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安槿溪

10、第 10 章 逃跑

　　熟悉的风铃声，熟悉的刺鼻味道，面前是穿着白色大褂的男生，透过笼子和我淡淡相望，“坐那边等会吧。”男生消失在视线里，我缩在笼子里，看着摇晃的地面。

　　很快，小姐姐怀里捧着笼子坐下，那深褐色的长椅，像是长久凝结的血块。嘎达一声，笼子打开条缝隙，小姐姐单手将我抱了出来，我紧紧贴着她的身体，温暖的体温依然让我不断的颤栗。

　　风铃声时不时响起，有些进门就汪汪的叫着，体型硕大，脖颈间拴着条长长的绳子，它们是挣脱不开，还是甘愿臣服呢。

　　似乎感受到我的害怕，小姐姐梳着我的背毛，轻声安抚，“米多别怕，没事的。”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哪里会知道疼，如果要手术的是小姐姐，她是否也会害怕，是否也会感到荒凉。

　　诊所的指针滴答滴答，心跳似乎被调成了相同的频率。我蹬着后退，努力直起身体，前面爪爪环住了小姐姐的脖颈，像是人类拥抱时的样子。鼻尖轻蹭她的面颊，舔着她头顶乌黑的发丝，小时候母亲常常这样帮我梳理绒毛。

　　那是我感受到，最强烈爱意的时候，米多也想为小姐姐梳理一次，用小喵的语言，说“我爱你。”

　　“好了，好了。”小姐姐无奈又宠溺的制止了我的行为，她低头，我们鼻尖相抵，呼吸可闻，“很快，很快就会带米多回家，别怕。”

　　家，或许早已不属于我。别开视线，我安静地趴在小姐姐的腿上，看向那扇门。远处走来一只摇着尾巴的白色大块头，嘴角咧着傻乎乎的笑。

　　在风铃响起的瞬间，我跃至地面，飞快的向门口奔去，跳上傻大个的背，出了诊所。四肢爪子腾空般的奔跑，耳边只有风声呼啸，那一声声米多，裹着风远去了。

　　直到钻进小区大门，躲进修剪圆润的树木里。我喘着粗气，那需要叮一声，才能进入的小区，大门久久的关闭着。

　　按照我的速度，小姐姐定然是追不上，明明想要逃离，为何还要期待看见她的身影。小猫不知道，小猫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心里酸涩难受，胃也皱皱巴巴的缩成了一团。

　　阳光给予嘉奖，透过树的缝隙，一条条的照在我的背后，我却丝毫感受不出暖意，太阳也分品种嘛，怎么和小姐姐家的光，差距如此之大。

　　脚下干瘪的叶子碎成了几瓣，再没有准备好的食物，和干净的水，我衔着枯黄的碎叶，嚼了两口，苦味充斥着口腔。沾着唾液的叶子掉回地面，那枯枝和树叶，都不是我能吃的东西。

　　我蜷缩着身体，试图用睡眠抵御饥饿。光线渐渐暗淡，凉风穿透了我的绒毛，寒意将我从睡梦里拽回来，那个家或许从未属于我，但却能遮风挡雨。

　　找寻到马路中央的黑白条，周围的建筑有种熟悉的亲切感，我，我找了小姐姐所在的小区。脚步声，说笑声，我躲到树枝后面，面对未知的恐惧。大猫说的做自己，现在应该算是在做自己了吧，可是我并没有感到幸福和快乐。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鞋拖拉着地面的摩擦，我竖起的耳朵动了动，是小姐姐回来了，旁边还有那个男人。马上要窜出的身体，又往树枝深处蜷缩，两人的对话，清晰的落入耳中。

　　“它自己跑的，丢了就丢了吧，我朋友那三花刚下了一窝崽，回头你去挑。”

　　“那不一样。”小姐姐声音里夹着哽咽。

　　“你去看看嘛，三花很可爱的，比米多好看多了，保证你会喜欢。”

　　夜凉如冰，冻硬了我银灰色的绒毛，那高悬的月色，弯出嘲笑的弧度，旁边亮晶晶的星星，眨巴着眼睛在窃窃私语。

　　小姐姐停下脚步，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环顾小区的四周，似乎是想找寻我的踪迹，“一会我拿点猫粮，万一它回来呢。”

　　男人哄小姐姐的耐心告罄，说了声，“随便你。”

　　踩着干枯的树叶，我蹲在离小姐姐家最近的单元门。大门开启又闭拢，我仰头，注视着那盏刚亮起的灯，原来这个角度看，暖黄色的光透出了家的温馨。

　　在单元门开启的瞬间，我隐匿身形，藏在安全的地方，注视着小姐姐的举动。小袋的猫粮倒入透明的塑料碗里，那碗我见过，他们吃冒着热油锅的时候，出现过，黄腻腻的东西会放入这里，吃完再丢掉。

　　现在里面装着颗粒分明的新鲜猫粮，像是怕我吃不到，碗散落在小区的各个角落，最中央显眼的位置，小姐姐连着摆放了三个碗，每个碗都倒得满满当当，“虽然没在小区里遇见过别的小猫，但我还是放了很多猫粮，你们不要抢米多的哦。”

　　视线模糊一片，我转动着眼睛，直到有颗泪珠滚落，才能看清小姐姐的侧脸。

　　走出去，会面临相同的情况，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换来安慰的余生。而保留自己的完整性，可能会随时冻死饿死，该怎么选，答案似乎很明晰。

　　脚脚像是被黏在了地上，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为什么要用牺牲和妥协得到爱和安稳呢，你这样，和小姐姐有什么区别。

　　小姐姐独自坐了许久，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零星的飞虫萦绕，她摩挲着碗边，叹息着起身。在进入单元门前，她再次驻足，望向昏暗的小区，身影消瘦而落寞。

　　那扇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我慢慢走到装满猫粮的碗旁，嗅出熟悉的香味，瘪掉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我咽下口水，收回目光，扭头，狂奔着跑出小区。因为我知道，在我吃下猫粮后，就再无法抵抗安慰的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