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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他不认得 第四锹 ...

  •   良久,还是刘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请问您是?”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说话前先在心里打了个转:“是我,鹿笙。”

      刘贺整个人瘫进椅背里,后背的冷汗被空调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居然是鹿笙!

      “真的是小鹿?”刘贺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你说你咋不说话呢,刚刚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换手拿手机,然后鹿笙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语速不快不慢:“刘经理,有事?”

      刘贺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说?说怀疑老板中邪了?说老板忘记保险箱密码了?说老板不贪财了?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咳咳,”刘经理清了清嗓子,“小鹿,你最近跟老板在一起没有?你有没有发现老板最近有点……反正我也说不上来,就是……”

      “最近?”鹿笙的声音忽然绷紧,虽然还是软软的,但明显紧张起来,“你最近见过老板?”

      “对啊,老板前段时期不是去度假嘛,这不回来了嘛。”刘贺抓了抓头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儿?”

      刘贺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跟鹿笙说话让他觉得安心。这孩子说话慢吞吞的,像棉花糖,但问的问题总是敲在点子上。

      刘贺索性把憋了好久的话全倒了出来:“我也说不上来。你跟老板关系好,你帮我分析分析。老板自从回来就天天念叨忙,还把酒吧生意全权交给我了。小鹿你也知道,你刘哥再有本事也赶不上老板的能耐啊,那酒吧的生意是一落千丈。最恐怖的是老板居然说‘赔钱也没事,毕竟现在生意不景气’,小鹿,你说恐怖恐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鹿笙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恐怖。超级。”

      刘贺仿佛遇见了知音,声音都大了几分:“对啊!总算有个人能明白我心情了!这也太恐怖了,你说满淞江岛还有比咱家老板更爱钱的吗?他居然说赔钱也没事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然后就听鹿笙问:“老板,回来,多久?”

      “回来能有一个多礼拜了,准确点说不到七天。”刘经理抱怨道,“他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居然连VIP包间里保险柜的密码都忘了!”

      鹿笙警惕道:“他要开保险柜?”

      刘经理一提这茬儿就头疼:“对啊。老板还让我找撬锁的来开保险箱,你说这不胡闹嘛,那里头的东西哪能让外人看到。”

      “等我回去。”鹿笙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斩钉截铁,“我四十分钟到,你从后门接我。”

      电话挂断了。刘贺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而距离酒吧街十几公里外的卧佛寺山门前,鹿笙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从石阶上站起来。

      佛寺晚钟刚刚敲过,僧人们正从大雄宝殿里鱼贯而出。鹿笙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香灰,沿着山路往下走。山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鹿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

      刘贺站在雾魅酒吧后巷的消防门边上,耳后别着根没点燃的烟。巷子里的风比前面街上冷,卷着隔壁烧烤炉子飘过来的油烟味,熏得他鼻子发酸。

      蓦地,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瘦瘦高高的,穿着件白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走路没声。

      走到跟前了,那人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一张小圆脸,眼睛还是红的。

      “小鹿!”刘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下表,约定的四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小子做事就是让人放心,“你这眼睛……”

      “不高兴,来着。”鹿笙的声音有点哑,从他身边侧身挤进消防门,熟门熟路地拐进员工通道,“,老板在哪儿?”

      刘贺跟在后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在、在楼上的办公室。”

      “后厨,果盘,有吗?”

      “有,果盘每天都备啊。”

      “端一盘,你带我,上楼。”

      刘经理立马照办,虽然也不知道鹿笙要干嘛,但是看着他的背影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走得稳稳当当,莫名的觉得心安。

      等二人转身在出来,鹿笙已经换好服务生的衣服,手里还端着果盘,上头摆了新鲜的青提和宝石柚子,鹿笙托盘端得很稳,刘贺跟在他后面,一句废话也没问。

      办公室这一层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鹿笙在走廊拐角停下来,刘贺差点撞上他后背。

      “刘经理,”鹿笙回过头,眼睛还有点泛着红,但声音很稳,“敲门,送果盘。”

      刘贺咽了口唾沫,抬手敲门。

      “进。”

      门里传出来的声音让刘贺心里一紧。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就是觉得里头那位不对劲儿。

      他推开门,从容进去,鹿笙跟在他身后半步,端着果盘,全程低着头,就像一个老实的服务生。

      办公室内灯光并没有开的很亮。言涩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从刘贺脸上扫过,又扫向后面的鹿笙,发现对方穿着服务生的衣服,那双眼睛在鹿笙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低头又去看手机了。

      “不是告诉你没事别来烦我。”言涩又对刘贺说,“撬锁的事联系好了吗?”

      刘贺心跳如鼓,面上却挤出笑来:“还在联系,黑市上靠谱的师傅不多,得认真找些靠谱的,老板您吃水果,后厨新做的,甜。”

      “嗯,抓紧。”

      鹿笙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动作轻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弯腰放好果盘,然后就恭敬的退到了刘经理的身后。

      此刻的刘经理内心已经五雷轰顶,但是面上仍旧云淡风轻:“老板,那您忙,我去下面继续盯场子。”

      言涩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刘贺的肩膀都在抖,却见鹿笙加快脚步往电梯方向走,他也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鹿笙靠在电梯轿厢的角落里,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刘贺想说什么,但看到电梯内的监控就忍住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鹿笙率先出去,二人一路穿过大堂、吧台后面的备餐区,一直走到员工宿舍门口才停下来。

      鹿笙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弹开的瞬间,鹿笙闪身进去。

      刘贺也跟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小小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堆着几本漫画书。

      还有一堆好久都无人问津的零食。

      鹿笙整个人往床沿上一坐,像是丢了魂儿:“他不是老板。”

      刘贺怔在门口半分钟,看着鹿笙那双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起水光,然后“吧嗒”“吧嗒”掉眼泪,深蓝色的床单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真是活见鬼了!”刘贺也有点崩溃,烦躁地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又停下来,两只手抓着头发,“小鹿,你确定楼上那个不是老板?可他跟老板长得一模一样啊!”

      鹿笙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脸懵懵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含了块棉花糖:“他不认得我。”

      刘贺顿住了。

      鹿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指节蹭过脸颊时带着点赌气的用力:“他不认得阿笙,老板每次见到阿笙,眼睛都会笑,他……不认得。”

      说完这几个字,鹿笙眼泪又涌上来,低下脑袋,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刘贺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了。言涩对鹿笙是什么态度,他比谁都清楚。

      别看老板那个人对谁都笑眯眯的,其实心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唯独对鹿笙不一样。话说,这俩人可是钻一个被窝的,怎么能认不出来彼此呢。

      可刘贺还是想不通。他张了张嘴:“可是那位认得酒吧里的所有人,甚至连后厨不怎么出来的大师傅也认得。今天下午他还主动跟老周打招呼,问了句‘家里老太太腿好点没’。上个月老周请假就是因为他妈摔了一跤,这事除了店里的人没人知道……”

      鹿笙抬起脸,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声音忽然清楚起来:“阿笙是小黑工。阿笙被老板藏得很好。”

      刘贺猛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言涩对鹿笙的“藏”,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藏。

      鹿笙在店里工作,穿的永远是保洁或者勤杂的工服,排班表上没有他的名字,工资走的是现金不走银行流水,言涩对外只说“店里帮忙的临时工”。

      鹿笙平时除了干活,活动的场所都不是酒吧普通员工能去的地方,酒吧核心区域除了刘贺和另外两个老员工,别的人根本不知道鹿笙的存在。就连常来喝酒的那些熟客,大概也只当鹿笙是临时打工的保洁员。

      楼上那位能认出老周、认出吧台调酒师、认出天天换班的服务员——这些都是言涩社交圈子里明面上的“活人”。唯独鹿笙,是被言涩藏起来的那个。认不出鹿笙,恰恰证明他有问题。

      刘贺后颈子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坏了……这家伙是奔着VIP包间里的保险柜来的!”

      他声音发颤,几步走到鹿笙面前蹲下来:“那里面装的都是老板的身家性命啊,全是岛上名流的黑料……这要是让人弄走了,老板这些年攒下来的根基就全完了!”

      刘贺说着说着,越发慌张起来。

      鹿笙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他哭得快,收得也快,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小圆脸上已经绷出一股跟模样不大相称的冷意。

      “没事。”鹿笙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点鼻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把包厢外的监控关掉。阿笙去把保险柜里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后面,随那个讨厌鬼怎么折腾。”

      刘贺愕然张大了嘴:“你连那个保险柜的密码都知道?”

      鹿笙懵懵点头,眼皮还肿着,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老板告诉。”

      简简单单四个字。刘贺盯着鹿笙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他往地板上一坐,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长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鹿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老板看人的眼光绝对错不了。我信老板,也信你。”

      鹿笙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刚刚那双眼睛还泡在眼泪里,此刻却清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石头。

      “刘经理,”鹿笙说,“监控关掉。”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职工宿舍走廊尽头,刘贺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记得有次聊天,言老板靠在转椅里,喝着冰果酒,笑得没心没肺:“刘哥,有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听小鹿的就行。”

      当时刘贺笑他——“大白天的说什么晦气话”。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言涩说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他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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