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夜舟赴险 “可是 ...
-
“可是无争山庄原随云原公子座船？”
小船开近，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蜜糖里泡过的，可听在耳中，却莫名让人想起蛇的信子。
原随云神情一动，缓声道：“在下正是原随云，阁下是？”
那女人竟然对原随云很恭敬，上前一步长揖到地，姿态做得十足十的谦卑：“奴婢贱名不足挂齿，奴婢是奉主人之命特来迎接贵客，未能远迎，失礼处还请恕罪。”
郭襄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都把他们堵到这儿了，也算未能远迎？这话说得可真够客气。
“主人？”原随云微微动容，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惊讶，“贵主人可是蝙蝠岛的蝙蝠公子？”
“正是。”那女人戴着面具，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傲，仿佛“蝙蝠公子”这四个字便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名号。
虽已然心知，但在座的一些人还是吸了口气。胡铁花和张三的眉头拧了起来，金灵芝的脸更白了，只有楚留香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
“看来……我们眼下这番局面，亦是贵主人料定的了？”原随云倒不受影响，继续问道。这话问得巧妙，实际上便是在问这船上的一连串事故——采珠女的出现、枯梅大师之死、船的爆炸——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那女人好似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娇滴滴的，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主人的心思，奴婢却是不知，只知奉命而为。”
她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众人顿时都有些沉默了，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凉。这蝙蝠公子果然可怕，虽未露面，却已然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从紫鲸帮的船到现在的局面，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如今他们被困在这条动不了的大船上，只能按照对方的节奏来。
这时，楚留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蝙蝠公子是只邀请原公子一人么？其他没有邀请函的人，可以去么？”
那女人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恭维：“若是旁人，没有邀请函，自然不能踏上蝙蝠岛半步，但楚香帅却无不可。”
她竟直接认出了楚留香。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这既在意料之外，却也算是意料之中了。楚留香的名头太响，认出来也不奇怪。可让人意外的是蝙蝠公子的态度，明知他们可能是不速之客，明知他们来者不善，却依然自信地迎他们进他的地盘。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准备好了杀招，就等着他们过去了。
那女人不仅认出了楚留香，还悠悠然将在场众人的身份一一指了出来。她的目光扫过甲板，每说一个名字，便微微欠身。
“花蝴蝶胡铁花胡大侠。”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千面公子王怜花王公子。”
王怜花嘴角微微一挑，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
“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颔首，神色不变。
“郭襄郭女侠。”
郭襄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虽在船上未曾掩饰，但没想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对方点了出来。这蝙蝠公子，到底把她们的底细摸得有多清楚？还是这船上……
“还有万福万寿园金灵芝小姐。”
金灵芝脸色又是一变，嘴唇抿得紧紧的，却什么也没说。
那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主人般的从容：“主人已经说了，诸位既然对蝙蝠岛这么感兴趣，他就扫榻欢迎，恭候诸位的到来。”
众人闻言，不由一股寒气涌上后背。这蝙蝠公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安静了片刻。
海风呜呜地吹着，船头的灯火在风中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王怜花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你们就打算用这几个小破船把我们带到蝙蝠岛？”
那女人答道：“蝙蝠岛已离此不远，一个时辰就能到。这船在海峡中穿行更方便些，大船过不去的。”
这话答得流利，说不清是不是借口。
郭襄往船舷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些小船。小船确实不大，每一艘最多只能坐四个人，若加上一个划桨的船夫，便只能坐三个人。如此算来，他们这些人要被分到至少三条船上。一条船和另一条船之间隔着海，遇到危险，只怕难以互相帮衬。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带着几分嘲讽，声音清亮：“蝙蝠岛既有海上销金窟之称，这蝙蝠公子行事却如此小气。派几艘这样的小船来接客，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除了嘲讽，其实也想激对方一下，看看是否会露出些什么破绽。可那女人像是没听到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偏一下。
众人已然看出，这蝙蝠公子御下极严，他的手下几乎不敢干任何多余的事，不该说的绝不说，不该应的绝不应。
此时，众人也都明了蝙蝠公子让他们乘坐小船的目的。一旦上了那船，被分到三条不同的船上，彼此之间隔着海面，若出了什么事，谁也帮不了谁。真要坐上去，只怕会踏进陷阱任人宰割。但不去呢？呆在这不能动的大船之上，也未必是条好路，毕竟对方能把船炸一次，就能炸第二次。
更何况……
船上的众人虽未言，却未必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郭襄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在海水中起伏的小船，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好！既如此盛情，岂有不去之理？”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微微讽刺，但更多的是坚定：“请带路吧。”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苏荷在岛上，那些被掳走的姑娘在岛上，无论这蝙蝠岛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淌一淌。且看看这蝙蝠公子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众人皆被郭襄的豪情勇气所染，一时都笑了。
胡铁花第一个接话，大嗓门在夜风中格外响亮：“郭姑娘都去了，我胡铁花还能怂了？去就去！”
楚留香也笑了：“蝙蝠公子既然扫榻相迎，楚某又岂能辜负这番美意？”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去喝一杯酒。
郭襄此时才看向花满楼和王怜花，她刚才独自做了决定，此刻心里还有些歉疚，她到底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同伴在身边。
她刚张开嘴，便被王怜花白了一眼。
“来都来了。”王怜花靠在船舷上，月光照在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没跟这蝙蝠公子正儿八经过过招，岂不是白来了？到时候可别让我失望。”
花满楼站在一旁，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微微侧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郭襄的方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既知有无辜者陷入其中，又岂能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海风里最温柔的那一缕。郭襄看了看他们，心顿时定了下来。
那边原随云本就为这蝙蝠岛而来，自然要去，当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却见张三有些迟疑了，他看了看众人，搓了搓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个……我就不去了。”
他看向白猎，白猎靠在船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张三道：“白兄重伤未愈，恐怕不宜前去。”
白猎苍白的脸上闪过不甘，他是熊大将军麾下第一高手，奉命来追查巨盗勾子长。如今勾子长就在那岛上，近在咫尺，他却……他咬了咬牙，垂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郭襄连忙走过去，温言道：“白兄，勾子长必在蝙蝠岛上。我答应了王先生，要协助抓捕勾子长，这话算数的。你此时重伤未愈，确实不宜前去冒险。我们一定会抓回勾子长，你便在船上养伤，和张三兄做好后应。若有个什么，你们还能策应我们。”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双手，轻轻按在白猎的肩膀上。白猎心中再多的不甘，此刻也只能放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哑：“那就拜托郭姑娘了。”
郭襄又看向张三，还未开口，张三便拍了拍胸口，笑道：“放心吧，那四个采珠女，我也会照应的。”
郭襄心中顿时明白了张三为何留下，之前她托张三看护那几个采珠女，却在他眼皮底下蛊毒发作，差点出了大事。虽这怪不着他，却让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答应了却没做好。所以这次，他专门留下，是想把这份愧疚补上。
她点点头，笑道：“那好，等我们回来，却要尝尝被香帅夸上天的张三烤鱼。我亦有好酒，可配一醉方休。”
张三顿时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老远：“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便见高亚男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脸色苍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冷峻的决绝。
她走到甲板上，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我也要去。”
众人顿时想起，还有枯梅大师的后事未办。
胡铁花张了张嘴，想劝阻，却又闭上了。枯梅大师本就是来追查华山派失窃的秘籍的，如今枯梅大师身死，却也不能不查。再则枯梅大师应当是死于蝙蝠岛之手，高亚男毕竟是枯梅大师首徒，杀师之仇，做徒弟的怎能不报？
“我也要去。”
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华真真。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刻站在楚留香身边，脸红得透顶。刚才她一直低着头，此刻见高亚男说话，才抬起头来，声音虽细，却带着一股执拗。
见此，众人也是无话。
郭襄想起此事，迟疑问道：“那枯梅大师……”
高亚男直接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师父的后事我已做了，虽不合礼制，但……只要把凶手的首级带给她，想来她也是能宽恕一二的。”
众人都有些意外，船上只能水葬，难道刚才高亚男已经趁他们注意力都在这边时，便将枯梅大师水葬了？
郭襄心里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得什么。船上本就没有其他条件，高亚男说的也合情合理。可她心里总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却抓不住。
她不经意间与楚留香对上了眼神，楚留香的目光微微一闪，便知对方心中亦有同感。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移开了目光。
既然已经说好，众人便准备上小船。自然郭襄、花满楼、王怜花一艘船，楚留香、胡铁花、金灵芝一艘船，而原随云和高亚男、华真真一艘船。
众人陆续往船舷边走去。
郭襄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船。张三和白猎站在甲板上，朝她挥了挥手。
郭襄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走向小船。
在狂野的海风中，她跳到小船上，在船尾坐定。花满楼坐在她身旁，王怜花坐在船头，懒洋洋地靠着，像是要去游山玩水一般。
船夫摇起橹，小船便离了大船，晃晃悠悠地驶向黑暗深处。
郭襄回头望去，那艘大船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前方是一片漆黑。
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她深吸一口气，又摸了摸袖中的木钗。
苏荷，你等着。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夜舟赴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