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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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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
姜采薇坐在饭桌旁,姜父坐在她斜对面,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下敲击桌面,眼睛低垂,目光没有落在桌上的菜肴,竹筷握在手里半晌没有动作,姜母注意到姜父的走神,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入姜父面前的菜碟内,筷子的碰撞声唤回了姜父出走的思绪。
“怎么了?饭不合心意吗?”
“不,没有。”
姜父没有继续说,拿起筷子将饭菜送入口,面色不虞地咀嚼。
姜母以为姜父不喜,叫来下人撤下刚刚那盘菜肴。姜采薇看出来,姜父心里面压着事。
前几日长乐公主的春花宴一结束,就有好几个官员上奏攻击公主特殊时期奢靡无度,不少官员也应声附和,长乐公主速度也很快,短短两日就把筹集到的金银都变成粮草和赈灾款,派人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的送到了边疆军队的手里,狠狠打了朝堂上所有官员的脸。
长乐公主这番举动让官场上二皇子党派都振奋不已,之前被其他人骂的像个鹌鹑,现在纷纷站出来褒扬长乐公主与后宅女眷的功绩,把其他之前蹦跶厉害的官员都阴阳怪气地怼回去。
二皇子母族本就家世显赫,前皇后尚在之时也是其名下四皇子的最有力竞争对手,现在四皇子被前皇后连累,让皇上发配到了离京城千里的封地,二皇子在朝堂上的声望更上一层。
原本他们以为可以靠攻击长乐公主对二皇子一党进行打击,结果局面两极反转,其他皇子党派纷纷开始着急。
还没有站队的官员都被不同品阶的同僚轮番邀请出去品茶饮酒,姜父也不例外。从昨日开始,尚书府就频繁接到不同人发来的请柬,还有不少人上门拜访,平常冷清的尚书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今天这顿晚饭,还是姜父对外宣称身体不适,把想上门的人都挡在门外,才换来的片刻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家庭时间。
“夏末了,还是有些苦夏,你们先吃吧。”
姜父放下筷子,对姜采薇和姜母简单一交代就离开了饭厅。姜母虽然不明白具体什么事,也没强留。
姜采薇从这两日厚厚的请帖里猜了个大概,长乐公主这次的举动,不但一举反平自己在朝堂上的名声,也是在表面平静的官场上扔了一块大石头激起了许多人。
姜采薇和长乐公主在公主府寝殿的那次谈话,让她知道了长乐公主私下保举七皇子的秘密,但是明面上,所有人都认为长乐公主属于同一母妃所养育的二皇子一派,长乐公主所为在别人眼里无疑是在为二皇子添砖加瓦。
皇帝龙体日渐衰弱,太子悬而未定,若迟迟没有立储,大皇子不愿继位,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按照长幼之序,会是二皇子继承大统。
长乐公主又添了一把火,估计不少开始选择倒戈二皇子了。
姜采薇匆匆吃了几口称自己吃饱了,跟姜母告退后急步去往书房。
书房内灯光摇曳,烛光照影,能看见有一人正屈于桌前。
姜采薇带着春桃走入小院,书房门口的小厮见到姜采薇到来连忙弯腰行礼,春桃将怀中的请帖交予小姐手中,姜采薇拿着请帖,手指用力攥紧,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爹爹。”
“采薇?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找爹爹吗?”
姜父看见姜采薇,有些诧异,挥挥手叫姜采薇坐到书桌前的蒲团上。
姜采薇上前,把手中的请帖打开平铺在书桌之上,而后才端坐于蒲团,姜父看见桌面上 的请帖不明所以,抬头看见姜采薇一脸严肃的表情,也有些认真起来。
“这不是你从春花宴上带回来的马球会请帖吗?让为父看这是何意?”
“爹爹,这是长乐公主亲手赠与女儿的请帖……接下来,女儿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合礼数……”
姜采薇顿了顿。
“女儿希望,爹爹可以在朝堂上,保举七皇子。”
姜父惊讶地嘴巴张成圆形,嘴唇微微颤动,两边的手举起又放下,想教训姜采薇随意评论朝堂政事的狂妄,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女子不得议政,你知道你这话传出去影响有多大吗?结党私营可是重罪!你……你……我就当你是热昏了头,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爹爹!女儿是认真的!”
姜采薇没有被姜父的怒气吓退,依旧正襟危坐在书桌对面,面上还是严肃的表情,眼神里的坚定看得姜父有些迟疑,渐渐平息怒火,姜采薇看姜父有缓和之意,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端到姜父面前。
“女儿从前太任性,不明白在这院墙外的水深火热,上次生了一场大病,梦里血腥的场景历历在目,至今难忘,女儿想,这也许是老天在启示……
这次春花宴,女儿意外遇见了七皇子。女儿和七皇子交流过,虽是孩童,但从七皇子的谈吐中已然高于寻常孩童见识,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优秀的储君——”
“七皇子年幼,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生母虞皇后母族低微,无法给予助力。其他皇子的母族实力不俗,年纪也正好,就算七皇子再聪慧,也没法跟其他皇子匹敌。”
姜父打断姜采薇,短短几句将七皇子的劣势都列举出来,他的反驳也是其他同僚都有的顾虑,当然有人想过尚且年幼的皇子,但皇帝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万一哪天还没有立储就驾崩了,有那么多年岁正好的皇子在前,怎么也轮不到羽翼未丰的七皇子。
“立储,最看重的并不是皇子母族,也不是皇子的影响力……立储最关键的,是皇帝的心思……只要皇帝愿意,哪怕生前没有立储,死后凭借一纸遗诏也能让心选的孩子成为储君。”
姜父垂眸,举起茶盏配着清茶咀嚼姜采薇的话。
“女儿亲眼所见,七皇子的身上佩戴的,是一个五爪的龙纹玉佩。”
还没喝下的茶水被姜父一口喷出,连连咳嗽,姜采薇起身想给姜父拍拍后背,被姜父伸手制止。
“咳咳……五只爪子……咳咳咳……你确定吗?别是看走了眼……”
“女儿再三确认过,是五爪的。”
姜父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嘴里不断嘟囔着什么,半信半疑地询问。
“皇上这是,已经有钦定的人选了?是因为年纪太小才没有立储吗……可是七皇子朝中势力低微,就算册立,也怕是不能服众啊……”
“七皇子并非势单力薄。
女儿也是知道不久,爹爹实不相瞒,长乐公主与七皇子私下里关系亲密,女儿亲耳听见长乐公主说自己是保举的七皇子。”
姜父惊得说不出话,如果真如姜采薇所言,那么二皇子一派的水分就很大了,长乐公主的声望不低,且不说在民间百姓里的口碑绝佳,不少同僚是因为公主的影响才私下选择站队二皇子,有好多中立的官员家眷私下里也与长乐公主交往甚好。
如果最后关头长乐公主带着这些人倒戈,势必会大幅削弱二皇子一派,届时,七皇子哪怕年幼,也未必不能跟其他皇子掰掰手腕。哪怕二皇子最后拿母族掌握的兵权来竞争,也不一定能压过长乐公主身后支持着的黎明百姓。
毕竟,二皇子的口碑,很大程度上仰仗着长乐公主。
而虞皇后,虽然出身低微,但短短几年就能斗过强势的萧贵妃从常在变成皇后统掌六宫,其手段也不可小觑,有七皇子的亲生母亲虞皇后坐镇后宫护着,这样一想,选择保举七皇子成为储君,赢面也很大。
“朝堂上,属于七皇子的党派少之又少,除了与吏部虞侍郎关系好的那几位,几乎没有人了。”
“女儿知道,贸然选择表明立场,甚至是一个大多数人不甚在意的皇子,会让姜家不可避免的陷入孤掌难鸣的困境。
所以,女儿在跟公主谈判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同意。
女儿说,姜家会保持中立的皇帝党派,只忠于皇帝。”
姜父明白姜采薇的意思。朝堂上支持七皇子的人数稀少,直接选择支持七皇子会被其他人排斥挤兑,在朝堂上无论说什么都被反驳批判,是很致命的,告老还乡都算是上策。可如果隐藏起来,明面上坚称自己为纯臣不与任何人结伙,不但能迷惑敌人,还能最大可能保全姜家。
如果皇帝一道圣旨册立七皇子为太子储君,作为纯臣的姜家选择辅佐太子,没有什么不妥,如果最后长乐公主和虞皇后在与其他皇子的夺嫡争斗里失败,姜家作为纯臣,明面上没有任何纠葛,新皇登基后也有一条活路。
姜父不得不承认,姜采薇想的很周到。
姜父拿起边上的茶壶,重新拿出一个新的茶盏,倒了一杯热茶摆在姜采薇面前。
姜采薇看着面前姜父递过来的茶,眼中有些愣神,随后明白过来,热茶奉上,姜父认可了姜采薇的谋划,接下来他们之间不再是父女之间的谈心,而是两个筹划者的合作商讨。
“长乐公主对我的顾虑和小心思都知晓,也同意我的做法,甚至可能公主其实也希望这么做,明面上,咱们家还是中立,不过私下里,我们听从公主的安排。
长乐公主亲自给了我这份马球会的请帖,这次的马球会,除了七皇子还有其他皇子到场,各个皇子肯定会邀请关系匪浅的家族,和我们一样隐藏的七皇子同盟应该也会出现。”
姜父手托下巴分析着姜采薇的情报。
“七皇子能随意佩戴五爪龙纹玉佩,就算再低调,高位的妃嫔例如萧贵妃肯定知道,但二皇子一派这些年并没有可刻意针对吏部虞侍郎等人,想必是并未把龙佩看在眼里,这也说明长乐公主殿下隐藏的很好。
公主很自信,加上对我们明面保持中立的行为认同,说明我们的同盟也许地位或者官职不低。”
姜采薇点点头,学习姜父的思维逻辑,长乐公主作为靠山实在是上策之选,但之前的相处中可以感觉到说话习惯喜欢藏话,普通的女眷之间的交流已经无法完全应对,与长乐公主交谈,只有学习谋士的思维才能及时跟上长乐公主的筹划。
刚好,姜父作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是姜采薇的绝佳学习对象。
“我会在马球会上记下哪些是与我们一样的同盟。”
姜父收起桌上的马球会请帖,递还给姜采薇,二人各自拿起面前的茶盏,虚空一举作为碰杯,饮下温热的茶水,算作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说起来,也幸好采薇你今天晚上来找为父……今日为父差点就做错选择,幸好幸好……”
姜父放下茶盏,言语中夹杂一丝庆幸。
不止姜父,姜采薇也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这次她在最初的时刻阻止了爹爹选择错误的皇子,她找到了那个隐藏的最后会得利的“渔翁”七皇子,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有希望。
“哦对了,爹爹差点忘了——”
姜父拍拍后脑,起身从烛火旁堆叠的一摞信封请帖里面翻出了一个有些皱皱巴巴的信封。
“边疆的信,是柏舟那小子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