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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盖章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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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为了既得利益,文沁已在心中放弃很多次了。
就像面对椰椰,她还拥有放弃的勇气——转头看到等候多时的蒙岱岱,她放弃的念头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自己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自己究竟还能期待什么呢?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她看到不远处的蒙岱岱。
他的眼中总流出含笑的温柔。而她并不觉得温暖。
或许他的确并不够爱她,又或者——她已经丧失了感知爱的能力。
只是她不知道。
当局者迷。
她总是没办法很快就想明白。她无法停止没什么意义的内耗。
离开蒙岱岱,就会更好么?
继续这样的生活,还会更差么?
文沁不知道。
就好像文沁同样想不明白虚伪是什么,也不知道诚实是什么一样。
只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虚伪得挺坦荡。
*
文沁记得五年前刚搬回蒙岱岱家的时候,北立比青白更早地入了秋。
不,窗外是北方如同冬日般的深秋。枯黄的梧桐叶萧萧瑟瑟还在不断飘落。
文沁很喜欢北立的秋。
她躺在靠窗的暖阳中。
浮想联翩。
“绝对静卧”是出院时医生的叮嘱:“但要活动腿。”
文沁曾经因为血栓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自然明白“活动”的重要性。可她的左腿似乎并不乐意“活动”,甚至连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上天总是这样,从不给她太过丰厚的施舍。好运与厄运总是相抵,然后送给她一个随波逐流的变化。
就像飘零的梧桐叶。
*
“梅姐,来帮我捏捏腿。”
梅姐是那时负责照顾文沁起居的护工。她留着一头精干的黑色短发,肤色微黑。她喜欢笑,笑起来一口虎牙很好看。
“哎,来喽——”
她的嗓音很大,有些沙哑,但很热情。
梅姐是个有智慧的人——对于文沁的病情,她向来缄口不提。
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就是她能将护工这份工作做好的很重要的一点。
当然,梅姐的能力远不止于此。她总能轻松承接文沁的各种情绪——能够轻描淡写打消病人的恐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文沁或许本就不需要梅姐的安慰。
太平静了些。
太平淡了些。
*
她记得有一天风很大,梧桐叶凌乱地落了一地。窗外的保洁阿姨穿着厚厚的冲锋衣冒着寒风在院中打扫。文沁托梅姐喊停了保洁阿姨。
她想看被梧桐叶肆无忌惮占领的院子。
只有窗外的落叶比她的心还要凌乱,她才能显得更正常、更平静些。
她想到她曾很喜欢,或者说令她可以从容活着的一种情绪。
既不追究过去,也不期待未来。
麻木是迎接痛苦最好的抗体。
*
也是那时,她觉得他还是变了。
她并不想去思考“记忆是不是一个人的一部分”这种掺杂着思辨性的哲学命题。
可她分明觉得,他的确变了。
他总是很认真地看她,可她总觉得他在走神。
他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可她感受到的只有冷漠。
她并不是无端猜疑。
她的情绪并没有因为生病而变得敏感。她只是比别人更敏锐些。
那时她还抱着一丝偶像剧里“比恢复记忆更早的是再次爱上你”的希冀。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所以她注定会被他加倍疼惜。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最平凡的人。
无关性别。她只是想被爱罢了。
她愈期待,就愈淡然。
她要轻描淡写,向他随口说出这些年她所遭遇的那些不大不小的困难的事。
她要令他胆战心惊,令他流涕忏悔。
她已能想到,她的手如何被他紧紧握住,耳边是他再不松开的誓言。
他会不顾一切陪她的。
她想。
*
可他没有。
他甚至极少露面。
他总是规律地、齐整地、既不在她预料又不算意外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一个忠实的手下,向久卧病榻的楼主复命。
她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房间,是在一个温柔的黄昏。
天边缱绻着很多颜色。她瞧着一抹快要散去的朱红的霞,瞧了很久。
然后他就披着霞光风尘仆仆地进了院门。
她记得他只是轻轻叩了门,但她听得很清楚,所以当他出现在她的窗外,她并没有感到十分突然。
他并不松弛,却也不算严肃。
笔挺的西装大抵是工作结束还没有换下的“工装”。头上的发胶令他的发型保持得很好,是她并不喜欢的“精英”发型。
他圆圆的眼睛并不亮,反而流露出她有些厌恶的对于物欲的贪婪的追求。
*
并不意外。
她觉得他变了。
可她也变了,不是么?
她喊梅姐为他斟茶。
她知道他不一定喜欢喝茶,可他一定早习惯了喝茶。
他连坐都没坐。
他甚至连皮鞋都没脱,就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同他精明的眼神一样,他的皮肤很细腻。不自然的肤色显然是并不适合他的淡淡的妆容。
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她微微皱了皱眉。
文沁知道自己不该奇怪。像蒙岱岱这样知名的企业家“抛头露面”出席一些公开商业宣传活动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只是为了保持更高级的“体面”罢了。
*
她感受到他的双目已停留在她的双眸,她却向上偏了些视角。
她看到他圆圆的眼睛上浓浓的眉被修出了高高的眉峰。
显然,他的眉要比之前更有棱角。
或许成熟与凌厉的面相在商谈中能为他取得更多的进攻空间吧。
可她依然觉得别扭。
凌厉的眉峰并不适合他过于柔和可爱的眼睛。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可他似乎并不以为意。
“文忆的入学手续只差最后一步。”他的脸上露出更加违和的腼腆微笑。
她点点头,静静看着他,又淡淡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和我结婚,”他补充道:“我们成为一家人,文忆自然就会有户口,有户口就不用借读,也方便为以后的升学早做打算。”
“什么时候?”她咀嚼着这并不像求婚的求婚。
它合理又草率,被迫又主动。
他自然而然坐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她的眼睛:“现在。”
她的眼睛却避开了他:“民政局马上就要下班。”
“十分钟就能到,”他显然有备而来:“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领证的人应该不算多。”
*
她低着头,听着他笔挺的西裤落在她鹅黄色床单上的细琐的摩擦声。
她知道只要她说“好”,一切都结束了。
她将拥有一个具有法律保护的三口之家。
可她忽然想确认一种模糊的感觉——难道和她结婚仅仅是为了文忆么?
她没有确认。
或许这模糊的疑虑本就不会存留太久。
“文忆”这两个字本就是她可以牺牲一切的理由。
她早已不是故事的主角了。故事永远发生在主角年轻的时候。
*
她披着宽大的风衣,风衣里是被她睡得没形的睡衣出现在民政局。
临近下班的工作人员颇不耐烦,问西装革履的他新娘在哪儿,轮椅上的她忙道:“我就是。”
工作人员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并没有多问什么。
流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繁复,轮椅也并不是踏入民政局大厅的阻碍。
没有跟拍,没有婚戒,没有誓言。
三天后,文忆入了学。
他再没有出现在她的病榻前。
就像光秃秃的梧桐树,再不必期待。
直到苍白的天空都落了雪。
*
文沁常常坐在光秃秃的院子里,静静感受着脊髓震荡减退后知觉的一点点恢复。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的左腿也便一天比一天冷。并不是痛,痛是最容易遏制的肢体感受。折磨她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憋胀与痛苦。
与异常敏感的触觉相反的是迟钝的运动恢复。
整整一个月,文沁努力抬起的左腿都经不起康复师的一丝推搡。换句话说,短期内,文沁根本没有能力站起来。
脊髓复苏的寒冬就这样悄然到来。日复一日,文沁既不能没有期待,又不能太过期待。
她常常觉得烦闷,于是她开始期待收到他廉价的关心。
她的心情并不好,但回答她很好会令她有种伟大的满足感。她沉溺于这个虚假客套的夫妻游戏。
*
蒙岱岱是在年后回来的。
大抵是为了弥补文忆没有一起过年的遗憾,他带了一只两个月的哈士奇回来。
小奶狗的品相很好,文沁知道他一定花了不少钱,虽然这笔花销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他偏偏要博取文忆的怜悯与同情,非说这狗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偶然捡来的。
文沁嗤之以鼻,看到文忆一本正经的爱抚却又不忍拆穿。
文忆给哈士奇取名“狗狗”。她说这样的取名方式令她觉得亲切。
就像《好东西》里的小孩儿叫“小孩儿”,那么她的狗狗就可以叫“狗狗”。
狗狗当晚就收到了公主的临幸,睡在了文忆的房间里。
蒙岱岱却没有逗留,离开了他们的家。
文沁没有问原因。
她不想问、也不想听他的解释。
她只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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