的脚踝。音乐骤停,全场寂静。
就在那一秒,我下意识地转头,想说:“别看。”
但旁边是空的。
座椅扶手冰凉。我缩回手,放进外套口袋,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看,是上周的购物小票,买的是洗衣液和咖啡。
那家超市我们常去。他推车,我往里面扔东西。结账时他总是抢着付钱,我说“下次我来”,但下次还是他付。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有一次我生气了。
他愣住,然后笑了:“好,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
电影散场时,灯亮了。情侣们手牵手走出去,讨论着剧情,女孩还在撒娇说“吓死了”。我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贴满了电影海报。爱情片,喜剧片,动画片。每一张海报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在一张海报前停下。是部日本电影,叫《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海报上是两个孤独的人,背对背站在城市的天台上。
宣传语写着:“在最孤独的时刻相遇。”
我们相遇得不算晚。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但我们还是孤独,像两个独立的星球,靠近,远离,再靠近,再远离。
最后选择了永远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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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开始
我买了这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米白色的内页,没有横线,没有格子。就像我现在的人生,没有方向,没有框架。
我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黑色的圆。
该写什么?
写我恨他?不,我不恨。
写我想他?不,我不想承认。
写我后悔?也许。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我写下了那句话:“第一天,我在网上骂他。第七天,我决定写这本书。”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我继续写,写奶茶店的对话,写拉黑的瞬间,写这七天的每一分每一秒。
写的时候我发现,记忆在欺骗我。
有些细节我以为是昨天发生的,其实已经过去好几天。有些情绪我以为已经淡了,写出来时还是鲜活得刺痛。
原来戒断不是忘记,而是重新整理。
把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捡起来,拼凑,粘合,变成一幅完整的画。然后挂起来,告诉自己:你看,这就是你爱过的人,这就是你经历的事。它存在过,它结束了。
写完第一章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雪。今年的雪特别多,一场接一场,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手机在旁边震动。我拿起来看,是林深发来的消息:“下周有部新片上映,听说不错。有兴趣吗?”
我想了想,回复:“好啊。”
发送出去后,我有点惊讶。我以为我会说“再说”,会说“可能没时间”,会说所有模棱两可的话。
但我没有。
也许这就是戒断的意义——不是抹去过去,而是在过去的废墟上,试着种一朵新的花。
哪怕只是试试。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终于落下:
第八日,未知。
但至少,我还能写下第八日。
至少,时间还在往前走。
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