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7、第七章 边境急报

　　晨雾如纱，裹着料峭的春寒，漫过建康城的宫墙。
　　台城之上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压不住东宫典籍房里愈发紧绷的暗流。

　　苏凝捧着一册《梁律》，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案前的萧彻。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锦袍，比昨日的素色常服多了几分贵气，却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正执笔在案上批注文书，笔尖落纸的动作沉稳有力，仿佛昨夜被反间计刺中软肋的人，从来不是他。

　　苏凝心头微凛。
　　此人的隐忍，远超她的预料。
　　那封假密函既已戳中他身世的痛处，他却能压下所有怒意，依旧如常与她周旋，这份城府，端的是深不可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宫典书令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神色慌张：“苏姑娘，沈公子，大事不好！北境急报，侯景叛军已破武关，直逼江陵，边境守军连送三道急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话音落下，典籍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抬眸看向典书令，眸底的温润褪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急报何在？呈上来。”

　　典书令连忙将密函递上，双手微微发颤。
　　侯景叛乱的消息传了数日，却始终停留在边境摩擦。
　　如今竟破了武关，这意味着南梁的防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建康城危在旦夕。

　　苏凝也心头一紧。
　　侯景是萧绎手中的棋子，可如今侯景挥师南下，连破关隘，这显然超出了萧绎的计划。
　　她知道，萧绎生性多疑，绝不会坐视侯景做大，而萧彻作为他的核心暗线，此刻必然要探查东宫的动向，为萧绎掌控局势铺路。
　　萧彻接过密函，指尖捻起火漆，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拆开密函，目光快速扫过内容，眉峰微蹙：“侯景叛军竟如此迅猛？北境军报说，江陵守将已派人求援，请求东宫调派北境旧部回援？”
　　“正是。”典书令点头，“陛下召集群臣议事，可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湘东王殿下远在湘东，太子殿下又优柔寡断，各方争执不下，迟迟未决。如今北境军情紧急，殿下命沈公子速去探查东宫军备储备，以及太子殿下的态度，好做应对之策。”

　　萧彻指尖敲击着案面，目光沉沉地看向苏凝。
　　苏凝的父亲苏绰镇守北境十年，手中握着南梁最精锐的北境军，如今苏家被软禁，北境旧部人心浮动，这正是萧绎最关心的事。
　　而苏凝作为太尉之女，又在东宫侍奉太子，对北境军备必然知晓。

　　典书令离去后，典籍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冷一静，对峙之意拉满。

　　“苏姑娘，”萧彻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却藏着试探，“北境军情紧急，你父亲镇守北境多年，对北境军备、侯景叛军的战力想必十分了解。不知姑娘对此，有何看法？”
　　苏凝心中了然。
　　他这是在套她的话，想从她口中探知北境旧部的虚实，以及苏家是否还有隐藏的力量。
　　她垂着眼睫，露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轻轻蹙眉：“沈公子说笑了，臣女久居建康，对北境军务并不熟悉。只是听闻父亲镇守北境时，曾说侯景虽勇，却孤军无援，只要北境军坚守关隘，必能将其击退。如今侯景破武关，怕是另有隐情。”
　　她刻意只说表面之语，既不透露北境军的真实部署，也不显露自己的意图，同时暗中点出另有隐情，暗示侯景的行动或许藏着其他算计，引萧彻深入思考。

　　萧彻眸底闪过一丝探究，他自然知道侯景背后有猫腻，可他更想知道苏凝是否知晓内情。
　　他缓步走到苏凝面前，俯身凑近，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哦？另有隐情？姑娘既这么说，想必是有所察觉了。不如说来听听，也好让在下心中有数。”
　　他的气息逼近，苏凝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锐利。
　　她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依旧保持着温婉的姿态，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臣女不敢妄言，只是觉得，侯景本是东魏降将，反复无常，如今突然大举南下，怕是不止为叛乱。况且，湘东王殿下远在湘东，若侯景真的势大，对殿下也并非好事。”
　　这番话既避开了核心问题，又点出了萧绎与侯景之间的矛盾，看似中立，实则暗藏机锋。

　　萧彻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冷笑。
　　苏凝果然聪慧，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却又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他知道，从她口中套不出有用的信息，不如主动出击，试探她的底线。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北境急报，淡淡道：“既然姑娘不知，那便罢了。只是如今军情紧急，东宫需尽快拿出应对之策。苏姑娘在东宫侍奉太子，想必也知晓太子的心意，还望姑娘能劝劝太子，尽快调派援军，以解北境之危。”
　　“臣女自当尽力。”苏凝屈膝行礼，心中却已有了盘算。
　　萧彻要探查东宫军备，她便故意泄露假军情，既试探他的忠诚度，也想借此搅乱萧绎的部署。
　　她缓步走出典籍房，浅碧色的襦裙拂过青砖，走到崇文馆的回廊处，停下脚步，抬手召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道：“去，联系宫外的苏家亲信，让他伪造一份北境军备空虚的假军情，内容要详实，看似真实，重点突出北境军伤亡惨重、军械短缺，无法回援建康。另外，再让人将这份假军情，悄悄送到沈彻的住处去。”
　　侍女一愣：“姑娘，这假军情若是被沈彻识破，岂不是打草惊蛇？”
　　“放心。”苏凝眸底闪过一丝冷光，“萧绎生性多疑，萧彻又心思缜密，这份假军情未必能完全骗过他。但我要的，不是让他相信，而是让他去验证，让他在萧绎面前露出马脚。况且，我还要借此看看，他究竟是忠于萧绎，还是已生异心。”
　　侍女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苏凝望着窗外渐浓的晨雾，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
　　侯景叛乱是假，萧绎夺权是真。
　　她要借着这场边境急报，让萧彻与萧绎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也为苏家翻案争取更多的筹码。

　　而此刻的典籍房内，萧彻看着苏凝离去的背影，指尖捻着那封北境急报，眸底寒意翻涌。他抬手轻叩案角，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现身：“主子。”
　　“去，盯着苏凝，看她今日与何人接触，又有何动作。”萧彻的声音低沉冷冽，“另外，派人去查北境军备的真实情况，我要一份详尽的情报。”
　　“是。”影卫退去，萧彻重新拿起急报，目光落在“北境军伤亡惨重，军械短缺”的字句上，眉头微蹙。
　　他知道苏凝不会轻易透露实情，可这份急报来得太过巧合，恰好在他探查军情时送到，其中必有蹊跷。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台城宫阙，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苏凝既然敢泄露假军情，那他便将计就计，借着这份假军情，去试探太子的态度，同时也给萧绎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