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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百花愈心   酒终究 ...

  •   酒终究没能喝成。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定于八月十五紫金山一战,陆小凤早就从金九龄那里听说了,只是当时他为了让他尽快离开,骗他是八月初一,实际上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等金九龄、熊姥姥事情一了,他便要连夜赶往紫金山。

      他站在郭襄养伤的客房门外,难得收起了所有玩笑神色:“小郭襄,我必须得走。西门吹雪是我朋友,叶孤城……也是。这两人一旦动剑,必分生死。我得去看着,至少……得有人收尸。”

      这话说得直白又沉重。

      郭襄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此刻顾不上了:“他们……非打不可吗?”

      “剑客的路,走到他们这个地步,有时候比剑已经不是比剑了。”陆小凤苦笑,“是证道,是求索,是……了结。”

      郭襄沉默片刻:“我也想去。西门吹雪曾热情招待过我,也指点过我的剑,叶孤城在王府时对我也算客气,他们都算是朋友,我……”

      “你这样子怎么去?”陆小凤打断她,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从这里到金陵,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路上颠簸,你的内伤受得住吗?就算勉强到了,两个绝顶剑客的比试,剑气纵横之下,你这伤势岂不是去送死?”

      他说得句句在理,郭襄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她确实连下地走远些都会气喘,更别说长途跋涉了。

      陆小凤见她神色黯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小郭襄,好好养伤。等你好全了,我保证把这场比剑的每一个细节都说给你听——他们怎么出剑,怎么变招,怎么分胜负,一字不漏。”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告别的话,红披风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郭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陆小凤说得对,可心里那份担忧和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比内伤还难受。

      “他走了?”

      花满楼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他端着药碗上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浅蓝色的衣袍在黯淡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很自然地伸手扶她坐稳,然后将药碗递给她。

      “嗯。”郭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太苦了,不喝快点,她怕一口吐出来,她从小身体就不错,甚少有这种待遇。

      花满楼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静静感受窗外越浓的夜色,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在担心他们。”花满楼等她喝完,才温声道。

      “不说两位算是朋友,只说两位绝顶剑客,却要生死相搏,我怎么能……”郭襄没有说下去,只说苦笑着叹了口气,“可我除了躺在这里担心,什么也做不了。”

      花满楼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受伤的雀儿,它从树上掉下来,折了翅膀。我把它捧回家,给它治伤,喂它水米,那时我总想,它一定急着想飞,想回树上去,想找它的同伴。”

      “然后呢?”郭襄问。

      “然后我发现,它并不急。”花满楼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它安心地在我掌心养伤,该吃时吃,该睡时睡,等翅膀长好了,有一天清晨,它自己飞走了——没有告别,但飞得很稳,很高。”

      他转向郭襄的方向:“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当世顶尖的剑客,他们选择的路,旁人无法干涉。”

      花满楼的声音平和而清晰:“但你能为他们做的,是好好养伤,好好活着。等他们比剑结束,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还有朋友在这里,能陪着活下来的那个人喝酒,或者……祭奠死去的那个人。”

      这话说得实在,也残酷。

      郭襄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现在这样,瞎担心也没用,不如好好养伤,等陆小凤回来,听他讲这场比剑——然后好好喝一场他欠我的酒。”

      花满楼也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郭姑娘。”

      *

      郭襄的伤稳定些了,花满楼便带她回百花楼。

      还是那辆泉鸣马车,行得很慢,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

      花满楼坐在郭襄对面,手里拿着本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凸起——那是特制的书籍。

      郭襄靠在车厢壁上,耳边听着叮咚叮咚的清脆声音,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楼依旧静静立在街角,朱漆门扉半掩着,门楣上“百花楼”三字依旧清雅。

      推门而入时,满室花香扑面而来——不是一种两种,而是几十种花香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茉莉的清甜,兰草的幽远,海棠的娇媚,还有几种郭襄说不出的香气,混在暮春温暖潮湿的空气里,让人心神一松。

      “回来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座小楼说。

      花满楼温声道:“这里永远欢迎你。”

      楼里的陈设几乎没变,一楼花厅,各色盆栽错落有致。

      窗边那盆素心兰还在老位置,只是比上次来时茂盛了许多,抽出了五六支花箭,淡青色的花苞低垂着,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悄然绽放。

      郭襄走到兰花前,伸手轻抚叶片,叶片冰凉光滑,叶脉清晰。

      “它长得真好。”她说。

      花满楼微笑:“你走后的第一个月开了第一次花,秦伯说,那日清晨他推门进来,满楼都是它的香气,清冽得像山泉。”

      秦伯是花家留在百花楼照看的老仆,六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却极细致。此刻他正默默收拾着药炉,见二人回来,躬身行礼:“七少爷,郭姑娘。房间都收拾好了,被褥晒过三遍,窗子也擦了。”

      他的目光在郭襄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补充道:“我炖了参鸡汤,在灶上温着,郭姑娘气色不好,该补补。”

      郭襄心里一暖:“谢谢秦伯。”

      “应该的。”秦伯顿了顿,看向花满楼,“七少爷,药房那边……”

      “我去便是。”花满楼道,“秦伯,劳烦你回老宅一趟,请母亲派两个细心的侍女过来。郭姑娘要在此养伤,需人照应。”

      秦伯应声去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郭襄有些不好意思。

      “要的。”花满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伤得不轻,需人煎药照料,我虽能照顾你,但有些事总归不便。”他顿了顿,“况且,我们是朋友,何须客气?”

      郭襄便不再推辞,她确实需要人帮忙——内伤未愈,行动不便,总不能事事劳烦花满楼,况且男女有别,有些事确实需要侍女帮忙。

      她在熟悉的客房住下,房间窗明几净,窗台上新添了一盆海棠,粉嫩的花朵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在床边坐下,郭襄的手指拂过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住在这里,她还是个不知前路何方的异世少女,如今再回来,却已是手中有剑、心中有道的江湖客了。

      “郭姑娘,该喝药了。”

      花满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端着药碗进来,动作自然地扶她坐起,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手中。

      郭襄接过,皱眉喝下,药很苦,但她没说什么——主要是说也没用,谁让她受了伤呢,虽然九花玉露丸是疗伤圣药,可她现在身上剩下的有限,这药所用药材多属珍异,调配又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她只服了两颗,剩下的准备留着备用。

      花满楼仿佛察觉到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秦伯从老宅带来的蜜饯,说是新制的金桔蜜饯。”

      郭襄眼睛一亮,接过蜜饯含在口中,甜糯的金桔香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多谢你啦。”她说。

      花满楼微笑:“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接下来的日子,郭襄便在百花楼安心养伤。

      花满楼请来的侍女一个叫春菱,一个叫秋棠,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做事细致又知进退,春菱圆脸爱笑,秋棠沉稳细心,有她们在,郭襄的起居方便许多。

      花满楼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每日晨昏定省般来问她的伤情,陪她说说话,弹弹琴。

      郭襄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她从只能卧床,到可以扶着墙慢慢走,再到能在楼里自由活动,花满楼总在她身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需要时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也细心得惊人。

      有一日午后,郭襄下床活动,在花厅里慢慢踱步。

      花满楼正在给一株新来的墨兰换土,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向左半步,那处地板有条细缝,当心绊着。”

      郭襄低头看去——青石板之间果然有条不起眼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依言避开,想到之前在百花楼,她还曾故意放轻脚步来吓花满楼,却每次都被发现,不由感叹:“百花楼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吗?”

      花满楼将花根仔细埋入新土中,动作轻柔如待婴儿:“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我都熟记于心。哪处地板有缝,哪扇窗枢会响,哪株花何时开、何时谢,都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唇角泛起淡淡笑意,“眼睛看不见,别的感官就得格外用心,时间久了,这楼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郭襄静静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他的衣袍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头侍弄花草的侧影安静而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有种说不出的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百花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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