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16、第十六章 突围

　　东宫宫墙轰然倒塌的刹那，飞溅的砖石混着叛军的嘶吼，将最后一道屏障碾得粉碎。
　　侯景的叛军如同饿疯了的豺狼，踩着守军的尸体涌入东宫，玄甲染血，长刀劈砍，昔日庄严的宫阙瞬间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承恩殿外的影卫死伤惨重，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在殿门前堆起半人高的壁垒，却依旧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敌兵。

　　殿内的萧纲早已瘫软在地，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储君的模样，宫人们哭嚎着四处奔逃，有的撞柱自尽，有的冲出门外只求一线生机，混乱之中，连殿内的烛台都被撞翻，火星落在锦帘上，转瞬便燃起了汹汹烈火。

　　“殿下！快走！”苏凝一把扶住瘫软的太子，指尖用力扣住他的臂膀，声音冷厉如冰，“再不走，便只能葬身火海了！”
　　可萧纲早已吓破了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只是反复呢喃着“荆州援军……父皇为何不救我……”。

　　苏凝眸色一沉，心中只剩悲凉。
　　就在此时，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叛军的喊杀声直逼殿内，为首的叛将手持巨斧，目光阴鸷地扫过殿内，厉声喝道：“太子萧纲在此！活捉者，赏黄金百两！”

　　甲胄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刀锋映着火光，刺得人眼生疼。
　　苏凝立刻将太子护在身后，指尖摸向腰间的短刃，正欲拼死一搏，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骤然从火海中冲了进来，长剑破空，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刺那叛将咽喉。
　　是萧彻。
　　他肩头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顺着衣袖汩汩流淌，月白长衫早已被血与火染得面目全非，长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绝。
　　长剑入肉的闷响响起，叛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带太子走！后门！我来断后！”萧彻头也不回地喝道，长剑横扫，将冲进来的几名叛军斩于剑下，身形如鬼魅般堵在殿门处，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拦下了扑来的敌兵。
　　影卫营仅剩的几名死士立刻围拢过来，结成死阵护在萧彻身侧，刀光剑影之中，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用性命为苏凝他们撕开一道逃生的缝隙。
　　苏凝没有犹豫。
　　她知道，此刻的矫情与迟疑，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她架起瘫软的萧纲，吩咐心腹侍女紧跟其后，踩着满地狼藉，朝着承恩殿后侧的密道奔去。
　　这条密道是她早年探查东宫时偶然发现的，直通城外的乱葬岗，本是为家族留的退路，如今却成了唯一的生机。

　　密道狭窄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身后的厮杀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偶尔有流箭射入密道入口，钉在石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苏凝扶着萧纲快步前行，心跳如鼓，可刚走到密道中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萧彻踉跄着撞在石壁上，长剑撑地才勉强站稳，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斜划至腰腹，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后的石壁。
　　他身后的影卫已全部战死，仅剩的几名叛军正举着刀追了上来。
　　“萧彻！”
　　苏凝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她本是恨他的，恨他的隐忍腹黑，恨他的步步紧逼，恨他将苏家与自己视作权谋棋子，可此刻看着他浴血倒地，看着他为了掩护自己而身受重伤，心底那道坚冰般的防线，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别管我！带太子走！”萧彻咬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即便身受重伤，手中的长剑依旧稳稳举起，目光狠厉地盯着追来的叛军，“我萧彻的人，还轮不到这些杂碎来杀！”
　　苏凝没有走。
　　她将萧纲交给侍女，转身抽出短刃，身形一闪便冲了上去。

　　短刃精准地刺入一名叛军的后腰，另一只手反手劈在另一人的颈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萧彻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可就是这一瞬的分神，一名叛军趁机举刀，朝着萧彻的头顶劈了下去。
　　“小心！”

　　苏凝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萧彻身前。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萧彻猛地将她揽入怀中，转身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揽着苏凝的手臂却依旧紧得发烫，长剑反手一刺，直接了结了那名叛军。
　　“蠢货！”萧彻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苏凝，声音沙哑，带着怒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回来的？”
　　苏凝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与淡淡的松木香交织的气息，心头乱作一团，只咬着唇道：“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此刻的他们，早已不是互相提防的敌人，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乱世之中，唯一能互相依靠的同路人。

　　萧彻不再多言，揽着苏凝的腰，借力起身，长剑拄地，拖着伤体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叛军依旧紧追不舍，刀光在密道中闪烁，杀机四伏。

　　奔出密道的那一刻，城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与泥土的气息。
　　密道出口正是乱葬岗，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满目苍凉。

　　不远处，叛军的旗号已经隐隐可见，喊杀声越来越近。
　　“太子不能带了。”萧彻喘着粗气，肩头与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侯景要的是太子，带着他，我们谁都逃不掉。”
　　苏凝心头一震，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萧纲。

　　太子是她的主君，是苏家效忠的对象，可如今，带着他，便是死路一条。
　　萧纲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泪水纵横，对着苏凝摇了摇头：“苏姑娘，你走吧，不必管我……我这一生，懦弱无能，终究是护不住这江山，护不住身边人……”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引开追来的叛军。

　　“殿下！”苏凝眼眶一红，却被萧彻死死拉住。
　　“走！”萧彻不容她反驳，拽着她的手腕，一头扎进了乱葬岗后的密林之中。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可伤口的剧痛与体力的透支，让萧彻的脚步越来越虚浮。
　　他死死攥着苏凝的手，掌心滚烫，血迹斑斑，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萧彻！”
　　苏凝慌忙扶住他，看着他昏死过去的脸庞，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密林染成一片凄红。
　　建康城破，东宫沦陷，太子失踪，他们成了侯景与萧绎双重追杀的逃犯。
　　从今日起，这乱世之中，只剩她与他，亡命天涯，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