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岛》矜辽

4、第 4 章 三岁

　　三岁

　　光阴悄然更迭，四季轮转折了三圈，院里的石榴树开了三次花，落了三次红，转眼，华青便长到了三岁。

　　他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皙，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像小扇子，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干净又澄澈。性子天生安静温顺，不吵不闹，也不任性顽劣。整日里最爱待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下，有时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有时追着翩飞的粉蝶慢慢小跑，跑累了就坐在青石板上，捡起落在地上的石榴花瓣，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拢在掌心，安安静静的模样，惹人满心怜爱。

　　口齿早已生得伶俐，软糯的童音清甜悦耳，张口便是一声声爹娘，缠在耳畔，熨得人心底发软。看见母亲劳作，会迈着小小的步子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乖乖站着；偶尔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便会立刻睁大眼睛，仰着小脸朝外望，满心以为是爹爹从边关回来了。

　　华青的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将士，一身铁骨，身负家国重任。常年驻守遥远边关，风沙为伴，星月为邻，归乡的日子少得可怜。可每一次好不容易得了休假，他都会马不停蹄策马奔回故里。

　　褪去一身征尘与凛冽铠甲，回到这座安静的小院，他便不再是杀伐果决、气场森冷的将军，只是一个满心温柔的丈夫，一个满心宠溺孩儿的父亲。

　　他会弯腰蹲下身，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握住华青细嫩的小手，陪着他在院里慢慢踱步。会把小小的孩子架在肩头，任由他伸手去够石榴树低垂的枝叶，院里回荡起华青清脆欢快的笑声。会坐在树荫下，低声给懵懂的孩儿讲边关的星月、远方的山河，讲草原的风、大漠的雪。华青支着小脑袋，听得认认真真，眼里盛着懵懂的向往，时不时仰起小脸，问几句稚气天真的话，惹得他眼底温柔满溢，一遍遍耐心应答。

　　团圆的时光总是短暂，像石榴花开，绚烂几日，便又要随风零落。假期一尽，他便要整装启程，重返边关。每一次离别，他都会俯身把华青轻轻拥进怀里，大手温柔抚着他的发顶，轻声叮嘱他乖乖听话，好好陪着母亲。华青似懂非懂，只乖乖依偎在他怀里，舍不得松开小手，懵懂的心底，只知道又要好久见不到爹爹了。

　　谁也不曾想过，这一次寻常的别离，竟成了永别。

　　边关骤起危急事态，敌情突发，情势凶险万分。军令如山，他义无反顾领命带队，深入险境执行秘密任务。前路刀光剑影，危机四伏，风雪掩去路，烽火遮归途。他一身铁血担当，以身护家国，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尽全力死守疆土安宁。

　　可世事无常，天意难测。

　　这场任务太过凶险，前路埋伏重重，激战之中，他以身挡险，护住了身边同袍，却终究没能躲过致命一击。

　　铁血将军，戎马一生，守得住万里河山，守得住边关安稳，却再也守不住归家的路，再也回不了这座满是牵挂的小院，再也抱不到他年幼的孩儿，见不到等候在家的妻儿。

　　千里迢迢，山高路远。

　　沉重的噩耗越过千山万水，终究还是辗转传到了这座静谧安然的小院里。

　　那日天朗风清，院里石榴花开得灼灼热烈，满树绯红，落英铺了一地青石板。风吹枝叶轻摇，簌簌作响，蝉鸣浅浅，时光依旧慢悠悠流淌，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谁也想不到，晴天惊雷，悲恸顷刻倾覆了整座小院。

　　送信的人立在院门外，神色肃穆难言，字句沉重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人心底。

　　母亲站在门槛前，听完消息的那一刻，浑身瞬间僵住，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再也归不来的噩耗。往日温柔含笑的眉眼瞬间泛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下来，强撑的坚强轰然崩塌，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密密麻麻的疼，堵得连呼吸都发颤。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痛哭，怕惊到年幼的华青，怕吓坏这懵懂无知的孩子，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满心的悲恸、不舍与绝望，只能一个人默默咽下。

　　三岁的华青还太小，懵懂天真，不懂得什么是家国大义，不懂得什么是任务凶险，更不明白什么是生死永别。

　　他只看见平日里温柔爱笑的娘亲，忽然间泪流满面，神色哀伤。他怯生生地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仰着清澈的小脸，乌黑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不安，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踮脚想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软糯地轻声问道：“娘亲，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青儿不乖了？”

　　他还记着爹爹温暖宽厚的怀抱，记着爹爹把他举在肩头的欢喜，记着爹爹低沉温柔的嗓音，记着每一次院门响动时自己满心的期盼。他还日日盼着，等着爹爹办完事情，再踏着风尘归来，再牵着他的手，再陪他在树下看花说笑。

　　他不懂，为什么娘亲哭得这般伤心，为什么再也等不到爹爹归来的身影。

　　他依旧每日照旧在院中玩耍，依旧会听见脚步声就抬头张望，依旧会坐在石榴树下，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只是孩童稚嫩的心底，隐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好像少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空荡荡的，填不满。

　　从此，小院依旧，石榴树依旧年年花开花落，清风依旧拂过檐角，飞鸟依旧朝出暮归。

　　只是檐下再也等不到归人，院里再也没有那个满身风霜却满眼温柔的身影；再也没有宽厚的大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再也没有沉稳的嗓音为他讲远方山河，再也没有一人，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尽数给了他和娘亲。

　　往后岁月漫长，岁岁榴红依旧。

　　母亲强忍满心伤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华青身上，独自撑起这座小院，小心翼翼守护着年幼的他，将思念藏在心底，将悲恸掩于日常。而三岁的华青，还在懵懂岁月里安然成长，不知此生再也无缘承父亲膝下宠溺，不知那远在边关的山河深处，有一位最爱他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风沙里，化作了守护家国的清风，默默护着他往后岁岁平安，一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