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竹心不折 郭襄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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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用力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想起苏荷说过的，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流了很多血，拼尽最后一口气才把她带到这个世上。她的父亲含辛茹苦把她养大，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他们是那样爱她，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父母的爱本就是子女身上的盔甲，那盔甲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钢铁都要坚固。它护着她，让她看似柔弱的身体里，长出了一颗坚韧的心。
苏荷遭遇了如此痛苦都没有放弃，她又怎能用眼泪去怜悯她呢？怜悯是最廉价的东西，也是最伤人的东西，而苏荷不需要可怜，她需要的是尊重。
“好。”郭襄抬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我不哭！流泪没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苏荷，我来，是要带你走的，但我不打算只带你一个人走。刚才……我听到了很多……我……我还认识了这里的另一个姑娘，我要将她们一起救出这个人间地狱！”
苏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不是方才那种安抚的、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骄傲。
“襄姑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和我见过的所有江湖人都不同！你不只是为了行侠仗义，你是真的……真的把我们这些人的命，当成命。”
她说着，抬起手摸索着又握住了郭襄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却不再颤抖。
“这岛上的姑娘，我这些日子，一个一个都摸清了。”苏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信息都倾倒出来，“现在还活着的，加上我，还有二十七个。其他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那痛楚很快被压了下去，她没说“其他的”怎么样了，但郭襄明白。那些没有熬下去的姑娘，已经永远留在了这座岛上，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楚阿妹便是……”苏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提起这个名字就用尽了力气。
郭襄知道，“楚阿妹”是苏荷的邻家小妹，正是陪着她去自卖自身，苏荷才遇上丁枫等人，才被掳到这岛上。那姑娘家境贫寒，母亲病了，弟妹嗷嗷待哺，只是想换几两银子给家里人买口饭吃，便落入了这个魔窟。
“这地方明面上有三层，还活着的姑娘都在这一层，东、西、南三个方向三排屋子，每个人一个小屋，中间一个大厅，有时也把我们叫到大厅去陪酒。”
随着苏荷的话，郭襄在脑海里迅速构建这地方的地形图。东边、西边、南边，三排屋子呈扇形展开，中间是开阔的大厅，北边应该是通道和出口。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线，思考到底是先想办法把这些姑娘救出去，还是擒贼先擒王。
救姑娘们出去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避开守卫。擒贼先擒王则需要找到蝙蝠公子的所在，突破层层防守。两条路各有利弊，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
“有些姑娘已经……已经不成了，精神恍惚，但大多数还撑着……”
郭襄听得心头一紧，又一阵怒火涌起，却强忍着没有打断。
苏荷继续说道，语速更快了：“东边第三个屋子里的姑娘，她叫自己……东三娘，她知道的比我多，因为她来得早，也见过一些……一些客人。她说这一层东边最里面有个牢狱，有时候会关押一些不懂规矩的客人。”
说到“不懂规矩”这个词时，苏荷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显然对这个说法感到可笑。
而郭襄也觉得可笑，以蝙蝠岛的标准来说，她岂非也是不懂规矩的客人？从踏上那条船开始，从没有请帖却混上来开始，从在黑暗的通道里骂那个迎客的人开始，她就在不停地打破蝙蝠岛的规矩，但像这种人间地狱的规矩，恐怕还是不守为好。
不过转念她又在想，要不要去那牢狱探一探，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不小心中了蝙蝠岛的招，被关在那里。
“上面那两层，东三娘也只去过一两次，知道的不多。我没去过，丁枫不让我去，不过我从丁枫那里知道，最上面那一层，那什么拍卖会就在那里进行，那蝙蝠公子也常在那一层，并不怎么往下面走。”
郭襄听她提及丁枫时，神情很平静，她一时有些踌躇，想问问她和丁枫的关系，又觉不好开口。她担心这会戳中对方的痛处，让苏荷想起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事。
“襄姑娘？”苏荷察觉她沉默太久，轻轻唤了一声。
郭襄回过神来，犹豫着开口：“你刚才说，蝙蝠公子是瞎子，是因为……”她想问是不是因为被缝了眼睛而进行的推测，却又怕那个词会刺痛苏荷。
苏荷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也不是。”
郭襄一怔。
“有几个身体健全的人，会执着于让其他人都变成瞎子呢？”苏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被缝合的眼帘，“我家那条街上，最里面那户人家是个孤寡的瘸老伯，他从小便不良于行，也因此没能成家，父母去世后，他便只能一人勉强生活，有几次我看他坐在门外盯着在外面蹦跳玩耍的小孩，他盯着他们的腿，那眼神……可怕极了！”
她苦笑了一下，“好多人家都不许小孩靠近那瘸老伯，我当时还觉得他可怜，却不想，原来真的有人，因为自身的缺陷，便恨不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郭襄心里也一阵发寒，来自于人性的恶意，是比任何刀剑都更可怕的东西。
苏荷还在继续说。
“这岛上连吃的，都是冷食！我曾经借口取暖，试探着问丁枫要火折子，当时那蝙蝠公子明明不在岛上。丁枫却仍厉声拒绝，并且再三强调——要绝对黑暗！这是他的命令！”
“绝对黑暗……”郭襄咀嚼这四个字，心里对蝙蝠公子是瞎子的猜测也越发笃实。
如果只是为了保证见不得光的交易，实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灯可以灭，火可以熄，但没必要连一盏灯都不允许存在。这岛上的人，从守卫到侍从到姑娘，都在黑暗中摸索，都在黑暗中生活。这不是为了安全，这是为了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目的。
苏荷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像是淬过火的钢：“只有瞎子，才会把黑暗当成武器。因为他自己看不见，所以他也要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自己活在黑暗里，所以他也要把所有人都拖进黑暗。”
郭襄默然。
她想起花满楼，花满楼也看不见，但他从不抗拒光。他喜欢阳光，喜欢花香，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他的世界里没有黑暗，因为他心里有光。
而蝙蝠公子……他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因为他心里就是黑暗。
此时，郭襄的脑海里又闪过无数画面——金灵芝在船舱里说出“是黑暗”时颤抖的声音，花满楼与原随云在甲板上并肩而立时的场景，还有……那个五颜六色的、突兀违和的房间……
“他可恨。”苏荷忽然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他也可怜！可恨和可怜，在他身上分不开。但我不可怜他，也不恨他。我只是……看不起他。”
她微微一笑，那张苍白的、被缝合了眼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郭襄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悲悯的轻蔑。
“一个因为自己痛苦，就要让全天下人都痛苦的人，有什么了不起？”苏荷的声音非常平静，“我父亲被那不知所谓的公孙大娘害死！只因为她武功高，仗着自己的本事，想杀谁就杀谁！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就算武功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恶棍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这位蝙蝠公子也是一样。他瞎了，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瞎。他活在黑暗里，就要让所有人都活在黑暗里。他以为自己是谁？老天爷吗？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人生？”
郭襄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苏荷，这个姑娘眼睛被缝，身陷魔窟，受尽折磨，可她的心却没有被摧毁，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她的灵魂依然完整。
外柔内刚——这四个字在郭襄心中浮现。
苏荷的柔，是对朋友的温柔，是对命运的承受，是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的那份体面与从容。苏荷的刚，是面对强权的不屈，是遭受磨难后的不折，是即使被缝上了眼睛，依然能看清楚这世间的善恶与是非。
她像一株竹子，风来弯腰，风过直起。她可以柔顺，可以卑微，可以在丁枫面前低下头，说那些违心的话，缝讨好的剑穗。但她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没有人能拔起来。
“你说得对。”郭襄握住苏荷的手，声音坚定，“这样的人，不值得敬畏！也没什么可怕！”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苏荷，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我……”
“不。”
苏荷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襄姑娘，我不要你为我报仇。”
郭襄一怔：“为什么？”
苏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的仇，要自己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复仇的事，更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已想好、早已决定、无人能改的事。
“从我眼睛被缝起来的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件事。我想了无数个日夜，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头疼欲裂。我想过无数种方法，也许到最后都做不到，但无论如何，我要亲手去报仇！”
“这种人，我不可怜他，也不恨他！”她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抬起脸，那缝合的眼帘下，仿佛有两道目光穿透黑暗，直直射向郭襄。
“但我绝不原谅他！”
“襄姑娘，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替我报了父仇，又甘冒奇险赶来救我，这份恩情，我此生难报！但蝙蝠公子……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也要亲手去报这个仇！哪怕为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郭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看着苏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被缝合的眼帘，看着那平静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逞强，不是意气用事。
这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唯一剩下的东西——尊严。
她可以救苏荷的命，可以带她离开这座魔窟，可以给她一个新的开始，但她不能替她报这个仇。因为这份仇恨，已经融进了苏荷的骨血里，成了她活下去的一部分。
“好。”郭襄点了点头，声音郑重，“我帮你。”
苏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谢谢。”她轻轻说。
火光将她们的影子照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像是这世间的善恶，总是交替出现。
郭襄凝视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我们先谈正事，你刚才说你摸清了岛上情况，那守卫的换班时间和巡查规律这些知道吗？”
苏荷缓缓点头。
郭襄微微一笑：“很好，但要救走二十几个目不能视的姑娘，我一个人恐怕做不到，再加上你也不够。所以，我们还需要帮手。”
苏荷微微颦眉，正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似乎在问：这岛上哪里还有帮手？
却被郭襄握紧手放在她腰上挂着的香囊上。
苏荷惊讶地发现那香囊竟在微微震动，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仿佛里面有个什么活物。
然后她听见郭襄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好在，我们的帮手也顺利到了。”
苏荷神情一动，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忍住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这时，那火光渐渐微弱。
“噗”的一声，火灭了。
石室又重归黑暗。
那黑暗来得很突然，可这一次，那黑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浓了，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因为在黑暗之中，两个姑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来自千里之外，一个被困于此地。
一个带来了光，一个在黑暗中守住了希望。
那两双手握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体温透过掌心传给了对方，久到两个人都不再觉得冷。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郭襄的声音，很轻的，却很坚定：
“苏荷，你信我吗？”
苏荷没有犹豫。
“信。”
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郭襄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们一起，把这座岛掀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竹心不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