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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圆月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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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和蒙岱岱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
汽车开得不快,透过车窗望去,一轮圆圆的月静静挂在天边。
文沁将视频电话播了出去,并没有等太久,视频那边就传来了令人愉快的声音。
蒙岱岱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妈妈,漫展好玩么?”
文沁点点头,没有回答。
她的语气变得温柔:“今天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我也想去。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文忆道:“如果能cos,那就更好了。”
蒙岱岱忽然插嘴道:“今天的研学开心吗?妈妈问你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没有,今天去了天文馆,我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明白,没时间交朋友。”
蒙岱岱点点头,却是接过了文忆的话:“想cos谁?爸爸帮你准备道具,我们下次一起参加。”
“勇音。”
“是四番队的副队长吗?那个个子高高的银灰色头发的女孩子。”
“没错。”
“很冷门啊。”
“我很喜欢。”
“喜欢她什么?”
“她很可爱。”
文沁微笑着听父女俩的对话,插不上嘴。
她既没有看过《bleach》也不了解尸魂界。她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蒙岱岱就把文忆带进了坑。
转头一瞥,却瞧见电子屏上的时间,晚九都过了半。
“早点休息宝宝,”文沁果断打断了父女俩的对话:“我看了你们的课表,明天要参观PKU天文系,行程很紧呢。”
眼看着文忆的小嘴就要嘟起来,蒙岱岱连忙安慰:“今天妈妈给你买了不少礼物,可以期待一下咯。”
“叮”的一声过后,车里恢复了平静。
车窗倒映着路边闪烁的五彩斑斓的霓虹。
*
酒店并不远,文沁却觉得路程实在很长。
没有文忆在身边的出行安排多少有些突兀。
很多次,她都习惯性将头扭向后座,可瞥见蒙岱岱衣角的瞬间,就等时回过神来。
文沁记得,蒙岱岱身上的短T,就是文忆和自己一起挑选的。
蒙岱岱的肩不算宽,文沁却偏偏选了一件oversize。一天结束,他微翘的下巴居然已隐隐冒出了青须,青色的流苏让他显得更像个流浪人了。
回忆中的蒙岱岱仿佛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眼前的蒙岱岱,不止是蒙岱岱了。
就像时过境迁、文沁也再不会是文沁一样。
时间赋予她爱与倾付,也同样带给她自私与偏执。
爱的出发点,总免不了会出现偏移。
这种模糊的忏悔感,总是时不时幽幽出现在文沁的梦中。
文忆就像一只气球,拴不住也飘不走,不必拴也不会飘。
她有自己航行的方向。
这些年,文沁总习惯将自己大半的精力投放在文忆身上——尽管她也明白,她的参与多多少少已有些变了味儿。
可“放手”,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或许,蒙岱岱就是看不下去自己对于文忆的“掌控欲”,才把自己差出来,美其名曰“故地重游”吧。
文沁不喜欢一个人的故地重游。两个人的故事和一个人的回忆,多多少少令她更加孤单了些。
她索性也便努力不去想。
只是很多事往往是这样。越不愿去想,那些画面偏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闪过。
文沁不由得长长地、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余光中,她似乎看到他本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伸了过来。
她闭上眼睛,左手却并没有像期待中一样被握住。
他只是挂了P档。
原来汽车已不知不觉驶入了酒店的停车场。
酒店很大,车位很多,并不拥挤,也算好停。
蒙岱岱熄了火,下车去后备箱取轮椅。
文沁本可以在等待的时间打开车门,将自己的两条腿——不算灵活的左腿和假的右腿搬出副驾舱。
可她没有。
她在等待一些没有必要的仪式。或许这些仪式并不属于彼此,而是关乎“花浔服饰”的面子。
蒙岱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起一些所谓的仪式感。他一定要亲手帮她打开车门,然后将她拦腰抱出来。
就像今晚,车外一定会偶遇可以散播消息的媒体人。她早有准备,迎接一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镜头。
或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中,也常常会出现与他利益一致的口碑与虚荣。它们时常在聚光灯下作祟。
“好丈夫”简直要成为蒙岱岱的标签,也成为“花浔服饰”的品质保证了。
配合并不吃力。
“幸福的女人”也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标签。
只是文沁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可笑罢了。
*
蒙岱岱没有离开房间。
文沁多多少少有些诧异。
她想问为什么,但又终究没有问。夫妻二人订一个房间,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倘若前台听说两口子订了两个房间,那大概才会揣测他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吧。
冰冷的轮椅滑进宽敞的暖色调的房间。
镜子很大,文沁开始卸妆。
她的妆并不厚,裸色的唇更增了几分知性的优美。
她并不需要美丽,只是维持方方面面的体面。
“你先洗吧。”她不用解释。
他便点点头。
显然,她做什么都是慢的。
她需要用他很多件事的时间拼凑成一段完整的简单的时光。
淋浴间已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的心也变得很安全。
她忽然就瞥见了桌边立着的腋拐。
她本不一定要用的。脱了假肢,她根本不能靠一条腿支持。
可他都带来了。他早派人把所有她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全带了来。
一天都要结束了,她本计划直接将假肢脱掉的,可她忽然想走两步。
她走得并不轻松。
没有力气的麻木的左腿,需要靠腰的力量带动抬起。脚尖是垂下的。她已很努力活动了踝关节,可她的力量根本抵抗不过重力。
尽管她知道,她的左脚并不重。
她的右腿却很重。
残肢突然就传来触电一般难言的疼痛。
她顺势坐在床边,将腋拐靠在一边。
她早就接纳了自己的残躯。一副残躯难以承载一个完整的灵魂。所以一些曾经就可以毫无遗憾地丢失在曾经。
她从不会勉强自己。
*
床不高,被子很滑,靠在床边的腋拐很自然又很笨重地滑倒在地上。
声音很响,吓了文沁一跳。
然后文沁就看到了浑身泡沫的蒙岱岱从浴室里冲出。
他神色大概有点慌张吧。
至少文沁已看惯了他风轻云淡的表情。
她本想转过头,或许是回避他赤裸的身体,也或许是回避他毫不避讳的视线。可她又忍不住望向他关切的眼神。
“撞到哪里?要紧么?”他的声音紧张得好笑。
文沁摇摇头:“误会一场,是它倒了。”
“喏。”她甚至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两根腋拐。它们排成了既不规则也并不好看的“叉”型。
淋浴间的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过了很久,文沁才反应过来,那触电般痛觉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
文沁想起自己和花浔的重逢。
那时她的伤已好得差不多,至少可以长时间坐在轮椅上休息。她被邀请到她的别墅。
后来她才知道,花浔是一个绝对体面的女人。她是等她能够坐起来,能够和她平视的时候,才和她见面的。她并不意外,她本早就该知道的。
回想起来,那时文沁的心多少有些忐忑。可忐忑并没什么用。
客观的局限早就降低了完美主义的期待值。
她让她走,她也走不了。她要求她,她也未尝能够做到。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对于她,她有多少主体性。见面本就已是注定的结局了。
她果然还不够了解她。
她既没有要求她离开,也没有要求她做到什么她根本做不到的事。
她只是请她吃了几味点心。
她很少吃点心,她并不钟情甜品。可她的点心既不算甜也根本不腻,她很喜欢。
她的桌子很古朴,家中自然而贴切地养了不少盆栽。她发自内心地称赞了它优美的设计,她感觉她也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她本以为她会喜欢欧式的繁复又或者简约的家具风格呢,就像她名下的服饰一样。
她说她喜欢一切美的东西。
其实她也一样。
*
文沁记得,那天花浔很美。
她的肤色很白,皮肤很紧致。她并不是爱笑的人,她偷偷观察了几次,都没看到她眼角的细纹。
她的头发很浓密,有她羡慕不来的光泽,是很自然的棕黑色。
她记得,她离开的时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盆绿菊在风中摇晃。
她没有告诉他那个关于她们下午茶的故事。
只是从那之后,文忆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她经常牵着狗狗过去玩。
文沁反倒有些担心狗狗会不体面地拆了花浔的家。花浔古朴但不廉价的装修经不起任何一只年轻的拆迁队突如其来的兴奋。
但文忆说狗狗很乖,至少在花浔面前。
一直到花浔离开。
或许在文沁心中这件事多少有些猝然。但她很快就明白蒙岱岱的成长。
他平静地接纳了她的漫长的离开,三年零七个月。
不算长,也不算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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