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9、第 9 章 白骨案、董

　　清晨，临江阴沉的天空被突如其来的雷电硬生生破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随之乘风而下，劈里啪啦落在窗户、地面、行人的雨伞上，溅起层层水花。那力道，似是决心非要将世界凿个洞出来不可。

　　肖季揉着眉心走出办公室，正巧看到赵斯尘低着头往抽屉里塞小饼干。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赵斯尘侧脸瞟了眼，含糊应了句“肖队”。

　　“你今天倒是没迟到。”

　　“嗯，因为没吃早饭。”

　　肖季：“……就不能早起几分钟？”

　　“早了，今天足足早了十分钟，结果因为下雨在路上堵了半个钟。要不是我百米冲刺成绩还算不错，肯定得迟到。”

　　看出来了。整个后脑勺的头发都湿漉漉粘在一起，肩头还有带着未干的雨水，估计急的连伞都忘了撑。
　　态度还算不错，肖季在心里评价道。

　　“那就吃饼干，这么一大抽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市局搞批发呢。”

　　“不行，拿饼干当早饭是对它的亵渎。”赵斯尘仰着脸说的一脸认真，肖季差点就信了，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当个早饭就亵渎了？最后不都是进肚子里吗，有什么区别……
　　肖季不理解，他很怀疑这个牌子的饼干是不是救过赵斯尘命，不然他想不通一个高材生为什么要对一个饼干如此死心塌地。
　　其实除此之外，他不理解的事儿还有很多，比如赵斯尘为什么必须要求上下每一包饼干都严丝合缝的贴合在一起，比如为什么桌上的熊猫摆件必须排排坐，比如为什么文件都必须摆在左手边……太多的不理解堆叠在一起，最后上升到肖季觉得赵斯尘做的很多事儿都是自找麻烦——因为为了对齐这些饼干，他已经弯腰摆了起码五分钟了。如果不出意外，等他直起身后一定会腰疼。
　　不过，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行，那你就为了守护你这一抽屉饼干的圣洁，饿着吧。”

　　崔珞捧着个木盒行色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她的皮鞋被水浸满，走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后背处浅蓝色上衣被染成深色，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可她仿若浑然不觉，死死护着怀里那干燥如新的木盒。

　　肖季快步上前接过，“拿的什么？”

　　崔珞撑着腰缓了口气，艰涩道：“时间胶囊。”

　　“时间……胶囊？”
　　听起来很耳熟。

　　“肖队，落伍了吧。这东西最近在网上可火了。”梁源向他解释了一番，“哎呀说白了就和景区里那些随处可见的时光邮寄筒一个意思。唯一的区别估计是景区很容易把你的信寄丢，这个呢，只要不拆迁动土，大概率还能找回来。”

　　“哟，没想到梁副队还挺时髦。”熊加一仰身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调侃道。

　　“嘿嘿，一般一般，也就比你们肖队时髦一点儿。”

　　肖季：“……”

　　赵斯尘：“没事儿，肖队，我也不知道时间胶囊。”

　　肖季无语：“呵呵，谢谢你啊。”

　　赵斯尘慷慨地摆摆手，“不用谢。”

　　“何露说，自从他们那天挖到白骨后，这个盒子就被视为了不祥的象征，一直放在寝室最角落。”

　　夏旭升头都快埋到档案里去了，突然抬起头问：“等等，最近才时髦起来的东西，董媛怎么会知道？”

　　“应该是从离校后的同行人那儿知道的。”崔珞答，“因为除了时间胶囊，何露还在她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一条崭新的珍珠项链。

　　赵斯尘起身接过崔珞递来的红色丝绒盒子，仅仅瞥了眼，便立即说道：“这个品牌每款项链都价值不菲，绝不是董媛一个高中生能负担得起的。据我了解，临江私立学校食宿全包，课余教材经由老师向家长收取费用后统一购买。校内没有小卖部，学生又出不去，没有额外用钱的地方，也就意味着家长不会多给孩子零花钱。”

　　“关于董媛离校后可能会去哪儿，可能会见什么人，她家里人有什么头绪吗？”肖季问。

　　“没有，董媛从小学开始就一直住校，她妈妈工作繁忙，经常需要周末加班，母女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她对董媛的生活、喜好、朋友都一无所知。她爸爸虽说工作不忙，但喜欢和朋友出门钓鱼，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和女儿的沟通更是少得可怜。”

　　肖季叹了口气。
　　没关系，既然什么也提供不了，那就还有最后一种办法。他转头看向梁源，“老梁，你和珞珞去查监控，从十多天前董媛最后一次离开学校查起，查她的行动路线，见了谁，去了哪儿，只要是看着可疑的，都带来警局问话。只要找到带她离开的人，自然能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源一点头，“好。”

　　……
　　“好个屁！你们一帮人冲进学校翻云覆雨一通搅和，搞得人心惶惶，还好意思说还好？”
　　吕局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拍桌子，连手心也涨成了红色，和胡子同频率颤抖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赵斯尘识趣地递来一杯水，“您消消气。”

　　吕局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半杯，抬眼看见赵斯尘垂眸颔首的样儿，多大火气也都不好意思继续发作了。他放轻声音，摆了摆手，“小赵，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们肖队呢，让他给我滚过来！”

　　“肖队他……”

　　没等赵斯尘替他想好说辞，肖季就已经一脚踏了进来。“我在这儿呢。”

　　转瞬间，吕局面色又骤然沉了下来。
　　周遭空气凝滞，整个队长办公室的氛围竟和屋外的电闪雷鸣达成了惊人的和谐一致。

　　“审讯室里关着谁？”

　　肖季：“李云飞和张青亚。”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临江私立学校的校长和教导主任。”

　　“那你知道他们的工作对一所学校的运营管理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但是他们现在涉嫌……”

　　吕局打断他：“涉嫌什么？故意杀人？白骨身份查出来了吗？有线索指向是他们干的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关押他们！”

　　赵斯尘见状，赶紧出来解围：“学生在挖到白骨后，第一时间就递交申请请求报警，但被张青亚给拦下去了。她有知情不报的嫌疑，所以我们……”

　　“那李云飞呢？”吕局反问，“你们到现在有查出李云飞一点儿问题吗？如果没有，二十四小时期限一到，立马给我放人！”

　　肖季：“张青亚是李云飞的情人，她阻止报案这事儿李云飞不可能毫不知情。”

　　“肖季，你好歹是老江的徒弟，你师父他什么时候教过你，刑警断案可以用‘觉得’二字了？你觉得李云飞知情他就必须知情吗？他是张青□□夫，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难不成他还能二十四小时跟在张青亚身边观察她每个举动？你能觉得张青亚和李云飞同流合污，那我还能觉得他俩清清白白，屁事儿没有呢。这样的猜测有意义吗？”

　　“知道了，”肖季闭了闭眼，“我不会违反规定，二十四小时一到我就让他俩走人。”

　　“这就对了。”吕局说到这儿，郁闷地锤了把桌子，“你俩还别委屈。我一个市局副局长，今天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李云飞。”肖季说。

　　“嗯。你们查了半天，他家那些弯弯绕绕肯定比我知道的更清楚。这种藏在背后的破事儿我一向看不惯，烦人的要命。可是没办法啊，架不住外面人情关系、投诉施压一波波往局里涌，我这边虽然能替你们抗一部分，但也撑不了多久，你们要想好好办案，不被掣肘，那就必须得拿出证据来。只有证据才能堵上他们的嘴。”
　　”还有，学校里那帮高三的孩子苦读多年，马上就要面临高考，正是人生中顶顶重要的阶段，你们这么大张旗鼓一折腾，还怎么让他们静下心来学习？家长没闹到市局都已经是烧高香了。要是有谁真因为这事儿受了影响，你负责得了吗？传出去你要别人怎么看？”

　　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后，吕局这才转身离开，出门时，恰好碰上来汇报工作的夏旭升和熊加一。于是乎，这位老领导一边摇头，一边语重心长的对熊加一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身材劝诫和减肥指导，直到熊加一额头上的汗都快淌成河了，他这才满意地甩袖离去。

　　“肖队。”夏旭升没憋住笑，乐了半天。

　　熊加一满脸黑线，“别笑了，也不怕抽抽过去。”

　　“你听到吕局怎么说的了吗，‘让你减肥，是为你好。要是你实在瘦不下去，我就要给你下命令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斯尘点点头，“模仿的还挺像。”

　　“哎哟赵哥，肖队，你们是没看到刚才熊二那一脸局促的样。”

　　肖季：“现在看也不晚。”
　　说回正题，“查的怎么样了？”

　　夏旭升、熊加一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六个人都查过了，死者不是其中之一。”

　　窗外一声惊雷乍起，陡然将屋内四人衬得更加沉默。

　　不应该啊，如果死者是校内的学生，按照这套排查方法不可能查不到。
　　如果死者不是校内的学生，那凶手为什么要费劲把她埋在学校草坪下呢。虽说学校总共不过六百多人，但按占地面积来算也称得上是人员密集，要是从校外搬尸进来，不可能不被发现……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现在距离张青亚和李云飞的二十四小时传唤期截止，还有不足五个小时的时间，可警方至此连一个实质性证据也没有。
　　白骨案、董媛自杀案，那么多细节罗列在眼前，却都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独自在空中飘荡，忽远忽近，哪怕伸出手，也难以抓住。

　　“还有一种可能。”赵斯尘忽然抬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