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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宿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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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桌上对面。
“你不担心我,把你的雨声拿走?”
拙惊雨拿起另一个杯子,倒满茶,放在许弃面前:“我信你。”
许弃将已经收起的雨声伞放在桌旁。
他当然知道这句“我信你”只是客套话而已,像雨声这种武器,是认主的,恐怕自己刚刚若没能及时回来,雨声很可能会跟自己打起来,要是能打得过自己,恐怕就要把自己杀了抛尸荒野,然后再回到主人身边。
小二将两碗阳春面端了上来:“二位客官请。”
拙惊雨给自己加了辣椒和米醋,说着:“这一家面馆的阳春面非常好吃。”
许弃拿起筷子:“你从前来过这里?”
拙惊雨:“何止来过,我每天不易容乔装下山玩,就浑身没劲儿。宿城算近的,更远的地方,比如下一个目的地瀛州,我也经常去游荡。”
许弃:“……”如果不是要出任务,他恐怕会选择在某个角落里待到天荒地老。
为什么会喜欢游荡呢?和这个世界的人交流难道不累吗?
拙惊雨吃了几口阳春面,然后轻轻放下了筷子。
许弃心里升起一丝难过,自己学不会那些话术,应该很难沟通吧。
可他这么想着,还未抬眼,余光便瞥见了拙惊雨桌边微微发颤的手。
他如梦初醒般想起罗生醉死蛊正在拙惊雨的体内。
“你……”是该问他怎么了?可我知道缘由,且杀手不能暴露身份,我该尽快动手回殿向主上复命。
他原本想要去触碰拙惊雨的手,可如今动作停在半空,怎么都不敢再靠近一步。
拙惊雨忽然笑起来,他靠在椅背上,肩头上的红色流苏随着微微晃动着。他背后是人声鼎沸的街,灯火重重叠叠,货郎叫卖冰糖葫芦的吆喝,混着公子哥猜中灯谜的笑声。忽而锣鼓震天,原是舞龙队伍蜿蜒而来——金鳞闪耀的巨龙在人群中翻腾起伏,龙珠所到之处爆竹齐鸣,烟花如雨。
许弃的手倏地握紧,指尖都捏得泛白,可下一秒又默默松开。他问:“你师父,没有给你准备一些压制的药丸吗?”
拙惊雨将桌上的玉兔灯笼往许弃那边推了推:“看来今晚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抱歉。这只花灯,我好像带不回去了,你替我拿着。”
许弃看了一眼花灯,又看向他,无声地拒绝。
拙惊雨轻轻笑着:“我这么喜欢它,你总不能给它拿去扔了吧?”他往桌上放了面钱,然后站起身,拿起桌边的雨声伞,跟许弃说了声:“再见。”便往人群中走去。
许弃垂着眼睫,朝桌面上眉眼弯弯的玉兔投去目光,很快又敛下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指尖刃。
拙惊雨混进人群,趁大家伙没注意的时候,他来到高处田埂上一颗大树下坐下来。他轻轻靠着大树树干,望着下面的灯火通明,和天空的烟花盛会。
真痛啊……不愧是罗生殿……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把另一颗还霞丹给了春娘。春娘聪慧,今晚肯定会给郭妹服下吧。母蛊在自己体内已经被压制住了,他们那一群人体内的子蛊应该不会作什么妖……
忽然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可冰了,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冰呢?
他睁开眼,看见许弃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指刀,对准自己的手腕筋骨。
拙惊雨笑道:“下手吧,再不下手,你就没机会了。”他起身,微微凑近许弃:“幕落大人。”
许弃的指刀从未失手过。他想,拙惊雨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怎会就这么陨落了呢?他的雨扇,他的雨声伞呢?
是了,中了罗生醉死蛊的拙惊雨,哪里打得过自己。难怪这次的任务,主子会指名让他来呢。
许弃的指刀刀尖微微发颤,刀尖已是刺破了血肉……
拙惊雨看了看大树枝丫,原来这树,是一颗很大的紫薇树。
紫薇被秋夜的风吹得花枝乱颤,落下些许小小的紫色花朵,落在拙惊雨和许弃身上。
拙惊雨又看了看旁边,那只玉兔灯笼静静在那里,散发着暖色的光。灯笼上的玉兔歪着小脑袋,手上捣着比它大的药碗,可爱极了。
他笑了笑,说:“你还是将它带过来了。”他忽然抓住许弃的手,往怀里一带。许弃没料到拙惊雨会有此动作,立刻转换指刀,拙惊雨抬手格挡,二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许弃的身影不经意间倒映在拙惊雨的眼眸中。拙惊雨伸手搂住许弃的腰,在他耳边说着:“我可没那么好对付。”
“我那亲爱的小师侄,你都这时候了还美人在怀呢。”一个稚嫩的女孩儿声音响起。叶寻俏从大鹰身上跳了下来,拧着小药箱,直奔拙惊雨而来。
许弃转动手腕,暗器飞出,叶寻俏三枚银针即刻袭来,大鹰长啸一声,利爪伸来,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拙惊雨“唰”一下打开雨扇,雨扇在半空飞快转圈,将两边的暗器一一打了回去。
大鹰爪子上多了一袋东西,大鹰疑惑低头,用喙戳了戳,发现是一袋肉饼,于是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两眼不闻窗外事。
许弃默默收起暗器,从拙惊雨身上起来。
叶寻俏捏着银针,三步并作一步蹦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许弃,然后揪起拙惊雨耳朵:“翅膀硬了,敢打小师叔的针了,嗯?”
“哎!小师叔,饶命!”拙惊雨吃痛,叶寻俏只好叹着气收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随即二话不说拉过拙惊雨的手腕,给他把起脉来。
把完脉,她眉头紧锁着从药箱拿出白瓷瓶,拿了一粒塞拙惊嘴里。几息之间,拙惊雨手腕出现杂乱的红色脉络。
“哟,师侄本事大了啊,罗生殿的罗生醉死蛊都搞上了。”叶寻俏实在没忍住,拿拳头锤了一下拙惊雨的肩膀:“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拙惊雨吃痛:“哎呦痛痛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就昨天跟高府那个二公子睡了一晚上,然后今晚就这样了。”
叶寻俏恨铁不成钢:“让你别老沉浸在风月之事,现在好了,毒蛊都睡出来了。”她瞧了一眼边上的许弃,问:“罗生殿来杀你的?”
拙惊雨嘿嘿笑道:“不是,只是我一个朋友。”
叶寻俏嗤笑:“朋友会拔刀相向吗,我不信。”
她打开另一个白瓷瓶,趁拙惊雨没注意,拿起小刀飞快往他手臂上划了一个小口子。一个紫色的小东西倏地一下从小口子钻进白瓷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了个严实。
速度之快,使得一切结束,拙惊雨才感觉到疼。叶寻俏在拙惊雨手臂和手腕的伤口上撒了些金色粉末,没好气地说:“明天估计就长好了,不给你留疤,不影响你勾搭美人儿。”
拙惊雨笑起来,看向许弃,然后对叶寻俏说:“师叔,你太贴心了。”
叶寻俏“哼”了一声,拍了拍他,问:“我的糕点呢?”
拙惊雨掏出来一袋糕点,递给叶寻俏。叶寻俏接过:“这还差不多。我先前去高府瞧瞧。”
拙惊雨拉住叶寻俏衣袖:“小师叔,你等等。”叶寻俏停下动作:“怎么了?”
拙惊雨指指白瓷瓶:“能把这个给我吗?”叶寻俏疑惑看他:“这玩意儿要着干什么?”
拙惊雨笑:“我想拿来研究研究,哎呀师叔你就给我吧~~”
叶寻俏叹了口气,指指许弃,然后问拙惊雨:“打得过吗?”
拙惊雨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小师叔妙手回春,啊,我现在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要是罗生殿的人来了,我能跟他大战八百回合。”
叶寻俏“切”了一声,把白瓷瓶扔给拙惊雨:“你要是把边上这位美人儿勾搭上床,在床上大战八百回合,我还能信你半分。”
拙惊雨伸手接过白瓷瓶,朝叶寻俏招手:“小师叔慢走~”
叶寻俏临走前眯着眼又盯着许弃看了一会儿,随即跳上大鹰,大鹰很快扑闪着双翼飞走了。
拙惊雨轻笑:“幕落大人,给,你的蛊虫。”
许弃有些难堪,他觉得这个称呼从拙惊雨口中喊出来,莫名有种调笑意味,是在笑话刚才自己的自作多情吗?他抿了抿唇,走上前,沉默着接过罗生醉死蛊,眨眼间便隐匿于黑暗中。
拙惊雨捂住胸口,轻咳了几声。他得赶紧前往槿玉楼,泡一个药浴,这蛊虫将他的身体腐蚀得有些厉害,纵使有小师叔的药丹,他眼下也并不好受。
正准备离开时,忽而想到什么,往紫薇树下看过去。
已然不见玉兔灯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