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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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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向西走,方出了逢州,便听见废后的诏令已被传遍各地,百姓们讨论的声音沿路飘进马车里,端木萌担忧又心烦,闹得头疼不止。师霖在她上马车前答应她会打探,所以如今她干脆昏昏睡去逃避,也只留了最小的师言跟奶娘在自己身边,倒是把师婷欢和师迟交给了师冉月照看。
师婷欢如今三岁的年纪,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小人儿,并且十分不屑于依赖奶娘,缠着师冉月和音儿要玩。师冉月叫音儿折了两枝新发芽的柳枝来,和师婷欢一起剥开树皮,用里面的汁水在纸上画画,因为师迟方才把师冉月车上唯一的毛笔塞在嘴里不肯拿出来,被奶娘一抢又顺手扔到了窗外。
“好啊迟哥儿,那可是你祖父送我的毛笔。”师冉月捂着额头发愁,师迟已经又把砚台拿了起来。奶娘手慢一步,还是叫他把残余的墨汁洒了满身抹了满脸,师冉月无奈,叫奶娘给他换了衣裳,又亲自把他抱在怀里擦干净脸。兴许是擦得太温柔,这小子“咯咯”笑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奶娘把他接回怀里抱着,师冉月才松了口气,给师婷欢摆了个“嘘”的手势,叫音儿教她们用柳枝编小兔子。
“那是用狗尾草编的,柳枝太硬了呀。”遂改成编篮子。
师婷欢跟着音儿一步步学,倒是很认真,也很聪明,学了一遍之后就可以自己独立编了。她编着编着,却突然问师冉月:“姑姑,我娘很伤心,但是她为什么伤心,是外祖母走了吗,像大姑姑一样?”
师冉月愣住。小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已经先被教着不能直接说出那个不详的字眼,要用各种不同的字词来掩饰代替。
但是岳皇后究竟如何,是已经被赐死还是仍被幽禁,仍然未可知,只能从东宫和岳家的状况隐约着猜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婷欢的问题,思虑良久,只好说:“姑姑也不知道。”
“大人也会有不知道的事吗?”
“当然,即使是教书先生也会有不知道的事。”
“啊?那什么事是教书先生不知道的,下回他再罚大哥抄字,我就去问倒他。”师焕已经开始请先生启蒙了,不过这一去慕州,怕是启蒙便要有所停滞。不过若是萧晨能闲下来一些,她自己也可以教师焕了——不只是启蒙,恐怕考进士也是足够的。
“先生不知道的事......比方说,先生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种出好稻谷。”
“那谁知道怎么种出好稻谷呀?”
“种庄稼的人知道啊。”
“什么是种庄稼的人?”
“就是......比方说你院子里的地,你在上面跑跑跳跳,你爹爹在上面辟出沙地习武练箭,你娘叫花匠来种花,那有的人就会把地开垦出来......就是——用工具弄松软湿润,然后把种子埋在里面,用土盖起来,然后定时浇水啊。清除杂草啊,种子就会变成小苗。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种庄稼的人。”
师婷欢仍然听得一知半解,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容易把这孩子也折腾累了,昏昏欲睡,那边师迟又睡醒了来了精神。师冉月扶额叹气不已,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家都把孩子全权交给奶娘管,一个奶娘不够便多找几个,到了年纪便交给先生,实在是亲自管教太过累人。
由于师景安、师莞安还有师玘各个肖似他们性格一个比一个沉静的父母,因此虽然要管三个孩子,端木婉也还算清闲,甚至松弛地来打趣师冉月:“这还只不过是叫你管这一会儿功夫,等你有了孩子,成天都闹着你,那才有你好受的。”
众人在度州城新塔镇的驿站歇息。行程已至一半,舟车劳顿许多天,人和马都没有什么精神。度州在京城正南,也算是中原地区,如今天也愈发热了起来,引得人烦闷易躁。
前两日刚收到消息,岳诗君被废后便被送至了皇陵旁的行宫守陵,颍川侯岳义夺颍川节度使之位并爵位,赐死,其妻殷氏赐死,妾燕氏流放;其侄骁勇将军岳和与夫人施谧赐死。岳家抄家。驸马岳炳已经牺牲,因此被抄家后的岳府里便只剩定陶公主端木葭带着一双儿女岳添和岳佳,还有岳道茂勉强住着。户部尚书施仲被革职流放,其夫人唐昧听说了女儿施谧的死讯,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加上本身上了年纪,没几日便去世了。闽中郡王被遣送回郡王府禁足,施贵妃也禁足在宫中,没有旁的消息。
岳诗韫听到了消息,仍旧只是摆弄着她那些诗书,并没有什么波澜。最近她沉迷于整理有师吟月批注的书籍,似乎已不理世事。端木萌多日来已有了心理准备,听说岳诗君没有被赐死,长姐端木葭也总算保全,东宫暂时也只是不再辅佐朝政,没有别的处置,也算宽了些心,这回在新塔镇歇脚,总算多吃了些东西,气色也好了些许。
“这次到此为止,大概能算结束了罢?”师冉月问萧晨道。
萧晨想着岳义等人的死,心底泛起凉薄唏嘘,只叹道:“但愿。听说这次抄岳、施两家仍旧是史太尉带人去的,倘若他因此多张扬些,兴许今上便要锉锉他的锐气,便能叫我们有些喘息。”
“岳氏成年的男子都被赐死或者流放了,只剩一个岳添。官氏的人都被外放。这般我们在京城的根基便没剩多少了。其余那些有的不堪一提,有的更是墙头草......”端木婉一一数道。
“父亲不是在御史台还有几个门生?”
“那些都是寒门子弟,或是些不起眼的小族,顶多在某些时候为我们所用,却不能形成根基。”萧晨叹道。
正说着,随行的侍卫来报:“前面要留步的厝州安平镇从昨晚起戒严查匪患,若是被拦在城外恐怕没处落脚,还请夫人定夺。”
萧晨道:“那便先在这新塔镇停留几日,待戒严令解了我们再启程。”
端木萌道:“若是这样,不如去度州城内住?”
“这驿站也算宽敞了,何况我们的东西都已经放置在这里了,若是进度州,恐怕车马没处安置,何况你我的身份,进了城若是遇上什么人也不大好,招来应酬就更麻烦了。”端木婉道。
驿站的驿卒来添茶水,错身处狭窄,师冉月便站起身来让位置,顺便问道:“镇上可有什么去处值得逛逛?”
那驿卒先低头行了个礼作了个揖,才抬头笑着答道:“这姑娘倒是问对人了。这新塔镇虽小,但‘五脏俱全’。您要不想往远走,那镇上的土地庙和后日逢五的城隍庙都很值得一去;往远些走着,镇南边就是汇入京江的朝晖河,河的南岸便是翠微山,这名字便是取自‘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一句。这山这河都是风景绝佳。”
师冉月微笑着谢过,又向萧晨道:“大嫂,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我就去四处走走解解闷了。”
“今日便不要走远了。你要去哪提前与我说,若是有什么事我也好找你。多带几个人随行。”
端木婉也道:“正是。若是厝州闹匪患,这里离那边也没多远,说不定也不太安生。”
师冉月点头答应,领了两个侍卫,便带着音儿进了城往红螺寺去逛。甫一离了驿站视线,便也只叫那两个侍卫远远跟着,才觉得自在。
土地庙没什么新奇的,只是百姓都祈求风调雨顺、土地丰收、钱谷满仓,所以香火旺,庙宇看上去也是不久前才翻新过。加上据说几十年前院里的老槐上第一个红飘带为一个姑娘求得了顺遂的姻缘,于是便开发了求姻缘解红签的事务,引得不少年轻的姑娘盛装前来,为这小庙添了几分颜色。
“城隍庙大概也是一样的。”师冉月把玩着手里的红签,上面没有一点墨迹。“各地的庙会不过是大同小异,大伙借这个机会凑热闹罢了。”
“姑娘,不如我们明日去他说的那什么山看一看?有咱们家的侍卫跟着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
“罢了罢了。”师冉月兴致缺缺,“这一路上也净是山啊水啊的,估计也没什么新鲜劲儿,不如在驿站歇歇。”两人并肩往驿站走,侍卫在十步之外遥遥跟着。“虽说也因为这次朝廷动荡,不过总还是因为我要成亲的缘故才到慕州去......总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可是从小就想过姑娘出嫁的样子呢。”音儿哄笑道。
“哪有什么好想的,”师冉月失笑,“我连嫁衣什么的都不用自己准备。昨日听说绣娘已经备好了花样,等着到慕州就能看见了。”她拍一拍音儿的手道:“你呀,不如想想自己。我瞧着你与跟着三哥的那个侍卫成和在逢州时......”
“哎,姑娘别说了。”音儿从听到成和名字的时候面颊就烧红了,这会子连耳廓都是红透的。师冉月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不过说真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成伯的儿子吧,惠嫂会同意的。你若是抹不开面子,不如我去替你说?”
“再......再等些年吧,何况就是嫁了人——别管嫁谁,我还是要跟着姑娘的。”
“好吧好吧,你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定夺。不过你今年也要十八岁了,莫要管别人家的侍女丫头们是什么时候嫁人,你只管按你心意来,我便给你做主。”
“谢姑娘。”
主仆二人回到驿站时,正赶上用晚饭。
“你回来的巧,驿丞送来了两条鱼,说是他们在那什么河里钓的,大嫂吩咐咱们的厨子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了,快来尝尝。”端木萌似乎恢复了精神,杏眼里装不下什么情绪,只有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放在眼前,外人看不明白里面。“对了,方才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你在红螺寺落下的,我叫啼樱给你收着了。”
“东西?音儿,咱们落下什么了吗?”
音儿围着她转了一圈,绣栀子的手帕,腰上的玉佩和香囊,头上的钗子和珠花,一个都不少。
“去看眼罢了。”师冉月说着,拉着音儿先回了放自己行李的房间。“也顺便换身衣服。”
到了房间,叫啼樱拿来那东西,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金石色锦囊,上面用黑丝线杂着金丝绣着麒麟的暗纹,“我瞧着不是姑娘的东西,但这看着像是皇家用的,我怕是世子拿借口不想叫旁人知道给姑娘的,便先收下了。”啼樱道。
师冉月放在手里捏了捏,里面摸着像是什么有些扁平的硬物件,她一边思忖着端木玄不必用这样的方式遮掩什么,一边用手指描摹着轮廓,突然一惊,快速打开锦囊,果然是一块白玉青墨纹的鱼形玉佩。
师冉月蓦地有些手抖。
她伸手向腰间,却解了一会子没能解开,音儿忙帮她解下来。她把两块玉佩拼到一起,扣上暗扣,对着月光,正是她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它的模样。
“给你这,给你这锦囊的是什么人?”
“就是今天中午姑娘你问话的那个驿卒,他说是别人送来的。”啼樱有些不解,还想问些什么,却被音儿用眼神制止,示意她先离开房间,啼樱会意,转身出去,顺便合上了房门。
好像一片烟花在身体里炸开一般,白花花的火光刺眼而梦幻,叫人看不清事实,恍惚了时间。
师冉月反复抚摸着玉佩的暗扣,两块玉佩下系着的流苏已是不同的色泽。师冉月的一直系在腰间,每年一换流苏坠子,虽然已经尽力找相同的颜色,但是丝线仍然有细微的差别。另外半块的流苏看着仍是原来的丝线,被精心收着,有些旧了,却不减光彩。
“这样的丝线便是当年流行的样式,后来京中便找不到了。”音儿轻声道。
“真的会是他吗?”师冉月有些迟疑着期许,人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恍惚,而是有种莫名的亢奋。玉佩的光泽映在眼睑,柔柔的水光在轻轻跳跃。“他最后一封信告诉我的是他要从卿州北上去知郡,知郡是离度州没有多远,可那已经是两年前了......音儿——快把那些信拿来!”
音儿从包袱里找出师冉月收信的小匣子。
这次本来走的匆忙,连师冉月的妆匣也没带上,只挑了几个喜欢的首饰带着,其余的都留在了逢州。不过这些信还是被师冉月专门寻来了一个轻便的桦木匣子,是她在京城时得的一个东北部族进贡的,木质细腻轻便,头几年还能闻见有些甜味儿的木香。在逢州时,她在庄子旁的村子里遇见一个手巧的小木匠,特意把匣子拿给他在上面雕了鱼纹和荷花纹样。
师冉月取出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封,反复确认了内容,轻轻吐气道:“兴许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里离慕州也近,风土人情也相似,想必他住得更舒服些。”
啼樱这厢在门外喊道:“姑娘,大夫人催您去用晚饭了。”
师冉月如今哪有吃饭的心思,恨不得先立刻抓那驿卒问个清楚,可又怕萧晨她们看出些什么,只好将玉佩匆匆收好,快速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刚一跨出房门看见走廊中堆放的行李,突然想起这趟去慕州原是为了她与端木玄的婚事,师冉月心中似有一转瞬的失落浸泡,却还是抵不过那玉佩带来的激动。在萧晨抬眼望过来前,她匆匆低声嘱咐音儿找来那驿卒,待她用过饭便寻他问些话。
端木萌见她来了,道:“换身衣服怎么这么久,鱼都要凉了。”
师冉月笑着夹了一块,“无妨。”
“凉了会腥呀。”端木萌道,却被旁边趴在椅子上的师婷欢打断:“娘亲,为什么凉了会腥啊。”
端木萌哽住。端木萌一一望向萧晨、端木婉、张雁和师冉月,几人全都面面相觑,却是师焕道:“我知道。厨房的陈妈说鱼本来就是腥的,加了姜蒜之类的调料就把腥味盖住了,凉了之后调料的味道散发不出来了,腥味儿就又出来了。”
婷欢崇拜地看向她哥哥,连同景安。
然后婷欢便转向师冉月:“姑姑姑姑,你为什么也不知道鱼为什么凉了就会腥呢?”
师冉月脑子里还只想着她那锦囊里的两只鱼儿,还怕有谁发现她没戴那块玉佩来,突然被婷欢问话吓了一跳,却也奇道:“婷姐儿为什么觉得姑姑会知道呢?”
“因为姑姑就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啊。上次,上次姑姑还告诉我怎么用蚯蚓钓鱼,娘亲就不知道。我问娘亲怎么捉鱼,娘亲只会往池子里撒鱼食。”
端木萌忿然:“我告诉你的是可以撒网。”
“但是娘亲不知道怎么织渔网,姑姑知道。”
景安也点头赞同:“姑姑还会给花授粉,像蜜蜂那样。”
师焕的眼睛也亮起来。师婷欢一从师冉月那儿听来什么便去跟他讲,要帮他难倒先生。
端木婉笑道:“你在逢州去那几趟庄子,学的倒不少。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竟不知道怎么讨的你兴趣。”
“我倒觉得这些才是真知识。农人知晓这些可以维生,与学那些‘之乎者也’的考科举做官拿俸禄是一样的,只不过拿俸禄的还要盘剥农人的收成。”师冉月道。
“莫要说有趣不有趣的,”端木萌抱起婷欢,“先将你碗里的饭吃净了。下午莫不是又去偷吃酿梅了?”
婷欢把头摇成拨浪鼓。行湘笑道:“姐儿是没吃酿梅,倒是喝了碗八宝茶。”
端木萌长叹,只道:“我是管不了了,你不如认你姑姑做娘亲去。”