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安槿溪

14、第 14 章 化形

　　卧室的床榻，新添了用冰晶贝母制作而成的猫窝，稍稍靠近便可感知到里面蕴含的充沛灵气。这定然是白纤求来，可以提升修为的神器。我扯了扯嘴角，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成器更令境里上仙放心吧。

　　这一夜，我倚在门旁的角落里，未去沾染那圣洁的灵气。平日用餐时，可能是看我修炼进度缓慢，白纤总会投喂额外的食物。有几次我不耐烦的拒绝，境里上仙淡淡施压道，“别辜负小白的心意。”

　　鲜美的三文鱼在嘴里泛着苦涩，被忽视的自我意愿在心里化成一簇簇的火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烧穿。灰色的冰晶再次凝结，张牙舞爪的看不出形状。

　　境里上仙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转瞬又轻声道，“小白，走了。”

　　他唤白纤时，会亲切的叫，小白。对着我，从来只叫大名，银翎。亲疏远近，任谁都看得明白。也会羡慕，羡慕白纤可以伏在他的膝头，被温暖的手掌抚摸。羡慕那蓝色的羽毛，在晃动中被白纤轻巧捕捉。

　　我也曾尝试主动亲近上仙，放轻脚步，高高竖起尾巴，努力走出端庄婀娜的样子。不是想和白纤争宠，只是想要被看见，生而为喵，是不是要足够讨喜，才有存在的价值。

　　次日上仙离开殿宇，徒留我和白纤打理药园。进入琉璃台前，白纤在我爪腕轻握，隐隐有青色光芒泛起，我大力抽回前爪，当着白纤的面，我清理被抓握过的绒毛。

　　那被细心照料的仙草散发着旺盛生命力，有阵阵异香在鼻尖飘过。白纤指着一处盛开的紫色花朵道，“这株紫柰，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三千年方得一颗，要格外仔细。”我盯着那娇艳的花蕊，爪子骤然张开。白纤投来确认的目光，我乖觉的往旁侧了侧，保持和紫柰的距离。

　　夜晚，我第一次钻进冰晶贝母制作而成的猫窝，汹涌的灵气侵染四肢百骸。午夜万籁俱寂之时，我褪去了浑身的绒毛，不似白纤通体雪白，我的肌肤像是被人打了层蜡，暗黄里泛着灰白，身后的尾巴还尚未退去。但足够了，我穿好白纤早就备下的轻纱薄衣，点着脚尖，来到琉璃台。

　　以人形破坏琉璃台里的各株仙草，境里上仙只会怪白纤失责。我跃进琉璃台，在仙草间肆意蹦跳，不知道踩烂了几株仙草，心里格外痛快和满足，对，我就是只坏喵，养不熟，更不懂感恩，只想自己痛快。

　　清水浇在留有足迹的土里，湮没罪证，我嘴角划过一丝坏笑，踮着脚尖，印下半个脚趾。冲干净脚下的土，我重新化成喵的形态，口中拖着长长的衣服，回了住处。那在夜色里熠熠生辉的紫柰，目睹了一切，可惜它无法言语。

　　不出意料，境里上仙站在琉璃台前，脸色凝重。我和白纤被叫往琉璃台，化作人形的白纤脸色惨白，瞬间跪在境里上仙面前，我看见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白纤，你可知错？”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上仙连名带姓的叫她。喜欢偏爱又如何，此刻境里上仙的语调里，并无仁慈与怜爱。

　　白纤闻言抬头，似乎看了一眼那幸免遇难的紫柰，随即便道，“白纤知错。”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刻意留下的脚印都无人探查，辩白和诬陷都省略了。白纤被境里上仙带离现场，进到让白纤感到畏惧的书房。

　　计谋得逞，我应该感到痛快，可内心却被一股烦躁的情绪所笼罩。我盯着那紫柰，想将它彻底碾碎，现在白纤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而我会成为唯一的犯人。

　　我张开爪子，一步步接近琉璃台，前爪要跨进台阶时，一道青色的光芒将我弹开。琉璃台前多了禁止，我茫然的抬起爪子，轻触那看不见的禁止，身体再次被弹开。

　　路径此处的小宫娥道，“别试了，琉璃台里，只有上仙和白纤能进入。”

　　若不是进去前，白纤曾握住我的爪腕，留了印记，这药园凭我根本无法进入。白纤知道是我所为，却宁愿领受责罚，就为了维护我？

　　或许她只是不愿我与上仙单独相处吧，连被责罚，都是境里上仙对她的偏爱。是的，我更愿意将白纤的行为归于占有欲，而非对我的善意回护。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书房前，隐约间，能听见东西打在皮肉的脆响。

　　我探身，眼睛对准了门的缝隙，能看见境里上仙坐在偌大的书桌之后，手里黑黢黢的戒尺正举在半空中，低沉清冷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他问白纤，“值得吗？”

　　可能是疼的缘故，白纤的声线有细碎的哽咽，“值得。”

　　空中那黑黢黢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落下，我听见白纤抽气的声响，还有爪尖磨过地面的滋拉声。境里上仙的警告声随后就到，“收回去。”

　　之后的几下，只有压抑的抽泣，“她，她没有破坏紫柰。”

　　我怔怔的站在门后，体内灰色的晶石淡去几分，透出一点银色的光芒。想要当只坏喵，却意外被人看见了那残存的善。我飞快的逃离现场，不是的，我会变得更坏，在见识到我真正的丑恶之后，白纤也会叹息的转头离去。

　　是的，我就是在倾尽全力，去验证这世间，不会有人爱我。与其在期待中失望，不如亲手制造失望，这样至少，痛苦是可控的。我要亲手碾碎，那颗渴望被无条件接纳的心，我要亲手戳穿，这世间关于爱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