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汉南洞公寓的寂静,在第三天下午被一阵清脆的门铃和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
“韩素妍!快开门!太阳晒屁股啦!不对,都快下山了!”
门外站着的是姜敏智,韩素妍从小到大的闺蜜,也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敏智顶着一头刚染的亚麻灰短发,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与公寓楼矜贵低调的氛围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自由不羁的气息。
“敏智?”韩素妍打开门,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姜敏智挤进门,熟门熟路地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提前说你那个二十四小时神出鬼没的‘室友’又要找借口不让你出门了吧?我这是突击检查!”她上下打量韩素妍,看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气色红润,但眉宇间似乎有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郁色,“怎么了?真成金丝雀了,连门都不愿出?”
韩素妍关上门,给敏智倒了杯水:“没有,就是……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正好!”姜敏智一拍大腿,“跟我走!姐姐我的新酒吧‘Vortex’今晚试营业,你必须来当我的头号幸运顾客兼颜值招牌!”
“酒吧?你又开店了?”韩素妍有点无奈,敏智的创业热情和她倒闭的速度一样出名。
“这次绝对靠谱!”敏智信誓旦旦,随即凑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的兴奋,“而且,我有大八卦要跟你分享,关于我自己的!”
韩素妍被勾起一丝好奇:“什么八卦?”
“边走边说!快去换衣服,要辣一点,符合酒吧氛围的!”敏智不由分说把韩素妍推进衣帽间。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敏智那辆有些年头的敞篷小车里,驶向霓虹初上的梨泰院方向。晚风拂面,吹散了公寓里那种精心调校过的、恒温恒湿的沉闷空气。
“说吧,什么八卦?”韩素妍问。
姜敏智握着方向盘,侧脸在街灯下明明灭灭,刚才的兴奋劲沉淀下来,换上一丝复杂的神情:“我……打算跟浩俊离婚了。”
“什么?!”韩素妍是真的吃了一惊。浩俊是敏智的大学同学,恋爱长跑多年结婚,虽然家境普通,但一直对敏智很好,人也踏实。“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就是……没意思了。”敏智的声音有点飘,“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眼能看到头。他每天上班下班,工资就那么点,还得算计着还房贷车贷。我想开酒吧,他第一反应是风险太大,劝我安稳点。素妍,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为了一点加班费熬夜,为了一次晋升小心翼翼,我突然就觉得……好没劲。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韩素妍沉默了一下,问:“那……离婚后你怎么生活?酒吧刚开,投入很大吧?”
姜敏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破釜沉舟:“我把我那份房子首付钱拿回来了,加上我爸妈支援了一点,全投进去了。浩俊那边……他会给我一笔钱,算是补偿吧,虽然不多。以后?搏一搏呗,总比困死在那潭死水里强。”
韩素妍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杂着不安与野心的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觉得敏智太冲动,但又隐隐羡慕她这份不管不顾的勇气。
“那你呢?”敏智反过来问她,语气随意,“你跟那位大神……还那样?相敬如‘冰’?”
韩素妍点点头:“嗯,就那样。”
“就那样?”敏智挑眉,“‘那样’是每月按时收到天文数字的零花钱,住着汉南洞顶层,刷着没有上限的黑卡副卡,然后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韩素妍被她说得有点窘,小声辩解:“他……对我挺好的。零花钱很准时,黑卡也随便我用。”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每个月还会固定给我打五亿,雷打不动。”她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图证明什么的意味。
姜敏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五亿?每月?呵,真是……大手笔的‘包养费’啊。”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韩素妍脸一热,反驳道:“不是包养!我们有结婚证的!”
“有结婚证,没夫妻之实?哦不对,偶尔有,但更像是……”姜敏智斟酌了一下用词,“甲方履行合同义务,或者……金主偶尔的兴致?”
“敏智!”韩素妍有些恼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姜敏智见好就收,但语气依然带着锐利,“素妍,我只是提醒你。钱很重要,但把自己完全活成一件用金钱标价的商品,风险很大。尤其是当付钱的那位‘金主’自己状态不稳的时候。”
韩素妍心头一跳,想起那些弹幕,声音低了下去:“他……状态怎么不稳了?”
“你不知道?”姜敏智有些诧异,“圈子里都有些传闻,说他最近状态很差,推了很多工作,创作也停滞了。好像跟……他那个一直躺在医院的朋友有关。”她顿了顿,“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他那个人,心思深,什么都藏在心里。给你的钱再多,也不代表你真的了解他,更不代表你在他那里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位置。”
车子在一个风格前卫、门头闪着幽蓝霓虹的店铺前停下。“Vortex”几个字母设计得像旋转的漩涡。
“到了!”敏智恢复活力,跳下车,“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今晚,喝酒,跳舞,忘记所有烦恼!”
酒吧内部工业风混合着未来感,灯光迷离,音乐是带着节奏感的电子乐。人不多,大多是看起来和敏智志同道合的年轻艺术家或潮人。
敏智作为老板,很快被朋友拉走。韩素妍独自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点了一杯低度鸡尾酒。她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带着果香和一丝酒意。
【笼中鸟终于出来放风了?可惜,笼子外的世界未必欢迎她。】
【GD那边都快沉船了,她还有心情喝酒?】
【每月五亿?呵,不知道这‘薪水’还能领几个月。】
弹幕再次出现,冰冷地漂浮在迷离的灯光之上。
韩素妍握紧了酒杯。又是“沉船”,又是“领几个月”。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第一个是黑卡附属账户,第二个是每月固定进账五亿韩元的账户。看着那串数字,她本该安心,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如果权志龙真的“不行了”,这每月五亿,还能持续多久?这黑卡,还能刷多久?她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像泡沫一样?
“美女,一个人?请你喝一杯?”一个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
韩素妍摇头拒绝,男人却不肯放弃。就在她有些无措时,姜敏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挡在她身前把人赶走。
“没事吧?”敏智坐下,揽住她肩膀,“不过说真的,素妍,你就没想过以后?万一哪天权志龙他……”
“他怎么了?”一个低沉、微冷,却无比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们身后响起。
韩素妍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权志龙就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酒吧变幻的光影滑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眼底有着比平时更重的青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扫过那个刚刚被赶走的男人,最后落在韩素妍有些惊慌的脸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敏智也吓了一跳,随即站起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哟,权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真是稀客啊。”
权志龙没理会姜敏智,径直走到韩素妍面前。他个子高,站在坐着的高脚凳旁,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他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酒精和紧张而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上那件为了来酒吧特意换上的、稍微有些亮眼的银色吊带裙。
“玩得开心吗?”他问,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韩素妍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差点碰倒酒杯:“还、还好……你怎么来了?”
权志龙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她皮肤,有些凉。
“回家。”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询问,是陈述。
“现在?”韩素妍看了一眼旁边的敏智,又看了看周围,觉得这样就走太不给敏智面子,也……太像被家长抓包的小孩。
权志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姜敏智,终于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抱歉,姜老板,人我先带走了。账单记我名下。”
“权先生客气了,素妍是我拉来的,哪能……”姜敏智话没说完,权志龙已经牵着韩素妍转身往外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韩素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热度,以及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出酒吧,夜晚的冷风一吹,韩素妍打了个寒噤。权志龙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上车。”他拉开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这不是他常开的车,看来是临时叫的。
韩素妍坐进车里,权志龙从另一侧上车,对司机报了汉南洞的地址。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一路上,权志龙都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微蹙,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另一只手则放在身侧,离韩素妍很近,却没有再碰她。
韩素妍裹紧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偷偷看他。他看起来真的很累,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仿佛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感觉。是因为她偷偷来酒吧?还是因为……别的事?
【追到酒吧来,占有欲还挺强。可惜,不是出于爱,是出于‘所有权’意识。】
【他状态明显不对,来酒吧可能不只是为了找她。】
【暴风雨前的宁静?】
弹幕不识趣地飘过。
不是出于爱……所有权……
韩素妍咬住下唇,把脸转向车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是啊,他这么急着找来,大概只是觉得他的“所有物”未经允许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有损他的控制欲,或者……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回到公寓,权志龙依旧沉默。他扯松了领口,走到吧台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韩素妍站在玄关,犹豫着是直接回房间,还是该说点什么。
“以后,”权志龙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晚上不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韩素妍心头那点莫名的委屈和逆反心理被这句话点燃了:“哪种地方?敏智的酒吧很安全!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敏智一起!”
权志龙转过身,看着她。他站在背光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声音里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姜敏智要离婚,情绪不稳定,她的酒吧鱼龙混杂。你不适合。”
“我不适合?”韩素妍往前走了两步,酒精和今晚积压的情绪让她胆子大了些,“我适合什么?就适合天天待在这个房子里,等着你偶尔回来,或者等着你的秘书送来新衣服新珠宝?权志龙,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宠物!”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妻子?这个词她从未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过。
权志龙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晦涩的情绪覆盖。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力的沙哑:“随你怎么想。只是……别让我担心。”
最后几个字很轻,轻得韩素妍几乎以为是错觉。
担心?他?担心她?
还没等她细想,玄关的可视门禁忽然响了,传来楼下大堂管家的声音:“权先生,有一位金成俊先生来访,说是您的经纪人,有紧急事务。”
权志龙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比刚才更冷,更紧绷。他快步走到门禁前,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告诉他,我现在不见客。”
“可是权先生,金先生说他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关于……关于‘Muse’的。”
“Muse”这个词像一枚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韩素妍的耳膜。弹幕里好像提到过……缪斯?
权志龙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让他上来。”
他挂断通话,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韩素妍说:“你先回房间。”
韩素妍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骤然扩大。什么重要的消息,需要经纪人大晚上急匆匆找来?关于……“Muse”?
【来了来了!关键转折点!】
【Muse……那个躺了三年的‘灵感之源’……】
【GD的‘定海神针’要彻底没了吗?】
弹幕疯狂滚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预告意味。
几秒钟后,门铃响起。权志龙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经纪人金成俊。金成俊看到屋内的韩素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权志龙使了个眼色。
权志龙侧身让他进来,然后看向韩素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回房间去。”
这一次,韩素妍没有争辩。她看到了金成俊脸上那种沉重到近乎悲痛的表情,也看到了权志龙瞬间苍白下去的嘴唇。她默默地转身,走回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但她没有走远,而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客厅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刚刚接到美国那边的电话……专家组最后的会诊结果……”是金成俊的声音,干涩,艰难。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权志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确定?”
“……嗯。脑干反射……完全消失……符合永久性植物状态……临床判定……没有逆转可能了……”
“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墙上,或者……是人。
韩素妍的心猛地揪紧。
接着,是金成俊焦急压低的声音:“志龙!你冷静点!……我知道你难受,但是……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你自己这边呢?新专辑怎么办?品牌方都在问!你的状态……你必须振作起来!想想你还有……还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韩素妍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永久性植物状态。没有逆转可能。
弹幕里的“缪斯”、“白月光”、“灵感之源”……原来是真的。而且,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糟糕到……足以彻底击垮一个以创作为生命的人。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全身冰凉。
客厅里再没有传来清晰的对话声,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极力克制的、破碎的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金成俊走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韩素妍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她脑子里很乱,弹幕的预警,敏智的提醒,权志龙异常的疲惫,刚才听到的残酷消息……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而可怕的结论。
权志龙赖以生存的“核心”,他精神世界最重要的支柱,崩塌了。
那么,她这个依附于他光环的“妻子”,这个靠着他每月五亿和黑卡维系奢华生活的“商品”,她的好日子……是不是,也真的要走到头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
权志龙站在门口,没有开灯。走廊的光勾勒出他摇摇欲坠的身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看着她坐在地上,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走过来,但最终只是停在了门口。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砸在韩素妍的心上:
“她……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