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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花满楼① 我恋慕了一 ...

  •   我恋慕了一个姑娘。

      *

      初见那天,空气里弥漫着潮热,像是能拧出水来,是要下暴雨的光景了。

      想起城北花铺的老板前几日特意来告知,说今日有新花到,我终究没忍住,想着在雨落下前,去挑几株。

      “花公子下午好啊!”

      “花公子吃饭了吗?”

      “花公子,去哪儿啊?快下雨了喔!”

      “花公子……”

      ……

      街坊们的招呼声,伴着市井的烟火气,一路相随。我都一一笑着回应了,我喜欢这儿的邻里们,她们很友善,也很亲切,让我自觉离家独自居住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选好了花,折返时遇上了隔壁的李婶,她是顶热心肠又健谈的人,拉着我说起方才遇见个“奇怪”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顶好看,却逢人便问“悦来客栈”在哪儿。

      “咱们这儿哪有‘悦来’?只城那头有个‘悦宾’!我同她说了,她倒好,愣在街角,像是魂儿都丢了去。”李婶叹道,“花公子,你说这姑娘,莫不是叫人骗了?”

      听到这事,我心下也生出一分关切,有些担心这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便询问李婶是在哪里遇到她的,对方有没有离开?

      听到李婶说这姑娘还在原处,我便往那街角走,心想若这姑娘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援手。

      离街角那处有些距离,我停了下来。

      我能听见她。

      呼吸绵长匀净,隐有锋锐之气,应当是身负不错武功,有这般修为的姑娘,江湖中绝大多数麻烦,已难不倒她。

      我有些踌躇了,一个陌生男子贸然上前,只怕唐突,反惹惊惧。于是,我退到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等着,若她无需帮助,我便悄然离开,不扰她清静。

      风渐渐急了,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她似乎一直怔在原地,对将至的暴雨恍若未觉。

      不能再等了。

      我走近几步,在约莫一丈外停下,让声音尽可能温和:“姑娘,暴雨将至。若暂无去处,寒舍就在左近,可暂避片刻。”我觉察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没有说话,便又解释道,“方才听李婶说起,姑娘似乎在寻人寻地?若不嫌弃,容我先为你避过这阵雨,再慢慢打听不迟。”

      片刻寂静后,一个清亮如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好奇:“你方才在那边站了许久,就是想邀请我去避雨吗?”

      “是,也想看看,姑娘是否需要帮忙。”

      “每个有麻烦的人,你都愿意帮忙吗?”

      “我愿意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我笑了笑,“只要不会伤害到别人。”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快悦耳,像檐角偶然撞响的风铃。

      这定是个……很明朗的姑娘。我想。

      然后这个明朗的姑娘笑着说:“我叫郭襄,你呢?”

      我也笑了。

      “在下花满楼。”

      *

      我们刚踏入百花楼的门槛,积蓄已久的雨,便“哗”地倾了下来,我将她引至厅中,沏了杯热茶递过去。

      “郭姑娘,请用茶。这雨势,怕是一时半刻歇不了。”我轻声道。

      她道了谢,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局促,雨声滂沱,衬得屋里格外静。

      忽然,我听到她似乎左右看了看,衣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平日……都不点灯么?”

      我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天色向晚,雨云如墨,屋内定然昏暗,我竟忘了这茬,歉意涌上心头,我一边摸索着火折与烛台,一边道:“实在抱歉,是我疏忽了,忘了有客人在。”

      “有客人你才点灯吗?”对方显然有些诧异,却又道,“你若是不喜光亮,不必特意为我点的。”她的声音靠近了些,依旧清亮坦然,“我看得见。”

      我靠近火苗的手微微一顿,心尖仿佛被那温暖的光,轻轻烫了一下,“并非不喜,”我将烛台放稳,转向她声音的方向,微笑道,“只是独居日久,便习惯了,倒让姑娘见笑了。”

      略一停顿,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和语气,补上了那句许多人或惊或疑的话:

      “我是个瞎子。”

      我明显感到对方的惊讶,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

      于是我等着那惯常的反应——怀疑的审视,或掺杂同情的叹息。我已准备好用更从容的笑意,告诉她我活得很好,请勿挂怀。

      然而,没有。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追问“你真的是瞎子吗?”,也并没有满是惋惜地盯着他。

      我听到她站起身,脚步四下转了转,似在打量这个小楼,然后,那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作伪的赞叹:

      “花满楼,你把这里打理得真好。”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欣赏,就像看到一幅好画,闻到一阵好花香。

      衣袖之下,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从未有过的、突兀而又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

      真想摸摸她的脸,真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这个十分失礼又冒失的念头的出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心中庆幸这样孟浪的念头只有自己知道。

      “你院子里有那么多好看的花,”她的话打断了我的怔忡,语气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若是偷偷搬走一盆,你会知道吗?”

      这稀奇古怪又可爱的问题,让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郭姑娘可以试试。”顿了顿,我诚心道,“其实不必偷偷,你若看中了哪一盆,告诉我便是,我都可以送给你。”

      “当真?”她笑声更清朗了,“花满楼,你真是个妙人。”

      *

      得知郭姑娘暂时没地方去,我便邀请她留下来小住。未免她觉得孤男寡女不便,我特意把家中老人秦伯请过来,有老人家在,想来要好些。

      不过她倒坦然,笑嘻嘻地应了,不见丝毫扭捏。

      她是个极活泼又爱玩笑的姑娘。

      有时,她会屏息静气,猫儿般悄步走到我身后,想试试能否吓到我。我常在她甫一站定,便转身看去,温声道:“郭姑娘,是渴了么?”她便像自己反被惊着,咯咯笑开,赞道:“你的耳朵,真是厉害!”

      我修剪花枝时,她会突然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说:“呀,这盆兰花是不是剪过了?”待我准确指出刚刚修剪的是另一侧的春兰,她便拊掌大笑:“你真的从来不会弄错任何一盆花吗?”

      我极喜欢她这般态度,不因我目盲而格外小心翼翼,亦无过分热络的同情。

      只是寻常相对,一如常人,就像我另一个好朋友一样。

      这份寻常,何其珍贵。

      可她亦是极体贴的。

      清晨练剑后,她会沿着□□走一圈,然后告诉我:“西墙角的昙花打了三个苞,怕是就这两夜要开了。东边那株山茶,似乎该修修旁枝了。哦,窗下那盆茉莉,叶子有点耷拉,是不是水浇多了?”

      一同用饭,她会自然而然地说起:“今日秦伯做了清蒸鲈鱼、素炒三鲜,还有一道火腿鸡汤。”说着,便会将茶盏轻轻推到我手边。

      我能察觉,她出身于一个极好、极有爱的家庭,父严母慈,姊妹兄弟,亲情深厚。她一身武功根基扎实,显是名家手笔,可谈起当今武林人物、门派掌故,她却常常茫然,问出些在江湖人听来近乎天真的问题。

      我心中虽有淡淡疑惑,仍耐心为她解惑。

      直到一次对话中,我忽然无意中提到宋末旧事,她忽然沉默了,那沉默不同以往,带着一丝紧绷的探寻。

      “你知道宋朝?”她问,声音有些飘忽,“你说的‘宋朝’……是赵宋官家么?”

      “是。”我颔首,“一百多年前的赵宋。”

      又是良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问:“你这里……可有史书?”

      “有,在书房。”

      我带她过去,指尖拂过书架,停在某一列:“这一架,皆是,需我为你寻哪一本么?”

      “不必,我自己看看便好。”她语气里有一种我难以形容的急切。

      我依言退出,带上门的刹那,我听见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是近乎凝滞的寂静,唯有书页被急速翻动的、近乎凌乱的声响。

      我候在门外,心中的不安渐如潮水漫起,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沉滞,仿佛溺水之人挣扎着换气。

      “郭姑娘?”我终是忍不住,叩门轻唤。

      里面翻书声骤停,过了许久,久到我心中更加不安,她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近乎空洞:

      “花满楼……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么?”

      那平静之下,是竭力压抑的惊涛骇浪。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尊重他人的意愿,是我一贯的坚持,可脚步却沉重得挪不开,“我就在厅中。若有需要,唤我一声便可。”

      里面再无回应。

      我回到窗前坐下,感受着暮色一寸寸吞噬天光,夜风的凉意漫进屋里,书房内,依旧悄无声息,仿佛无人。

      秦伯来问是否摆饭,我摇了摇头,请他温着。

      终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即刻起身。

      “花满楼,”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我找不到……找不到家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那细密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而她已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下了某种决断后的清晰:“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回家的路。”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我该挽留么?以什么理由?百花楼的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呀。

      最终,我只是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默默为她打点行囊,银钱、药物、一件御寒的披风,能想到的,都仔细收好。

      我送她到百花楼门口,今日的空气有点像初见那天,潮湿、闷热,大概也要下雨了。

      “郭姑娘,”我将行囊递给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江湖风波恶,务必珍重。”

      她没有客气,伸手接过,低声道:“花满楼,谢谢你。”

      “若有一天,”我顿了顿,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轻轻送出,“若你累了,或者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百花楼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她似乎凝望了我片刻,然后,我听见她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市井的嘈杂,再也分辨不出。

      我立在门口,很久。

      直到秦伯轻声提醒要下雨了,我才缓缓转身,关上了门。

      楼内,花香依旧,只是那缕属于她的、明媚如初阳的气息,已然消散在风里。

      *

      我恋慕了一个姑娘。

      而我刚刚,亲自送走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 花满楼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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