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读不知

26、第二十六章 再不走，就

　　东宫是在三更时分被攻破的。

　　那天晚上，喊杀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响。

　　起初，苏凝还以为和前几天一样，只是侯景军队的例行攻城。

　　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甚至，能隐约听到城墙倒塌的轰鸣声。

　　苏凝站在静心苑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火光，脸色凝重。

　　“苏侍读……”绿萼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是不是城破了？”

　　苏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平静。

　　“绿萼，”苏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准备走。”

　　绿萼愣住了，“去哪儿？”

　　“出城。”苏凝淡淡道。

　　“出……出城？”绿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苏侍读，您说的密道……”

　　“嗯。”苏凝点头，“是时候用上了。”

　　绿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可苏凝的脸色，却一点都不轻松。

　　”绿萼，”苏凝又道，“你先收拾东西，我去一趟正殿。”

　　绿萼想拦她：“苏侍读，您现在去正殿？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苏凝淡淡道，“太子还在那里。”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苏侍读！”绿萼急道，“可是您现在是禁足的身份……”

　　“都什么时候了。”苏凝头也不回，“还管什么禁足不禁足。”

　　绿萼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连忙跟了上去。

　　东宫正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宫女太监们，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大臣们，跑的跑，散的散，已经没剩几个了。

　　太子萧纲，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身边，只剩下几个贴身太监和禁军。

　　“殿下！殿下！”一个太监跑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侯景的军队，已经攻破宣明门了！”

　　太子猛地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么快……”

　　“殿下，”另一个太监急道，“您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太子愣了一下，“往哪儿走？”

　　“这……”太监们也愣住了。

　　是啊，往哪儿走？整个东宫，都被围了能往哪儿走？

　　太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长在深宫，哪里经历过这种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殿下。”

　　太子抬起头。

　　苏凝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神色平静。

　　在她身后，跟着绿萼。

　　“苏侍读！”太子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你怎么来了？”

　　“殿下，”苏凝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城破了，我们得走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往哪儿走？”

　　“臣女知道一条密道，”苏凝道，“直通城外。”

　　“密道？”太子愣住了，“什么密道？”

　　“是臣女的父亲，当年命人秘密修建的。”苏凝道，“入口就在静心苑的假山下面。”

　　太子看着苏凝，眼神复杂。

　　苏绰……他竟然还在东宫留了一条密道。

　　难怪……难怪苏家当年势力那么大。

　　“殿下，”苏凝又道，“没时间了，快走吧。”

　　太子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殿下。”

　　众人转过头。

　　萧彻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软剑，身上沾了不少血。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影卫营的死士。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沈彻？”太子愣了一下。

　　萧彻走到太子面前，微微躬身：“殿下，臣来迟了。”

　　苏凝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萧彻也看向了苏凝。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先逃出去再说。

　　“沈彻，”太子急道，“你来了正好，我们……”

　　“殿下，”萧彻打断他，“侯景的军队，已经攻破了三道门，很快就要打到这里了。”

　　“我们得马上走。”

　　“嗯！”太子连连点头，“苏侍读说，她知道一条密道，直通城外。”

　　萧彻挑了挑眉，看向苏凝。

　　“好。”萧彻点头，“那我们就走密道。我带人断后，苏侍读带殿下先走。”

　　苏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现在这种时候，有人断后，总比没有人断后好。

　　而且……萧彻的武功，确实比她高。他断后，更合适。

　　“走！”萧彻一挥手，“保护殿下！”

　　“是！”影卫营的死士们，齐齐应了一声。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正殿。

　　从正殿到静心苑，并不远。可这一路，却走得异常艰难。

　　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火光。宫女太监们，四处奔逃，哭喊声震天。

　　侯景的军队，已经打进了内宫，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萧彻带着影卫营的死士，在前面开路。他的剑法，狠辣，凌厉，招招致命。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血溅了他一身。

　　可他的脸色，一点都没变。

　　仿佛那些不是人命，只是草芥。

　　苏凝护着太子和绿萼，跟在后面。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眼神锐利。

　　有乱兵冲过来，她也毫不手软，一剑封喉。她的剑法，不如萧彻狠辣，但也足够灵巧。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

　　仿佛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太子跟在中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他想吐，可又不敢吐。

　　只能紧紧地跟着苏凝，一步都不敢落下。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静心苑。

　　静心苑里，还算安静。

　　毕竟，这里太偏僻了，乱兵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到这里。

　　“入口在哪里？”萧彻问苏凝。

　　“跟我来。”苏凝道。

　　她带着众人，走到院子里的假山前。

　　假山上，长满了藤蔓，看起来很普通。

　　苏凝走到假山前，伸手在一块石头上，按了一下。

　　咔嚓——

　　假山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这就是密道入口。”苏凝淡淡道。

　　萧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苏绰……还真是不简单。竟然在东宫的心脏地带，修了这么一条密道。

　　“殿下，”苏凝对太子道，“您先进去。”

　　太子点了点头，就要往里走。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很杂，很乱，而且，越来越近。

　　萧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沉声道，“侯景的骑兵！”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来不及了。”萧彻沉声道，“苏侍读，你带殿下先进去。我带人断后。”

　　“可是……”苏凝犹豫了一下。

　　“别可是了。”萧彻打断她，“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苏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小心。”

　　“嗯。”萧彻点了点头，“走吧。”

　　苏凝没有再说什么。她带着太子和绿萼，钻进了密道。

　　“十七，”萧彻沉声道，“你也进去。”

　　“公子？”十七愣住了，“那您呢？”

　　“我断后。”萧彻淡淡道。

　　“不行！”十七急道，“公子，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萧彻的声音很冷，“进去之后，保护好殿下和苏侍读。”

　　“公子……”

　　“快去！”

　　十七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钻了进去。

　　密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苏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

　　太子和绿萼跟在中间，十七走在最后面。

　　密道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了，走了大约一刻钟，太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下？”苏凝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太子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苏侍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样不行。”

　　苏凝问：“殿下，什么不行？”

　　“侯景的人，一定会发现密道的。”太子道，“他们发现之后，一定会追进来。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了。”

　　苏凝皱了皱眉：“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出去。”太子淡淡道。

　　苏凝皱眉，“不行！殿下，您出去太危险了！”

　　“侯景的人，主要是抓我。”太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只要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就能安全了。”

　　“不行！”苏凝摇头，“绝对不行！殿下，您是太子，您不能有事！”

　　“太子？”太子苦笑了一下，“现在，还提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东宫都没了，我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用？”

　　“殿下……”苏凝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苏侍读，”太子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父亲的冤屈，还等着你去昭雪。你不能死在这里。”

　　“殿下……”苏凝看着他，眼睛红了，想劝他的话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好了，”太子笑了笑，“别说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殿下！”苏凝伸手去拉他。可太子的速度，很快。他转身，朝着密道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密道有岔路，他选了另一条。

　　“太子殿下！”苏凝急道，她想追，可太子已经跑远了。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苏凝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绿萼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十七也站在那里，脸色复杂。他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苏凝站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哽咽。

　　“苏侍读……”绿萼哭道，“我们……我们不管太子殿下了吗？”

　　“管不了了。”苏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他……他是故意的。”

　　太子是故意引开追兵的。他用自己，换了她们的命。这份情，她记下了。

　　“走吧。”苏凝又说了一遍，“别让殿下……白死。”

　　她说着，转过身，继续往密道深处走去。

　　太子……是个好人，可惜，生在了帝王家，又生在了乱世。

　　密道的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

　　苏凝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大地。

　　乱葬岗上，到处都是坟头，到处都是白骨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哭。

　　苏凝站在乱葬岗上，回头望着建康城的方向。

　　建康城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

　　东宫没了。
　　太子，也没了。

　　还有萧彻……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是死是活？

　　苏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起了她的衣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心里，却很乱。

　　“苏侍读……”绿萼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苏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淡淡道，“等风头过了再说。”

　　绿萼点了点头。

　　苏凝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建康城的方向，然后，她收回目光，朝着乱葬岗的深处走去。

　　晨雾渐浓，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晨雾中。

　　从今往后，她没有家了。

　　她只有一个人和一肚子的仇恨。

　　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