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2、焚天秘闻，道心摇晃 昆仑主

　　昆仑主峰的大殿永远亮得刺眼。
　　完全不是什么阳光，纯粹是仙气。
　　金色的、温润的、被精心雕琢过的仙气，像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油漆，刷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寸地砖上，也刷在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脸上。
　　林渊踏进大殿时，掌门已经在等他了。
　　白发如雪，面容如玉，仙风道骨这四个字像是专门为他造的。周身金光缭绕，不刺眼，却让人本能地想要低头、想要臣服。
　　“渊儿。”
　　掌门开口，声音温和，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随即眉头微微一蹙，“你身上，怎会有魔气？”
　　林渊脚步一顿，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回掌门，弟子前往锁魔塔加固封印时，遭遇青焰族余孽燕池。交手之际，不慎被魔气侵蚀。”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缕魔气此刻正安静地蜷缩在他小臂的经脉里，不吵不闹，甚至……有点乖。
　　掌门沉默了片刻，金光在指尖流转：“燕池？他竟敢再现身。”
　　“不止现身。”林渊抬眼，目光直视掌门，“他对弟子说，三百年前，是仙界闯入青焰族，抢夺焚天珠，屠杀族人。掌门，可有此事？”
　　空气骤然一静。
　　大殿里的仙气仿佛凝固了。
　　掌门脸上的温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威严的冷意：“魔族最擅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当年燕烈修炼魔功走火入魔，屠戮仙凡无数，为师不得已，才联手各大仙门将其镇压，并夺回焚天珠，以此平息祸乱。”
　　“可……”林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他的魔气并不像传说中那般邪恶。弟子与魔气接触，仙元并未受损，反而……能与之共存。”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掌门的眼神变了。
　　不像是愤怒，到更偏向于一种更深、更冷的审视。
　　“焚天珠本是至阳之物。”掌门缓缓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敲打，“燕烈强行将其与魔功融合，才使得青焰族的魔气带上了一丝阳刚之气。你仙元纯粹，方能暂时压制、共存。但这绝不意味着魔族无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沉重：“渊儿，你切记，不可再与燕池有任何接触。魔气侵心，往往始于毫厘之差。”
　　林渊垂首：“弟子明白。”
　　少年心里那根刺，不仅没被拔掉，反而扎得更深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去问。
　　就在这时，掌门忽然笑了。
　　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慈和，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不过，你此次表现甚好。”掌门拂袖，一枚金色的仙令自虚空落下，稳稳落在林渊手中，“你已臻仙尊之境，即日起，任命你为执法长老，掌管仙界刑罚。”
　　林渊心头一蒙。
　　执法长老。
　　位高权重，仅次于掌门与几位太上长老，执掌仙规、裁决仙魔，是多少仙官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位置。
　　“谢掌门厚爱。”他双手接过仙令，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却莫名想起燕池指尖的温度。
　　“去吧。”掌门微笑着点头，“仙界需要你这样的年轻血液。”
　　林渊退出大殿，身后是依旧金光万丈的昆仑主峰。
　　可他忽然觉得，那光有点太亮了，亮得让人看不清阴影里藏着什么。少年有点迷茫，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执法殿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忙得多，也……无聊得多。
　　作为新任执法长老，林渊处事公允，执法严明，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仙界上下对他敬畏有加，背地里却也议论纷纷——说这位年轻的林长老，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是个难缠的主。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渊渐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仙界并非典籍中记载的那般清明。
　　有仙官仗着修为高深，强占凡间灵脉，逼得凡人村落流离失所，有仙子因与魔族男子相恋，被冠以“勾结魔族”之名，囚禁于寒潭之下，甚至有仙将与魔族私下交易，用仙界的情报换取稀有资源。
　　而他，作为执法长老，很多时候只能按律行事——哪怕那律法本身，早已漏洞百出。
　　真正让他道心动摇的，是一桩发生在边境的仙魔冲突。
　　按照惯例，凡是仙魔交战，必是魔族挑衅在先。
　　可当他亲自前往调查，翻阅卷宗、询问证人、甚至动用执法殿的秘术追溯记忆碎片后，得到的真相却是——
　　一群仙界修士为了夺取某处罕见的魔炎铁，率先袭击了驻扎在那里的魔族小队，残杀数十人，连妇孺都未能幸免。魔族反击，才被定性为“叛乱”。
　　林渊站在尸骨遍地的战场上，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魔炎铁，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这就是仙界吗？”
　　他问自己。
　　却没有人能回答。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这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卷宗，林渊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锁魔塔附近。
　　雪还在下。
　　三百年的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他站在山崖边，远远望着那座格格不入的黑塔，鼻尖萦绕着一丝熟悉的气息——不是仙气，是再也熟悉不过的魔气。带着一点灼热的、不甘的、宛如困兽一样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燕池。
　　黑衣，玄发，孤零零地坐在锁魔塔侧的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却连抖一下都没有，仿佛已经与这片荒凉的雪景融为了一体。
　　林渊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清玄剑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啧，执法长老好大的排场。”
　　燕池睁开眼，桃花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嘲弄，“怎么，专程来抓我这个‘魔族余孽’？”
　　“你怎敢再入昆仑。”林渊冷声道，剑尖却并未抬起。
　　“来看看我的东西，不行吗？”燕池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步步朝他走近，“焚天珠被你们抢了三百年，我来看看它还在不在，不过分吧？”
　　“焚天珠早已被净化，重归仙界所有，不再是青焰族之物。”
　　“净化？”
　　燕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林渊，你摸摸你的良心——如果那玩意儿真的被净化了，为什么塔底的封印还在往外漏魔气？为什么你一靠近这塔，体内的仙元就会躁动？”
　　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得像刀：“那是我族的镇族之宝！是用来守护族人、平衡阴阳的！被你们抢走，还敢冠冕堂皇地说‘净化’？你们仙界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别人感恩戴德，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没杀绝？”
　　林渊胸口一窒。
　　燕池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狠狠砸在他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上。
　　“我知道你不信我。”燕池忽然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中的恨意，“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直视林渊的眼睛：“三日后，黑风谷。我带你去看三百年前的真相。如果到时候你发现，真的是青焰族作恶在先，我燕池任你处置，绝不反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如果不是……你就得帮我拿回焚天珠，还我族一个公道。如何？”
　　林渊心跳漏了一拍。
　　黑风谷。
　　那是仙魔交界最混乱的地带，三百年前大战的核心区域之一。
　　与魔族私会，一旦被发现，便是叛徒之罪，万劫不复。
　　可……真相。
　　这两个字像毒药，一旦尝了一口，就再也无法戒掉。
　　“我会屏蔽你的气息，没人会知道。”燕池看穿了他的顾虑，笑得有些恶劣，“这是你唯一能看清真相的机会，林渊。别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伪君子。”
　　伪君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林渊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最终，他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好。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骗我，我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挂在昆仑山门前。”
　　燕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痛快：“成交。”
　　他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风雪中。
　　林渊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的执法仙令沉重得像是烙铁。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透过那道缝隙，他隐约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没有非黑即白，只有无尽的灰。
　　那个少年，总是迷茫，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