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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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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密林之中寒意渐浓。
苏凝拖着昏死过去的萧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间前行,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叛军巡逻的号角声。
她不敢停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追兵发现。
萧彻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压得她肩头发酸,可她却不敢有半分松懈。这个男人,刚刚为了护她,挨了致命的一刀。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苏凝才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古寺。
寺庙早已荒废多年,朱红的山门斑驳脱落,院墙坍塌了大半,殿内的佛像蒙着厚厚的灰尘,断臂残肢,满目荒凉,唯有一方残破的禅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苏凝将萧彻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后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肩头的旧伤也彻底崩裂,两处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滚烫,显然是因失血过多发起了高热。
苏凝的心揪得紧紧的。
她虽恨他的权谋算计,恨他将自己视作棋子,可看着他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那些恨意与提防,竟都被一股莫名的担忧压了下去。
她起身,在古寺内外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追兵,也没有旁人,才放下心来。
随后,她撕下自己衣服的素色布料,又去寺外的溪涧中取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萧彻清理伤口。
清水触及伤口的刹那,昏死的萧彻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只是此刻染着高热的朦胧,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腹黑,多了一丝脆弱的迷离。
“别动。”苏凝的声音放轻,指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伤口很深,必须先止血包扎,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苏凝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指尖微凉,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动作细致而温柔。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警惕、步步为营的苏姑娘判若两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凝。
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他曾想除之而后快的女人,在这荒寺之中,为他疗伤护命。
心底那道筑了多年的坚冰,竟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苏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眸,继续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腰腹,正要将布条系紧,却突然触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印记。
她心头一怔,下意识地掀开了他沾染血迹的衣料。
月光下,一块淡红色的胎记清晰地映在他的腰侧,形状如展翅的玄鸟,纹路精致。
苏凝的手指猛地僵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玄鸟胎记……
这个胎记她曾经见过。
在家里的一本破旧古籍残卷上,一只玄鸟展翅欲飞,羽纹舒展,与萧彻腰侧这枚印记,竟分毫不差。
卷旁一行小注早已泛黄,却字字刻在她心底:前朝永安公主降生,天降玄鸟入怀,腰间生此赤纹,为大晟皇室独有的血脉印记。
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
他和前朝永安公主有关系?
可永安公主早就死了。
传闻大晟破灭那日,公主一身白衣立在朱雀门城楼,横剑自刎,血溅宫墙,尸骨无存。
天下人都知,大晟皇室一脉,早已在战火中被屠戮殆尽,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绝无留存可能。
萧彻是寒门出身,是私生子,是湘东王萧绎安插在建康的暗线,手握影卫营,心向权谋,志在皇权……
怎么会和早已覆灭的前朝,和死了十几年的永安公主,扯上半点干系?
难道是古籍记错了?
或是世间恰好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不可能。
大晟玄鸟胎记分十八道羽纹,分毫不能差,绝非寻常巧合能复刻。
苏凝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萧彻的伪装。
温润是假,狠辣是真,潜伏是为萧绎卖命,夺权是为自己上位。可此刻这枚胎记,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判断。
他的身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诡谲。
他接近东宫,潜伏建康,搅动风云,真的只是为了给生母复仇、夺取萧氏天下吗?
还是……藏着更深的秘密——复辟前朝?
一念至此,苏凝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若他真是大晟遗脉,那这侯景之乱,这建康倾覆,这南梁宗室的自相残杀,全都是他布下的局!
他借萧绎之手铲除异己,借侯景之乱搅乱南梁江山,待天下大乱、萧氏气数耗尽,他再以大晟正统之名振臂一呼,收揽人心,重夺天下!
好深的算计,好险的用心。比她提防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可怕百倍。
“你在看什么?”萧彻的声音骤然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警惕。
他早已察觉她指尖的僵硬,顺着她凝滞的目光落在自己腰侧,原本朦胧虚弱的眼眸瞬间清明,深潭般的眸色骤沉,周身气压陡然降低,方才那点脆弱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隐忍腹黑、杀伐果断的萧彻。
他甚至没有去遮掩那枚胎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心底的猜测尽数剖开。
苏凝猛地回神,指节狠狠一攥,强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收回手,将布条在他伤口处用力系紧,动作刻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淡得听不出半分异样:“没什么,只是查看包扎是否紧实,免得血再渗出来。”
她在赌。
赌他还不知道她认出了这枚胎记的来历,赌他此刻重伤无力,不会立刻对她下杀手。赌他们这层脆弱的同盟,还能再撑一刻。
萧彻没有信。
他太了解苏凝了——聪慧、敏锐、过目不忘,出身世家太尉府,饱读典籍,怎会不识得这枚在史书中只留下零星记载的玄鸟印记。
她只是在装糊涂,在掩饰心底的惊骇与疑心。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穿过破庙的呜咽声,只有干草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只有两人之间越来越紧绷的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萧彻撑着受伤的身体,微微直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依旧死死盯着苏凝,目光复杂难辨。
有杀意,有忌惮,有被戳穿秘密的阴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这枚胎记,是他最深的秘密,是他埋在骨血里的禁忌,是他这辈子最想抹去、却又刻入骨髓的印记。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狼狈的境地,被苏凝撞破。
“苏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你看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苏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为萧公子疗伤。如今建康城破,侯景追杀,萧绎坐观成败,我们是唯一能互相依靠的人,公子不必对我处处提防。”
她刻意避开胎记,避开前朝,只提眼下的绝境。
她在告诉他,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不杀我,我们依旧是同盟,依旧要同生共死。
他本该杀了她。凡是知晓他身世秘密的人,都必须死。可此刻,他看着她,却迟迟无法拔出腰间的剑。
“最好如此。”
良久,萧彻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闭上双眼,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但苏凝,记住你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猜的别猜,否则,这荒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苏凝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他暂时放过了她。
可她也清楚,从她看见那枚玄鸟胎记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枚玄鸟胎记的影子,映在干草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凶兽,随时会展翅而起,撕碎这乱世的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