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我们的针叶林 IV 两人无法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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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大学后，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更加接近成人社会的环境。
巨大的校园，来自天南地北、带着各自鲜明标签和目标的同学，更加自主也更具竞争性的课程体系……这一切，都让杰克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细微却持续的迷失感。
他像一艘习惯了在熟悉河湾中航行的独木舟，突然被抛入了宽阔而波涛暗涌的海域，失去了明确的航道。
高中时代，尽管性格不算特别合群，但凭借着橄榄球和班级的纽带，他身边总还有那么几个能一起打球、放学顺路走一段的伙伴。
但上了大学，这种联系变得极其稀薄。
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的高中同学寥寥无几，即便有，也不过是在偌大的校园里偶然相遇，彼此对视一眼，点点头，便擦肩而过，各自淹没在匆忙的人流中，连寒暄都觉得刻意。
或许是他的培训有了效果，伊森也是在这个时候慢慢变成了人群的中心，而第一印象永远是认识一个人最快的途径。
阳光、帅气、善解人意的是伊森。
凶狠、独行、不善言辞的是杰克斯。
在他人看来，这两个人是绝对无法走到一起的存在，而他们又的的确确的成为了朋友。
慢慢的，许多事都在朝着不可避免的方向发展。
他尝试主动建立新的联系，却总被自己那副过于凶悍的外表与不合群的笨拙，以及心底深处那份害怕被比较和被拒绝的警惕所阻碍。
他没有放弃橄榄球。
这几乎成了他与过往、与某种确定性的唯一连接。
他必须从原先的高中校队成员，重新变为申请者，参加大学校队的选拔。
那比高中时的选拔更加严格，竞争更加激烈，试训的项目更加繁重，对技巧、体能、战术理解的要求也更高。
幸运的是，他多年打下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加上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强健的体格，最终让他得以挤进预备队，获得了继续训练的资格。
训练时间和繁重的学业像两座沉重的大山，挤压着他所剩无几的个人时间。
图书馆、训练场、宿舍，三点一线，周而复始。
身体上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真正让他感到喘不过气、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脖颈的，是伊森那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却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他们一同长大，甚至在刚进入大学时，也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起初是伊森主动发来的信息，询问他的近况，分享新环境的趣事，偶尔约他一起吃饭。
但这种联系，恰恰成了杰克斯痛苦的来源之一。
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挚友的关系，无法掩盖，也无从否认。
而正因为这种紧密的过往，他也无可避免的一次次被旁人无意中拿去与伊森做比较。
“哦，你和伊森·兰利是高中同学？听说他很厉害啊，刚进校就拿了新生演讲比赛第一。”
“你也是橄榄球队的？伊森好像也报名了，他身体素质看起来不错，人缘也好，说不定能进。”
“杰克斯，你这篇论文的思路……嗯，我记得上次伊森那个小组的展示，切入点很有意思，你可以参考看看。”
“你那个叫伊森的朋友，真是走到哪儿都吃得开，连我们系最挑剔的教授都对他赞不绝口。”
伊森在进入大学后，简直如鱼得水。
出色的外貌让他天然引人注目，而他有趣又不失分寸的性格、真诚温暖的待人方式、以及迅速展现出的学习和适应能力，让他的交友圈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课堂发言、社团活动、甚至是一些跨学院的社交场合，他都能从容应对，迅速成为焦点。
他的学业成绩名列前茅，参与的课外项目也频频得到好评。
他的一切，从人气、到成绩、甚至因为高中时期被杰克斯拉着锻炼而打下的良好体育基础，似乎都稳稳地压过杰克斯一头。
哪里都有他。
学校的论坛热帖里偶尔会出现他的名字和照片，下面是一连串的赞美和求认识。
队友在休息间隙闲聊时，会提到“那个金发的小子好像也想加入，看起来挺行的”。
连父母在偶尔的电话里，也会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和伊森联系了吗？南希说他适应得特别好，还当上了什么社团的干部……”
而伊森本人，依旧每天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去训练场的路上。
伊森会像过去一样，带着温暖的笑容走过来打招呼，试图和他交谈，分享一些小事，或者只是单纯地打个照面，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
但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些依旧熟稔却如今让他感到无比刺耳的话语……
“杰克斯，训练怎么样？”
“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一起走走？”
“听说你进了预备队，恭喜！”
杰克斯第一次感到了清晰的、难以遏制的厌恶。
不是厌恶伊森这个人，而是厌恶这种无处不在，总被光芒笼罩和对比的窒息感，厌恶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只能活在对方阴影下的无力感，厌恶那个明明已经拥有了全新约精彩世界、却还要执着于回到过去关系模式的伊森……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法摆脱的可悲纪念品。
他开始有意地远离伊森。
刻意避开他常去的食堂窗口，选择不同的自习区域，训练后迅速离开不逗留，对伊森发来的信息回复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迟，甚至不回复。
他在心里筑起更高更厚的墙，试图将那耀眼的光隔绝在外。
但就像被正午烈日炙烤的人，在沙漠中狂奔，试图寻找一片阴影，却只发现奔跑越快，水分蒸发越剧，只会加速脱水的进程，最终力竭倒下。
伊森的光无处不在，越是逃避，那光芒留下的对比阴影就越是清晰深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阴暗和不足。
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他视为最后堡垒、唯一能感受到些许自我价值和归属感的橄榄球队。
伊森，不知是出于兴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报名参加了球队的选拔，并且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和出色的学习能力，顺利入选。
起初只是作为新人观察，但很快，他的天赋和投入就显露出来。
在一次队内训练赛中，原定由杰克斯尝试的一个关键战术位置，那只个他暗自努力了许久、认为有望争取的四分卫替补机会，因为教练的临时调整，给了表现出色的伊森。
当看到伊森穿着训练服，站在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上，沉着地发号施令，精准地传出第一个球时，杰克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丢进了冰窟。
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阵地，失守了。
连这里，都被伊森侵入并占领了。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对伊森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是嫉妒？是怨恨？还是被背叛的失望？
他也分不清，在这场漫长的疏离中，究竟是谁在主动远离谁？
是他一次次推开伊森伸来的手，还是伊森在拥有了全新的一切后，其实也在无意中将他推得更远？
那些温暖的问候和试图的靠近，究竟是真心实意的关怀，还是一种出于习惯或怜悯的施舍？
记忆的碎片里，那些模糊的场景反复闪现……
伊森：“杰克斯，你最近还好吗？看起来总是很累的样子。”
“伊森的声音就像太阳一样温暖，性格却像一块不腻但解馋的蛋糕。”
杰克斯：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还要来关心我？让我安静地待在我的位置不好吗？
伊森：“你不想说话吗？没关系。这个周末……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伊森可是我们班里最受欢迎的人，我敢打赌，就连男生都喜欢他！”
杰克斯：没有空，永远都没有空。不要再缠着我了，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了……
伊森：“抱歉，上午打扰你了。那……下午的训练见？听说今天会有新的战术练习。”
“加油，伊森！我敢打赌，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运动员！”
杰克斯：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在球场上看到你……不想在任何地方看到你……快点消失吧……
伊森：“□□□……□□□□□□□……”
“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伊森”
杰克斯：远离我吧，这才是对我们都好的结局。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不想再需要你了。
所以，为什么？
明明是我们早已心照不宣、逐渐走向的结局。
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分开的线，大学就是那个分岔点。
为什么还要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伤痕累累之后，再次抛来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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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3
伊森：「杰克斯，你这个冬天有空吗？毕业后我想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就当是……毕业旅行？我们好好聊聊。」
伊森：「毕竟我们这个大学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感觉错过了好多。」
23:46
伊森：（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伊森：（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伊森：（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00:11
伊森：「我想和你见一面，一面就好。有些话，总觉得要当面说清楚。」
01:05
杰克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杰克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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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同意了。”杰克斯的声音将自己从那段压抑的回忆叙述中拉回温暖的餐厅。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水杯，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不知道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可能，真的只是想和他认真地道个别，给这段扭曲的关系，画上一个明确的句号。或者……”心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漫长而充满苦涩和挣扎的回忆里，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关键片段。
毕竟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将那些年积攒的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避开视线的瞬间，都一五一十地倾倒给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诺拉静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带着理解和深思。
果然，和伊森说的版本截然不同。
听伊森提起他们的过去时，诺拉的感觉像是在听一部经过美化的英雄史诗，英勇无畏的骑士，一次又一次击退恶龙，守护着柔弱的王子，两人情比金坚，历经考验。
什么以一敌三、浑身是伤却一滴泪都没掉、学识武力双MAX，是所有人心中的阿波罗……
那些描述，让诺拉一度怀疑伊森是不是青春热血漫画或者英雄小说看多了，产生了某种浪漫主义的滤镜。
直到此刻，听到杰克斯平静的叙述，她才窥见了故事的另一面，那被英雄光环所掩盖的、属于英雄本身的沉重负担、迷茫痛苦、以及被保护者逐渐成长、甚至超越所带来的复杂冲击。
杰克斯不是完美的阿波罗，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嫉妒、会痛苦、会逃避、也会在深夜撤回消息、一个真实而矛盾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我们的针叶林 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