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白蒜

4、衣服 三

　　三伏天的太阳是最凶猛的，又闷又热，树上的知了都忍不住嚎叫。
　　教室里，李老师在黑板上写这节课需要练习的单词，卿梅已经提前熟悉了一遍，在一些不懂的地方都做了标记，翻开书本，认真地浏览自己做的标记。
　　教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倾斜的冷风吹起李老师的上衣，轻薄的衬衫微微浮动，内里的衣服若隐若现，讲台下眼尖的男同学留意到，不怀好意地偷笑，用胳膊顶了下同桌，撇撇头，指指李老师，又捏下自己的衣服，同桌转头看向李老师，还是没明白，男生不爽，凑近同桌的耳朵，将自己看到的告诉他，同桌立马心领神会，又继续向周围人传播，唏嘘讨论声如决堤的洪水般，滔滔不绝，音量时大时小，忽明忽暗，直到再也控制不住，有人笑出了声，李老师转过头，“谁在笑？”
　　台下收敛了一点，李老师见状转身继续写板书，见无事发生，男生开始放肆起来，声音又高涨起来。
　　李老师出声制止，“下面安静一点，别让我抓到罚站啊，自觉一点。”这句话依然没有吓到这些人。李老师停止板书，转身，满脸严肃地看着台下，丝毫没有平常的热情和善面容。
　　“站起来。”李老师放大音量，刚才那群还在起哄的男生中，有人瞬间怂了，声音被压制，慢慢低下头。
　　见没人承认，李老师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站起来，放下粉笔，环视一圈，发现了罪魁祸首，走到男生面前，用食指关节点点桌子，男生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情愿地站起来，嘴角依旧挂着些蔑视的笑，想让李老师当众出丑。
　　“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话音刚落，男生更是不把李老师放在眼里，一脸坏笑，语气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老师，你真的想知道？”
　　李老师不说话，静等着下文，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男生一副得逞的表情，“老师，我看见你的内衣了。”说完男生略带羞涩地笑了。
　　赤裸裸的话语冲击而来，李老师瞬间涨红了脸，一时失语。她凭着本能僵硬走回讲台，背靠着讲桌。她难以想象，这般轻佻冒犯的话，会出自十几岁学生口中。
　　站起来的男生此时全是捉弄到老师的快意，懒散地站在原地。
　　卿梅看着李老师，面朝黑板，挺直的背弯曲了些，双手撑在桌边，深吸一口气，谁也不敢在此刻发出一丁点声音，墙上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走动，桌上的粉笔攥紧了又松开，几经辗转，最终在间断的叹息声中，咔吱一声，断了。
　　“你出去站着。”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李老师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男生出去之前，还踢了下椅子来宣誓不满。
　　随后，李老师带着大家朗读，“大家把书翻到89页，我们先一起读一遍。大家看这个声母的地方，读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教室里的气氛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门外的男生罚站也不老实，悄悄地探脑袋进教室看看，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下课了。李老师迅速收拾课件，带着那个男生走了，剩下的同学马上八卦起来，有人说，他要受处分了，也有人说，没事，不就是开了个玩笑。
　　半晌，李老师回来了，男生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身后还有教务处主任，立即有同学喊出声，“这下完了。”
　　教务处主任推搡着男生走进教室，把门外的同学叫进来，“同学们，占用一点课余时间，就在刚刚，发生了一件恶劣事件，学生竟然公然调戏顶撞老师，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现在给予该同学严重违纪处分，留校察看。”
　　“过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一下你写的检讨。”教务处主任站到一旁。
　　男生显然是被教育过一顿了，数小时之前的那份傲气早已凋残，展开纸，支支吾吾地读起来。
　　“大点声。”教务处主任出声呵斥，男生提高嗓音，余光瞥向主任，见主任不再出声，带着李老师去门外谈话才放心，继续朗读检讨。
　　门外的李老师一会儿神情严肃，一会儿又软下态度思考些什么，教务处主任一味地微笑，缓和氛围。
　　男生读完检讨，站在讲台的边上，等待着接下来的宣判，茫然地盯着门外的教务处主任，现在，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李老师走上讲台，“同学们，基于刚才发生在班级里的事情，作为老师，我有些话想对大家说，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在遇到人生中的任何一种难堪和困苦时，都要有直面的勇气和解决的能力，同时也要记住，有些事和我们自己本身无关。”
　　坐在台下座位上的卿梅被这段话击中，她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像是漂浮在深不可测的海洋里，又是如此的震撼，心脏和灵魂在此刻共振。
　　教务处主任抬手示意男生回到座位，看了一圈教室便走了，下节课的老师也匆匆赶来上课，懵懵懂懂地接住了闹剧的结尾。
　　放学后，卿梅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出校门，在到达一楼时，碰到了同样独行的李老师，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湿纸巾，抬头看路时，卿梅注意到她泛红的双眼，脸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
　　李老师哭过了？卿梅觉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她想上前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怕自己说得不够好，又不敢迈出那一步。
　　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前一步时，李老师已经骑着车准备走了，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拂过衣角，擦干眼泪，嘴角硬挤出一抹笑，似是给自己的奖励，带着这份宽慰消失在卿梅的视野。
　　卿梅想到那句开了个玩笑，不，这不是玩笑。李老师的那段话清晰地回荡在卿梅的脑海里，拥有直面的勇气和解决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