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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遇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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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风卷着建康城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雀桥的石栏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苏凝站在桥畔的老槐树下,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素白的绢帕,帕子被捏得皱成一团,连带着指节都泛了青白。
身后的马车里,还躺着苏家三名重伤的旧部,血浸透了粗布绷带,顺着车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刺目的暗红。
半个时辰前,城南的苏家旧部据点还灯火通明。
三十余名世代追随苏家的老仆、门客,本是奉她之命,暗中调查当年父亲“通敌”案的旁证,却不料被一队身着玄衣、面罩黑巾的死士突袭。
刀光剑影里,惨叫声被市井的喧嚣掩盖,等她带着亲信赶到时,据点已成一片火海,活着的只剩这三人,其余尽数殒命。
“姑娘,是……是湘东王的人……”一名腹部中刀的老门客气若游丝,抓着苏凝的手腕,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我看见……看见他们腰间挂着影卫营的银纹令牌……是沈彻,是他带队的!”
影卫营。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凝的心上。
她早料到萧绎会对苏家旧部下手,却没料到下手的会是萧彻。
苏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的怒意与悲怆。
她想起密阁雨夜,萧彻扼着她脖颈时,那双染满杀意的眼。
现在,他亲手屠戮了苏家旧部,便是断了她查案的根基,断了苏家的退路。
“萧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齿间溢满冰冷的恨意,“你既做了萧绎的狗,那我便要你,为这条狗的行径,付出血的代价。”
东宫禁地。
这里是梁武帝为太子萧纲特设的御花园,深处藏着一座静心苑,平日里除太子与贴身宫人外,无人敢擅入。
苑内种满了紫竹,竹影婆娑,曲径通幽,是建康城内最隐秘的所在。
苏凝选在这里动手,是算准了萧彻的性子。他今夜必会借着追查旧部踪迹的由头,潜入建康城腹地,而禁地的紫竹苑,是她能调动东宫禁军的唯一地界。
她要借太子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戌时三刻,紫竹苑的烛火次第亮起。
苏凝换上一身浅碧色的劲装,将银簪藏于发间,又在袖口藏了两枚淬了迷药的银针,静静守在苑口的假山之后。
不多时,一道月白的身影,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紫竹苑的入口。
萧彻果然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士子的青布长衫,卸了温润的伪装,眉眼间的冷意更甚。
影卫营的死士刚传回消息,苏家旧部的残余势力藏在东宫禁地附近,他必须亲自前来,斩草除根。
只是他没想到,刚踏入紫竹苑的范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紫竹苑的紫竹被人刻意修剪过,枝桠交错,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而屏障之后,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苑心的静心苑移动。
“苏姑娘,藏头露尾,可不是你的作风。”萧彻停下脚步,背对着夜色,声音冷冽如冰。
假山后的苏凝心头一凛,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察觉。
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她身形一晃,从假山后跃出,银簪直指萧彻的眉心,冷声道:“萧彻,你屠戮苏家旧部,血债累累,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萧彻侧身避开银簪,眸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嘲讽:“替天行道?苏凝,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那些苏家旧部,暗中勾结太子,意图扳倒湘东王,本就该死。”
“勾结太子?”苏凝嗤笑一声,眼中的怒意更盛,“分明是你为虎作伥,奉萧绎之命,铲除异己!你口口声声说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你做的,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勾当!”
她步步紧逼,银簪招招致命,招招都攻向萧彻的要害。
萧彻起初还留着几分余地,毕竟在密阁雨夜,他终究是放了她一马,可苏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刺中他心底最敏感的伤疤。
“住口!”萧彻眸色骤沉,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苏凝,别逼我杀你。”
“杀我?”苏凝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决绝的冰冷,“你若今日敢伤我分毫,东宫的禁军便会立刻围上来。萧彻,你影卫营再厉害,也敌不过太子的三千禁军。你想清楚,是放我走,还是跟我一起,死在这紫竹苑里?”
话音未落,苑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玄甲的禁军,手持长矛,将紫竹苑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手持太子令牌,朗声道:“奉太子令,有人擅闯禁地,意图行刺,即刻拿下!”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苏凝竟真的请来了太子的禁军。
他今日孤身前来,身边只带了两名影卫,此刻被禁军包围,已是陷入绝境。
影卫营的令牌虽能震慑寻常禁军,可太子令牌在此,他们根本不敢违抗。
“苏凝,你好狠的心。”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指尖微微收紧。
苏凝看着他被禁军围堵的模样,心头竟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但她很快压下这丝情绪,冷声道:“彼此彼此。萧彻,你屠戮苏家旧部时,可曾想过今日?”
禁军渐渐逼近,长矛的寒光在烛火下闪烁。
萧彻知道,今日若不脱身,必是死路一条。
他目光扫过四周,紫竹苑的紫竹虽密,却有一处缺口。
静心苑的后墙,是一处年久失修的豁口,可直通城外的秦淮河。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苏凝手腕的手,身形骤然一动,避开禁军的长矛,朝着静心苑的方向掠去。
“拦住他!”侍卫统领厉声喝令。
数十支长矛朝着萧彻刺去,可他身形快如鬼魅,在长矛间穿梭自如,转眼便冲到了静心苑的后墙。
他抬手一掌,拍在那处豁口的砖墙之上,砖墙应声坍塌。
就在他即将跃入豁口的刹那,苏凝忽然抬手,射出两枚淬了迷药的银针。
银针带着破空之声,直逼萧彻的后心。
萧彻身形一顿,险险避开一枚,另一枚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刺入了他的肩胛。
迷药的效力很快发作,他只觉肩头一阵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不敢停留,咬牙跃入豁口,消失在秦淮河的夜色之中。
“追!”侍卫统领下令。
禁军朝着豁口追去,可秦淮河面宽阔,夜色漆黑,早已不见萧彻的身影。
苏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豁口,肩头微微垮了下来。
她终究还是没能杀了他。
禁军退去后,苏凝回到静心苑,看着满地狼藉,心头一片茫然。
她以为除掉萧彻,便能为苏家旧部报仇,便能让查案的前路变得顺畅,可此刻才发现,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萧彻没死,他的影卫营还在,萧绎的屠刀,只会更加锋利。
而她,为了杀萧彻,动用了太子的禁军,这无疑是在太子与萧绎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苏家本就遭萧绎猜忌,如今这般,怕是更难翻身。
夜风卷着紫竹的竹叶,落在苏凝的肩头,冰凉刺骨。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不该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对付萧彻,后悔不该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但她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
苏家的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